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孔桃桃没有回家,冲妈妈白天那个状态,以及已经知会今晚回家的孔敏敏,她只要一回家,肯定是“三堂会审”。
孔桃桃大学在外地就读,在Z市也没有几个好到可以坦然谈和家里闹了矛盾然后去人家里短住的朋友,于是她去买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选择了住在酒店。
陌生的环境加上心里有事,孔桃桃这一夜辗转反侧,似梦非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
百无聊赖地蹉跎着时间,她从床移到沙发,又从沙发移到阳台,最后打开关了一夜的手机时,意外在一堆孔妈妈的信息轰炸中,看到唐泽的消息,时间断断续续,从昨晚七点到今天的上午十点。
唐泽:“在哪里,方便接电话吗?”
唐泽:“明天的晚餐想吃什么?”
唐泽:“孔小姐?”
唐泽:“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了,等你消息,晚上见。”
孔桃桃揉了揉惺忪的眼,重新把消息看了一遍,认识三个月,第一次看到满屏都是唐泽的消息。
会不会是昨天孔妈妈找不到自己联系他了?
应该不会吧,以她对自己妈妈的了解,妈妈那么爱面子,就算看不惯自己对唐泽太过主动想干预,也是让小姨出面。
一直以来“家丑不外扬”是孔妈妈的处事原则,自己“离家出走”的事情,肯定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把担忧摘除就只剩下欣喜了,孔桃桃回道:“你下午是在医院吗?我可不可以过去找你?我不吵你工作,我在医院等你下班。”
之前会约晚饭见是因为她想到今天周五要上班,哪能想到离职来得比他回Z市更快。
中午一点出头掐着时间守着手机的孔桃桃收到了唐泽的语音回复:“我两点半要出席Z市的医学交流会,来的不全是医生也有媒体和商业人士,你如果不介意,我把地址发给你。”
许是在飞机上很长时间不曾开口,他低沉的嗓音透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温柔。
他的主动邀请,她当然不会拒绝。
隔着手机,孔桃桃觉得浑身像是被电了下,能量随之注入她体内。
唐泽果然是她的充电法宝啊。
孔桃桃换上自己昨天买的新衣服,在酒店简单地梳洗了下。长时间没有进食让她饿得有些乏力,为了一会儿在唐泽面前可以有好的状态,她去酒店的餐厅吃了点简餐,打着一会儿坐唐泽车的算盘便没有开车。
交流会举办的地址位于Z市市郊的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孔桃桃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出头,到处都挂着海报、横幅和指引的路标,去宴会厅的路很好找。
宴会厅的门口设有招待处,戴着工作牌的年轻男生迎上来,询问道:“你好,请问可以出示下邀请函吗?”
“你好,我姓孔。”好在之前细心的唐泽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说是嘱咐了门口的工作人员一会儿会有一位姓“孔”的小姐过来。
为了唤醒工作人员的记忆,孔桃桃莞尔补充道:“我是来找唐……”
话尚未说完,男生连连点头:“你就是孔医生的妹妹对不对?难怪看着有点眼熟,孔小姐和孔医生长得很像呢。”
孔敏敏也在?
孔桃桃微怔,这时另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女生从拐角处疾步走来,冲男生道:“谢啦,我上完厕所了,你可以去忙你的了。”
男生点了点头,指了指宴会厅笑着冲孔桃桃道:“孔小姐是来找孔医生的吧,快进去吧。”
孔桃桃颔首,缓步踏入了宴会厅,所以没听到身后女生疑惑的声音:“姓‘孔’啊?那不是来找孔医生的,是来找唐教授的啦。”
这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医学交流会,倒像是一群社会精英的聚会,宴会厅里都是各种自助的美食,大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因着刚刚工作人员的话,孔桃桃进入宴会厅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唐泽,而是孔敏敏。
早知道孔敏敏也会来的话,她就不会过来了。
甚至,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懊恼,为什么要踏入宴会厅。
当务之急还是看看孔敏敏在哪个位置,和唐泽离得远不远,如果远她就过去找唐泽,告诉他自己在外面逛逛等他,如果离得近,她现在就转身走,去外面给他发消息好了。
可五分钟后,找到孔敏敏的孔桃桃同时找到了唐泽,因为,他们俩就立在一起,“亲密”交谈。
唐泽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长身玉立,温文尔雅,而孔敏敏束着低马尾,穿着卡其色的长款连衣裙,配着裸色小高跟,温婉得体。
俊男靓女本就吸人眼球,他们举止优雅成熟,散发的都是知性智慧的光芒。
那光好刺眼啊,孔桃桃眼睛生疼生疼的,偏偏脚后跟像是被钉在了大理石的瓷片里,让她无法挪动半分。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偏偏耳畔响起的,还是她不想听到的议论声。
“哎,不记得之前听谁说唐教授跟孔家的千金在谈恋爱,原来是真的啊,我看他们两个聊了好久了,真是般配。”
“是啊,两人都还不到三十岁吧?拿的学术型的奖已经不少了,不过孔家财大气粗,孔敏敏又有自己的医院,看样子是个女强人,也不知道唐泽吃不吃得消啊。”
“胡言乱语,孔家有钱,但人唐泽家庭也不差,自己有能力,父母又都是研究人员,两人是门当户对势均力敌。”
“哎,瞅着真是一对璧人,般配得很。这么好的基因,以后两人的孩子该有多优秀啊?”
