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池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很多年前,那一年她上高二。
文理分班,纪星池留在了本班,而文理成绩都不怎么样的学渣文初只好转去了艺术班,因此,纪星池也结束了跟文初的同桌关系。
意外的是,这次分班,纪星池却跟陈景行成了同桌。
那时,文初正在跟高年级的学长暧昧不清,没工夫搭理陈景行,于是拍着她的肩膀托孤:“这是我的竹马陈景行,你好好照顾他。”
陈景行不怎么说话,态度相当冷漠,纪星池吃了两次瘪后,也就没有再上赶着往前凑。
后来,纪星池家里出了事,她暂时休学了半年,再回来时,文初为了喜欢的男孩要去参加艺考了,而那时候面临着人生巨大改变的纪星池也不得不抓住了这个机会,参加北京电影学院的考试。
然而最终,文初没有考上,去了南方的一所艺术学院,而陈景行和纪星池却意外地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的表演系。
纪星池暗恋陈景行,说不上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
但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都是个秘密。
本着朋友夫不可欺的做人原则,她大学四年都没有主动联系过陈景行,两人因为失去了文初这个联络桥梁,也渐行渐远,最终成为陌生人。
事情发生转折是在毕业后。
星路一帆风顺的纪星池意外地在同一个剧组撞见了陈景行,他跟在经纪人身后,假装乖巧地迎合每个人,说着违心的话,求着每一个机会。
她所认识的陈景行不是这样的,他有才华,他骄傲,他从不曾低头。但不能否认,这样低声下气的陈景行却又是如此的熟悉。
老同学相见,没想到会是如此境遇,心有不忍的纪星池主动找到陈景行,她想帮他。
陈景行却反过来问她:“你想要得到什么?”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当时的心情,如同被人打了十个耳光,耳膜和脸颊都痛彻心扉,但她还是强撑着笑脸反问:“你什么都给吗?”
陈景行盯着她看,漆黑的眼眸捍卫着最后的尊严。
纪星池愣了一秒,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良久,她才问他:“你要做我男朋友吗?”
陈景行缓慢地点头,她愣愣地看着他,那一瞬间她在陈景行眼中看到了不甘心。
大约,他是不甘心就这么落于人后吧,她也给了他所有力所能及的帮助,片约、广告、曝光度,他很珍惜手上的每一个机会,渐渐地他开始崭露头角,到如今如日中天。
他想要摆脱纪星池的光环才会那么努力,这些,她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不想让自己停下脚步,那些看似平坦的星途,都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谁也没有比谁轻松。
终于……他就快要做到了。
这故事听上去,很像是一个励志的成功学,每次回忆起来,纪星池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是这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为他着想,为他谋划,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虚荣感。
从梦中惊醒,天已大亮。
纪星池感受到疯狂响起的手机铃声,但她不想动,只是望着亮得发光的天花板,然后摸到遥控器,打开了墙面上的液晶电视机。
电视屏幕切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上。
陈景行在孟旭的掩护下从公司走出来,冷峻的脸抿成了一条直直的线,彰显着他的不悦。
记者们不依不饶,追着他问个不停。
“请问你对网上流传的纪星池殴打你朋友文初的视频怎么看?”
他终于不耐烦地停下了脚步,摘下了墨镜,看着眼前的女记者,嘴角讽刺地勾起,反问:“她们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你们可能找错人了。”
那女记者被他反问得一愣,但很快,她就再次追问:“网上传言纪星池殴打文初是两人在为你争风吃醋,当然跟你有关系。”
“无稽之谈。”陈景行说。
“那你能不能说说说你的看法?毕竟被打的受害者是跟你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么漠视不太好吧?”
孟旭想要推开此人,却被陈景行抬手阻止了。
他朝着问话的记者抛过去一个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公事公办地对准了镜头:“我和文初的确是朋友,但不管是她也好,还是纪师姐也好,受到不公平对待的那一方,我们都不应该坐视不管。”
“你的意思是,你会为受害者主持公道?”
“我没说,这是你说的,你好像以为自己正在做这件事,显得自己很正义。”陈景色面露讽刺。
那女记者愤怒地看他,满满的恶意袭来:“既然这样,那你能不能对网上爆料出纪星池陪酒门的视频发表看法?你们是同一个公司的,你应该知道不少内幕吧?你能说说看娱乐圈的黑色交易吗?”
