小区门外和地下停车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守了一批人,他们一看到纪星池出现,便再次如同丧尸一样冲了上来,追问个不停,为了拍到她的丑态,这些人甚至不在乎她身上的味道有多难闻,不在乎她此时的样子看上去有多狼狈。

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的纪星池有好几次差点没站稳。

好在,小区的保安反应快速,在注意到情况时立即冲了上来,一路护送着她上了电梯。

纪星池被几个人架着送回了家,到她家门口才将她放下来。

纪星池看着守在她门口的几个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其中当然有不少人在看热闹,也有人同情她。

保安主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委婉地说:“纪小姐,你最近这种情况还是尽量少出门吧?我们小区因为你的事情,闹出了不少麻烦,警察都来过几次了,您也知道,我们这是高档小区,住户都挺忙的……”

纪星池住在这个小区的事情不知道是被谁暴露的,最近一直有狗仔守在小区外,的确给不少住户造成了麻烦,最近投诉的住户不少。

大家都不容易,保安主任希望她能体谅他的工作。

纪星池没想给别人造成麻烦,除了点头答应他最近不出门外,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对方见她如此配合,又是一身落汤鸡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叹着气安慰了两句后就走了。

众人走后,纪星池站在家门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坚强惯了的她看着穿衣镜里露怯的自己,狼狈不堪。

她无法再忍受这样的自己,避开了镜子,拿出了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给艾文打电话,都没有人接听。

她又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悲哀地发现,她竟然不知道给谁打电话。

视线终于停留在很久之前夹了一张纸条的EP专辑上,纸条上面有一串数字,有两个数字已经模糊了,纪星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她竟然抓起了那张纸,在手机上输入了号码。

将心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丁点希望寄托到一个陌生人身上,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幸好,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嘟嘟的回声。

电话占线了,她终于还是苦笑着坐在了沙发上。

而占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显得绝望又可怖。

一连两天,纪星池都把自己关在了家里,没有再去关注外界的声音,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以为,只要她安静地待着,什么地方都不去,什么人都不见,一两个月后,时间应该会把这一切都掩盖。

然而,这个世界总是有那么多的事与愿违。

就在她闭关的第三天,她被嘈杂的电话铃声吵醒,找了一圈才找到了藏在柜子里私人电话。

这个电话很少有人知道,如果有人通过这个电话找她,那一定是非常要紧的事情。

电话是墓园的私人管家打来的。

那里,是她母亲住的地方。

纪星池不敢耽搁,只能连夜冒着倾盆大雨去了位于城郊的墓园。

守陵人老林已经进入晚休时间,听见咚咚的敲门声,他骂骂咧咧地来开门,看到纪星池浑身湿答答地站在门口,邋遢得像黑暗中像女鬼。

老林穿着一身板正的旧军服,诧异地看着她:“纪小姐?”

他曾见过纪星池几次,见她这副样子,还有点不敢认人。

纪星池没有理会湿透的全身,点头,嗓音嘶哑:“带我去看我妈的墓碑。”

老林不敢耽搁,立即找了手电筒在前面领路。

静悄悄的墓园里只听得见雨水声和脚步踩在泥地里嘎吱嘎吱的声音,雨水夹着寒风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老林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看她:“纪小姐,你怎么这么大晚上的过来啊?这地方阴气重,你一个小姑娘倒是不害怕。”

灯光偶然扫过纪星池的脸,她一直咬着下嘴唇,打着哆嗦。

“这里再可怕,也没有活人可怕。”

老林一愣,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但转眼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纪星池母亲的墓碑前,他不敢怠慢,忙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哎,今天这园子里也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个几个上高中的孩子捣蛋,你看,好好的墓碑也给糟蹋了。”

纪星池没仔细听老林说了什么,放眼看过去,原本干净整洁的大理石墓碑此时一片狼藉,四周的花草被践踏了个遍,杂乱地倒在地上,墓碑上被泼了油漆,有擦拭的痕迹,但还有一大片污迹留了下来。

“因为事出突然,油漆我们简单清理了,但这东西不好处理,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负责的,新墓碑……”

老林的话她压根没有听进去,她只是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一下一下地用衣袖和手背去擦墓碑上的污迹,她试了几次,手掌都擦红了,却怎么都擦不掉。

夹杂着雨水和泥土的墓碑更脏了,她的妈妈,那张漂亮温婉的笑脸上也被溅了黑土,在黑夜里,看上去像是在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她亲爱的女儿难过?