孔桃桃越是不想听,这一字一句就越是清晰入耳。她远远地看着相谈甚欢的唐泽和孔敏敏,紧绷了好多年的那根弦蓦地断了,脑海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唐泽可以因为任何人拒绝她的追求,也可以选择其他女人恋爱结婚,但这个人,不能是孔敏敏。
孔敏敏是孔桃桃人生中迈不过去的坎。
可他们真的好般配啊,就像两颗璀璨的珠宝,放在一起就熠熠生辉。
这一周的遭遇本就让孔桃桃的心情沉在谷底,此刻她一直努力隐藏的自卑在这个喧哗的宴会厅像是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紧紧地扼住她的喉咙。
隔着远远的距离,孔桃桃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泽微薄的唇,想要读出他在说些什么,但她的眼眶渐渐起了雾,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知道,他轮廓依旧温柔,上扬的嘴角和她相处时一般无二。
孔桃桃锥心般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呆站了多久,直到孔敏敏的目光不经意地和她相遇。
孔敏敏立刻抬脚迈向孔桃桃,却被唐泽拉住了手臂。
他拉了孔敏敏,他触碰了孔敏敏。
而他们认识那么久,除了之前她沮丧时的摸头,没有过其他的肢体接触。
孔桃桃身子颤了颤,再不敢多看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她脚步慌乱像只无头苍蝇般往酒店的院子走,脑子乱糟糟的,一直跳出唐泽和孔敏敏站在一起的画面,她心乱如麻,想直接删掉唐泽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连赶快离开Z市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在孔敏敏面前她是那样自卑胆怯,不要说像以前一样不讲理地拽着唐泽要求她不能喜欢孔敏敏,她甚至连上前问一问,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的勇气都不敢。
她只想逃,她习惯了逃。
“孔小姐。”身后似乎有熟悉的声音。
孔桃桃置若罔闻。
“孔小姐!”
孔桃桃加速了步伐,直到手腕被人拉住。
“怎么了?”唐泽没有松开孔桃桃的手,“为什么突然转身走?”
孔桃桃低垂着头,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她张了张唇,却没有声音。
怎么了?
那你和我姐怎么了?
“大……我很担心你。”唐泽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口吻像极了那天在医院哄她一般,轻轻柔柔的,“是觉得宴会厅里很无聊对不对?”
“……”
“那我帮你订个下午茶,你在酒店餐厅等等我可以吗?我这边事情处理完就过来找你。”
“不用了。”孔桃桃干涩发声,每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
唐泽另一只手安抚地碰了碰她的头,语气更加温柔:“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这种温柔的亲密让她鼻子发酸,孔桃桃倏地挥开他搁置在自己脑袋上的手,同时也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打扰唐教授工作了,你去忙吧。”
“孔小姐,倾诉也是一种解压的方式。”唐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心情不好的话,跟我聊聊吧。”
“别再用你的专业知识分析我行不行?”
这是孔桃桃第一次大声冲唐泽说话。
唐泽微怔,孔桃桃扯出个不在意的笑容:“好,那我现在说吧,反正也就几句话。唐泽,我累了,我不追你了,以后也不会打扰你了。”
“……”
“抱歉这段时间给你带来困扰了。你说得对,我们不合适,就不耽误彼此的时间了,祝你幸福。”
道完官方的说辞,孔桃桃也不等唐泽的回应,急切地想要离开。
“因为什么?”唐泽立在原地开口,压低的嗓音里已经没有好脾气的温柔,如果孔桃桃可以抬头看他一眼,会发现他敛了笑,露着一张严肃沉重的脸,“因为蒋同学?因为……他乖?”
原来那条她很快删除的朋友圈,他看到了。
今天以前她肯定都会笑嘻嘻地把前因后果解释一遍,但此刻她连开口都费力,满脑子都是“他和孔敏敏才是一个层次的,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念头,于是孔桃桃不耐烦道:“是,没错。”
孔敏敏是优秀完美,可她孔桃桃也是有人喜欢的。
孔桃桃步伐迈得急促,身后的唐泽没了声音。
以唐泽的性格,当然什么都不会说。
他会觉得松了口气吧,他果然不喜欢自己啊。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仿佛这样一直走就能走到新的人生。
但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揽过她的腰,将她束缚在怀里。
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料,孔桃桃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腰间双臂的温度,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今天穿的平底鞋,所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迷人的嗓音带着电流自她头顶上方传来:“骗子。”
孔桃桃心跳如雷,大脑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唐泽……抱住了她?