“你们记者都很喜欢写故事吗?那些视频,我不了解前因后果,我不会做出回应。在这里我也想呼吁大家,在事情还没有结论前,最好不要给别人乱扣帽子。”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相信纪星池?难怪了,我这里有内线爆料说你们好像正计划公开恋情,但是被临时叫停了,被叫停的原因应该就是跟陪酒门有关系吧?”
女记者的话一出口,在场的其他记者都纷纷看向她。
这么隐秘的消息居然被橘子娱乐挖到了?
众人自然也没忽略掉脸色突变的陈景行,都在坐等着看好戏,接二连三的问询再次袭来:“请问是真的吗?你们原本打算公开恋情?”
“假的。”陈景行黑着脸,显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转身钻进了车内。
记者们还想涌上去,但保安一把拦在了车外。
陈景行铁青着脸坐进了车内,暴躁地捏紧了手中的墨镜。
孟旭很少见他这样,以往他都是温润如玉的样子,很少发脾气,就算怒极了,也只会隐忍,这样的他格外严苛。
有时候孟旭也想不明白,陈景行到底对纪星池是什么想法?
他看起来好像不喜欢她,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孟旭小心地询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我看今天你的粉丝可能会闹起来。哎,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昨天你们真的公开了,今天会有多少人脱粉?”
他想让陈景行给自己个准话,是要帮纪星池澄清,力挺?还是就……这么算了?
其实孟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希望陈景行在这种时候保存实力,不要掺和进去,对于公开恋情这件事,他本就是投反对票的。
陈景行迟迟没有给出回应,车内的气氛很压抑。
孟旭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可以继续和纪星池秘密交往,等过了几年后,你有了底气和能力,你们结婚,别人也不会说……”
“我们分手了。”他的声音凉透了。
“啊?”孟旭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陈景行头痛地揉着眉心,无征兆地忆起昨天两人在一起时,他红着眼眶提出分手的画面,那时他在想什么?
那时,他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文初的一句话:“如果纪星池身败名裂,从神坛跌落……你就可以摆脱她了啊,你再也不用生活在她的光环之下了。”
这句话就像蛊惑一般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所以,他选择了一走了之。
从此以后,他跟纪星池就很难再和解了吧?
采访一播出,网上再次炸开了锅。
距离昨天纪星池上热搜后,今天的微博热搜再次被她霸占,连带着陈景行和文初也爬上了榜单前三。
此时最头痛的就是陈景行的粉丝了。
这一场三角恋风波,原本以为会在“陪酒门”出来后消停一会儿,但这个时候居然有人爆料陈景行和纪星池曾计划公开恋情……这么明显的挡枪行为,简直太过分了!
在粉丝看来,这个新闻无非是纪星池公司为了转移注意力特意拉陈景行出来躺枪,一时之间,斥责谣言的、联名抵抗耀星娱乐的,还有在纪星池微博地下谩骂的评论四起,彻底将这一出风波搞成了撕逼之战。
纪星池的粉丝原本还是很有战斗力的,但在陪酒门视频出来后,网络上的风向一边倒,粉丝们顿时也有点偃旗息鼓,放眼看过去,只有几个忠实的粉丝还在为她说话,但很快就会被大面积的评论追着骂没有三观。
针对网上大面积关于耀星娱乐拿陈景行出来为纪星池顶包的声音,耀星的高层不得不慎重地开了一个会。
陈景行和孟旭都被叫去了会议室,纪星池来的时候,艾文被拦在会议室外,正在会议室的小隔间里坐着喝茶,办公室秘书立即给纪星池倒了咖啡送来。
纪星池抿了一口咖啡,觉得味道太苦,就没有再接着喝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等着会议结束,他们都知道,这次的会议是在给她下判决书,而其中有着决定性投票权的人便是她已经成为前任的男友陈景行。
她和艾文对视一眼,一周前,他们谁都想不到陈景行会成为如此至关重要的一员。
艾文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转了弯,他不打算再刺激她:“其实,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文初到底有什么背景,能撬得动你?”