再也无法隐藏了啊。

这么多年来,一直故作坚强的自己,再也无法再继续隐藏下去,终于还是崩溃到哭了。

一瞬间,这些年的委屈和此时的无助一点一点落在纪星池身上,将她彻底击倒。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活得这么失败?

她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为什么,就算自己退出了、闭嘴了,什么辩解的话也不说了,他们还不放过自己?连老人的安宁也不给?

纪星池记不清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

老林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最后自己到底怎么回的家?这些,她都不想知道了。

她只知道,那几个犯事的高中生并没有被送到警局,因为未成年,他们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她,甚至不能因此发表过激的言论。

这就是作为公众人物需要付出的代价。网络上依然在无尽止地谩骂她,甚至还有人恶毒地诅咒她去死,连遗照都P好了。一切的一切,她都不能发声,没有人在乎她的痛苦和委屈,她只能自己撑过去,曾经再苦她都撑过来,但如今……

这最后的一片雪花,终于还是砸了下来,砸得她遍体鳞伤,已经没有反击的能力。

她太累了,累到已经不想再去计较,只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

陈景行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她母亲墓碑的事情,来看她。

纪星池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醒过来,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很狼狈,没有洗脸,满脸泪痕,一定很丑陋,但是……也无碍。

她拉开了一条门缝,看见他站在家门口露出一脸焦急担心的虚伪样。

陈景行的出现,她没有一丝的惊喜。

纪星池一直都是这样的,拿得起放得下,她爱他很深,但不爱的时候也能痛快放手,就算放不下,她精湛的演技也能伪装到像是真的。

她最近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他,所以,她冷漠地下逐客令:“你走吧。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你开门了。”

属于她纪星池的领地,以后再也不会为陈景行敞开了。

“纪星池,我们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的。墓园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的。”陈景行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让人难过。

那语调听上去,就像是他在施舍她。

“我不需要帮助,去帮助需要你的人吧。”她对他已经没了任何的期待,连决绝的话也不想说了。

纪星池没有给陈景行说话的时间,说完她就关上了房门,隔绝了他的关心,这迟来的关心。

曾经,她一个人孤独地支撑的时候,他不在。

她一个人累到肠胃炎住院的时候,他在为了自己的自尊心奔波在剧组;她被粉丝谩骂的时候他不在;她被记者围攻时候、她被人推搡的时候,他跟文初在同一辆车上,看着她狼狈得像条狗。

昨天从墓园回来后,纪星池就发烧了,她一直昏昏欲睡到现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回顾着过去。

高二那年,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妈妈去世了。

葬礼上,亲朋好友为了争夺保险金,对她使出各种不入流的手段,那时,陈景行像个天使一样站出来保护了她,维护了她最后的生活和尊严。

她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暗恋他的。

因为喜欢,她报以私心,利用陈景行的同情心让他陪自己一起去西藏,完成妈妈最后的遗愿。陈景行约莫是出于同情,答应了。

然而,出发的那天清晨,她一个人在火车站等了很久……他没有来。

后来听说,是文初感冒了,他要留下来照顾。

他跟她在电话里说抱歉,说以后会补偿,而那时的她没有资格提要求,只能笑着说:“好,等你的补偿。”只是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梦里的自己很令人讨厌,怎么看,这段感情都一直是她在强求,而陈景行不欠她什么。

陈景行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按了门铃,但纪星池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是孟旭的催促电话打来,才让他惊觉自己应该离开了。

回到车上,孟旭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已然猜到他吃了闭门羹。

孟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你还去做什么呢?她见了你不是更生气吗?”

既然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没站出来,那么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景行,既然做出了决定就不要后悔,你的未来还很长,你的成长空间还很大,如果你一直拘泥于过去,我们很难在这条浮华的道路上走得长远。你知道我们现在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吗?”