“你说过等时机成熟会再跟我告白一次的。”唐泽紧了紧双臂,将她圈得更紧一些,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更娇软瘦小,“桃桃,我觉得现在时机很成熟。”
桃桃。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唤她。
没有了往日的克制隐忍,温和疏离,这个男人那么不像她认识的唐泽。
终于听到了期盼那么久的话,孔桃桃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心里酸胀发涩,她眼睛起了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唐泽,你喜欢我吗?”像我一样的,喜欢你吗?
“嗯。”许是两人的姿势看不到彼此的表情,那些往常难以启齿的话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开口,“所以,不要放弃我,如果你累了,接下来交给我。”
这是孔桃桃转身离开后,唐泽最真实的想法。
成年以来他鲜有失控的时候,可刚刚那三秒,他知道如果自己就这样看着她走掉,以后一定会后悔。
闻言,孔桃桃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外冒,滴落在他抱着她的双手上。
“可你喜欢我什么?我那么差劲。”孔桃桃仿佛在自言自语,她哭得越来越厉害,语句也破碎凌乱,“她做什么事情都轻而易举,她什么都做得好,她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我什么都不好,我成绩不好、性格不好、没什么特长。”
眼泪储存在她身体里好久好久了,唐泽打开了泪水的龙头。
在她被同事们误会质疑的时候,在孔妈妈一次次说着“你姐就不让我操心”的时候,在孔有成对她每一次带有挑衅的叛逆都无条件纵容的时候,在身边的同学朋友都说着“你和你姐为什么差那么多呀”的时候。
眼泪滴落在唐泽的手背,他却觉得整颗心都被烫得生疼。
作为心理学教授,他当然知道这是她情绪的倾泻,于是抑制着自己给她擦拭泪水的冲动,下巴轻轻摩擦着她的发顶,示意她自己在听。
“爸爸可不可以像要求她一样要求我?合作方能不能认真看看我写的方案?同事们能不能把关注点放在我对工作的态度上?大家能不能耐心地认识我,而不是‘孔二小姐’啊?她……能不能对我差一点儿,哪怕不用现在这么好,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怨恨她啊。”
因为孔敏敏光芒万丈,所以她活在自卑的阴影里,但偏偏,孔敏敏又是她人生中会照射进来的光束。
“我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我不是满不在乎,我是无能为力。”虽然一直很努力笑得没心没肺,可心里的窟窿一个接着一个,“你一直不回应我没关系,你拒绝我也没关系,没人规定我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我。”
“……”
“可你刚刚和她站在一起,我好难过啊。对不起,我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你和她都是银河那边的人,而我在银河这侧。”
“傻瓜。”这两个字溢满了心疼,唐泽往左侧头,薄唇凑近她莹白的耳垂,认真且笃定地说,“桃桃,你是我星系里,唯一的太阳。”
他回应了她当初的告白。
暧昧的距离,耳边都是他温热的呼吸,孔桃桃浑身酥麻,整个人都像是嵌入了棉花团里,软绵无力。
动人的词句一句句往外冒。
“在我眼里,只有你会发光。”
唯一。
只有。
这两个词给了孔桃桃最强有力的冲击,委屈、嫉妒、自卑、胆怯都被消灭了大半,一直以来她等待渴求着的,也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于是,孔桃桃哭得更加大声,不在意形象,不看场合,闭着眼睛号啕大哭,像个被人抢了糖果,哭着等人哄的六岁小孩儿。
唐泽很心疼,但没有阻止。他知道她需要宣泄,有些伤口需要完全揭开后才会痊愈。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孔桃桃终于找回了些许的理智,带着哭腔一抽一抽地说道:“你不要管我,你先去忙吧,让我自己哭一会儿就好。”
他会为了自己追出宴会厅,不仅主动抱住了自己,还说了刚刚那些话,她已经很满足了。
闻言,唐泽松开了环住她的双手。骤然离开的温度让孔桃桃有些失落,但下一秒,他的手下移直到拉住她的手,牵着她缓步走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孔桃桃乖巧地任他牵着自己走向院子里的长椅。
“你不回去吗?”
唐泽摇头:“女朋友比交流会重要。”
孔桃桃彻底沦陷在他的缱绻温柔里,回握住他的手,一头栽进他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胸膛,撒娇地蹭了蹭,闷声道:“那我真的会小心眼地不放你走的,男朋友。”
“好,不走。”
他知道,她现在有多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