这个问题,不仅艾文好奇,纪星池也在心里百转千回了多次。
其实她并不认为文初有这个能力策划这一切,而这一切的发生,她能想到的可能性也只有一个。
她在这个圈子这么久,一直洁身自好,拂了不少人的面子,别看那些人看起来高高挂起不甚在意,但多数人还是会有落井下石的心态的吧。
“想要我‘死’的人不少。”
纪星池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她伸手摸了摸凉透的咖啡,已经懒得招手叫人重新倒了。
艾文见她一副不想细谈的样子,也罕见地平静了下来。
会议很漫长,漫长到纪星池差点以为他们要留在公司过夜了,天黑以后,那些人才慢吞吞地从会议室走出来。
纪星池没有迎上去,她坐在位置上没动。艾文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拉了商务部和公关部的两个负责人到旁边说小话。
众人这才知道纪星池来公司了,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好在小隔间的玻璃门是磨砂的,从外面很难看到里面人的表情,纪星池免去了假装微笑的做派。
陈景行来找她,她并不意外。
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会议的所有内容。
“对不起。”这是一句不怎么有诚意的道歉。
但纪星池还是笑了笑:“没事,任何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都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哪一方,我理解你。”
她不想去怪任何人,但显然陈景行并不这么认为,他蹙起了眉头,颔首看她,眸子冷到极点。
“怎么?我说得不对?”纪星池吞咽着口水,久久没得到他的回答,反而是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陈景行一字一顿:“你说得很对,在这件事上,你从来没有输过。”
哪件事?
纪星池很想问清楚,但已经没机会了,艾文怒气冲冲地推门走进来,直接冲着陈景行招呼了一拳头。
纪星池还未看清楚人影,陈景行已经闪身避开,并握住了艾文挥出来的拳头。
“放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艾文愤怒地吼叫着。
陈景行一把放开他的手,冷哼了一声:“我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没错,但你也不必为自己的不称职找借口。”
“你……”
纪星池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艾文。
艾文气急败坏:“你养的好小白脸,用续约五年的条件说服他们放弃你。”
“说服?”
“你自己问他!原本老史是打算力保你的,但是被他……”
“是我做的。”陈景行很平静地打断了艾文,对上纪星池染了怒色的眸子。而他说出来的话,彻底将她推到深渊。
“就算我站在老史这一边,以我的实力也不足以帮你渡过这次的难关。这种情况下,我为什么不选一条更简单的路?这样,你不用苦苦挣扎,公司也不用受到拖累,而没了你,公司会把所有的资源全力放在我身上。”
好精妙的算计。
难怪,他要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以往我欠你的那些,以后我都会用别的方式补偿回来,希望你不要拒绝。”他淡淡地说着。
“补偿?”纪星池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她尽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遏制住上前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你拿什么补偿?钱吗?”
陈景行看她:“你想要什么?”
这话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达成交易时的画面,只是如今情景颠倒了。
“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两人之间只是交易?”
陈景行的眉宇更紧蹙了。
他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纪星池笑了两声:“如果只是交易,那你没什么好补偿的,你付出身体我付出资源,没有谁欠谁的。”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不堪吗?”
她没想到,他居然听不得这样的话,果然……任何男人,都拥有极强自尊心。
“你想听什么?你也可以跟我交易,如果你的付出让我满意,没准我会说出让你满意的话来。”
“纪星池,你别逼我!”陈景行面上的平静终于撕开了一条裂缝。
他这样一个表面云淡风轻的男人,假装了五年的绅士,终于要破功了吗?
隐约有了一种窥破隐秘的快感,她没想到,撕破一个人的面具会这样痛快,但她却也开心不起来,这是一种愚蠢的伤害方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已。
她累了,已经没力气再说下去。
“我认输,我投降,唯一的要求是,希望你余生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这个提议,应该不错吧?她都这么大度了。
陈景行却愤怒地红了眼,嗓音阴冷嘶哑:“我说过,我会补偿你。”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他口中所说的输赢是指什么了,为了赢她一次,他竟然押上了所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输给了你,你内疚啊?”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景行动了动嘴皮,抬起的手最终泄气地放下。
“我没有败给任何人,我输的只是我自己。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感情,我在赌,赌你不会任由别人欺负我,可是我输了,输给了我的自以为是。”她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了,敛眉一笑,“所以,你不欠我的。”
她放过他了。
她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在了自己身上,拿出了足够和解的态度,两不相欠,陌路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