孟旭虽然同情纪星池的遭遇,但出于工作上的考虑,他不建议两人再有瓜葛了,陈景行现在的势头很好,再努力一下,完全可以挤进当红流量小生的行列。

陈景行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于公司和孟旭的考虑,他心里都很清楚,别说现在是纪星池,就算是别人,他也不应该谈恋爱。

只是……为什么心情这么差呢?

叮——

手机突兀地响起,一条微信内容弹出。

陈景行注意到发消息的人是纪星池,立即划开了手机。

她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她细说了从前的过往,如数家珍地将他曾在她家里落下的东西一一盘点清楚。

关于陈景行遗落在她家所有的物品,她都打包好了,会找物业帮忙寄出去。

心情,也整理好了。

没有伤害,没有怨怼,更没有恨。

她只希望,以后再见,他们不要做恋人,也不要做朋友了。看到他,她会很讨厌自己,讨厌那个一心喜欢过别人的自己。

“对不起啊景行,以前是我不好,耽误你这么久的时间。但是幸好,我们都各自回到原点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是我是真心祝福你,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这段话,一直在陈景行脑海里反复地响起。

他不知道纪星池是什么意思,是彻底放下了?还是打算跟他和解了?

听上去是放下了、和解了,但也没关系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不明所以的孟旭铁青着脸,抬手探了探陈景行的脸,发现他手心也渗出了汗。

陈景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的心情太糟糕了,盯着孟旭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对司机喊道:“停车。倒回去!”

如果……今天不问清楚,一定会很难受吧?

司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孟旭已经出声阻止了,他惊讶地看着陈景行。

“你疯了吗?你知道我们要去见的MJ负责人是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白启手里抢过来的吗?你真的要开天窗吗?”

推门的手顿住了,陈景行扭头看向孟旭。

“景行,这是你的第一支高端产品代言,今天的试片会,产品公司的高管都会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天就会确定下来最终的代言人。景行,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要给资方留下好印象。”

孟旭的话,成功说服了他,他的手一点点地收回了。

是啊,今天的碰面很重要,重要到关乎他未来的发展路线,相比之下,去见纪星池还不够重要,不至于让他赔上自己的前途。

陈景行没有再要求停车,他沉默地低下了头,然后默默地收起了手机。

这一天,纪星池过得很忙碌。

她将陈景行留下的东西打包,打电话叫了保安主任帮忙寄了出去。

然后,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房子,又找人帮忙修葺了城郊的墓碑,安排完一切后,她终于接到了艾文的电话,他是来通知她的,《海上城池》剧组已经确定换了演员重新拍摄她的戏份。

纪星池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然后一直捏着电话在地板上坐到了天黑。

最近,陈景行也过得很忙碌,他强撑着一整天的好心情,露出标准的假笑,拍完了第一次试片。他很敬业,折腾得摄影师和工作人员够呛,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但最终,MJ还是确定了他代言人的身份,合同细则一敲再敲。

一系列的事情结束,已经是几天后了,他收到了纪星池寄来的所有物品,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小玩意,还有偶尔在她那里落下的生活用品,她真的算得清清楚楚,没有落下任何物品。

他不知道自己气什么,但是喝了酒后,还是驱车去了她家。

她不开门,那他就输入密码自己开门。

门开了,可是屋子里空****的。

纪星池没有改密码,只是搬了家而已。搬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知道她有多处房产,但他去过的地方只有这一处。他们在一起这些年,与其说是恋人,还不如说是合作伙伴,如果不是她撒娇要他陪,他恐怕也不会踏入她家半步。

他总是在忙,只是她当时的地位早已经可以自己安排自己的行程,但为了配合他的忙碌,她也没让自己闲着,造成了两人并非是因为不愿意才无法相处的假象。

知道他不想参与她的生活太多,所以,她从来不跟他报备自己的任何琐事。

纪星池善解人意得过分,她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不制造麻烦,却一次又一次在他心里添加了无数的压力。

陈景行看着空空的房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瓦解。

他没来由地笑了,扶着沙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比哭还难看。

很好,这就是纪星池,很好,这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