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碎却是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

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纷纷低下头去。

戒毒所地处偏僻,距离最近的医院就算开得再快也要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阮溏就逐渐变得冰冷。

有什么是自己的爱人死在自己怀里更痛苦的事。

*

阮溏死亡的消息祁碎有意隐瞒着。

韩陆赶来的时候医院的人已经散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遮住祁总和夫人,虽然有些话现在说很残忍,但他觉得祁总有必要知道。

“祁总,查到了。是宁之远怕您和阮小姐结婚以后会抢走祁氏,这样对嫁给了二少爷的宁纪叶不利,所以他才联合戒毒所的人,伪造了一系列阮铭天已经改造完成的假象,为的就是让夫人去接阮铭天回来。”

“……”

“在阮铭天被带走之前,戒毒所里的人给他又注射了一剂毒,还给了他刀……”

“……”

外面太冷了,祁碎闭眼,抱紧怀里的人。

一瞬间心痛到了极致,滚烫的泪水从他眼里落下,这么说竟然是自己想和阮溏结婚,所以才害了她吗?

他哽咽的厉害,连喘息都困难。

“把爷爷送去国外,让宁氏消失。”

祁碎说完这句话,抱着怀里的人往车上去。

*

而后的几天里祁碎谁也不见,瞒着所有人处理了阮溏的后事。

阮溏的死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马雪儿和江安知道的时候泣不成声,跑去宁之远的办公室里大闹一场,最后被赶了出来。

几天之后。

祁碎找关系正常和阮溏领了结婚证,只可惜订婚宴和结婚典礼没办法办了。

假装阮溏还活着,她嫁给了自己爱的人,过得很幸福。

就连祁碎也常常这样假装。

她还活着。

……

韩陆办事很快,宁氏不到一周各个项目都出现了问题,有祁碎在中间操作,宁氏一分钱的融资也别想得到。

祁南自然是知道阮溏死亡的事情,也知道宁氏的所作所为,但他认为宁纪叶没错,不该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小南,我给你两个选择。”祁碎几天没睡,苍老了许多,说话带着鼻音模糊不清。

如果祁南想要保住宁纪叶,就跟着她一起去国外,永远不能踏入华国,如果他愿意放弃宁纪叶,那么祁碎就把祁氏给他。

祁南愿意带着宁纪叶,一同陪着爷爷去国外,永不踏入华国。

“阿碎,对不起,我不知道竟然是我爸爸……”宁纪叶知道阮溏死亡的消息后也很崩溃。

宁纪叶不知道要怎么赎罪。

宁纪叶身上这颗心脏是阮溏从小长大的好朋友的。

宁纪叶的命也是祁碎看在阮溏的面子上才保住的,不然她也会像爸爸和姐姐一样饱受折磨。

“滚。”祁碎眸色沉静,丝毫不犹豫地反复地说着:“滚出去!”

今夜过去,宁氏几乎一夜之间全人死于非命。

网友们都在惋惜这宗几乎是灭门的惨案时,祁碎在爱人坟前哭了几天。

“溏溏。”

祁碎看着阮溏的黑白照片不断剧烈地颤抖着,心里后悔了。

起初他只想能看见她就好,不管是从电视上、报纸上、杂志上、新闻上……

后来起了贪心,他想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长一些。

再后来就想拥有她,让她只属于自己。

“对不起,我擅自做主来到你身边,又没能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祁碎的心脏每跳动一次,都会想到阮溏心脏被刺中的那两刀。

她最怕疼了。

疼到她连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祁碎甚至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她想做什么。

溏溏,你还疼吗?

*

有过几个月,祁碎看起来状态几乎和以前一样。

一样把办公室当成家,把家当成旅馆,生活中除了工作再无其他。

他除了工作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只要一冷静下来,哪怕一秒钟,他都觉得生不如死。

一年之后连刘叔也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和阮溏有关系的人就只剩祁碎了。

刘叔的葬礼也是祁碎办的。

祁碎把刘叔埋在了离阮溏不远的地方,她身边还空了一墓,是他留给自己的。

*

祁碎浑浑噩噩过了几年。

这几年里的每一天,都像阮溏离开的那天一样,匆匆忙忙,来不及反应。

“祁总,明天的会议已经推掉了。”韩陆进到办公室里。

明天是阮溏去世的第六年。

祁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推掉工作,无论天南地北都会飞回来陪着她。

“如果人真的有投胎转世这么一说,你应该六岁了。”祁碎用袖口一遍遍擦拭着墓碑,虽然他已经安排了人每天来打扫,可他就是想自己做点什么。

“六岁的时候恰好是我离开你的时候。”

“我后来去了巴黎的家里,听一位很老的警察说,你六岁的时候家里进过盗贼,自从那次之后才身体不舒服去的医院,你小时候打给我的那通我没接到的电话,肯定是你最无助,最需要我的时候吧?”

“这辈子真的很抱歉,下辈子你怎么对我都行好吗?”

“我只要下辈子,我们还能相遇。”

“下辈子我们还能相遇就好,只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也满足了。”

溏溏,你会来梦里看我吗?

……

阮溏去世的第七年。

祁碎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一家刺青馆要闭店了,但阮溏几年前预约过刺青,钱也交了,却一直没去。

他按照邮件里的电话打过去。

“您好。”

“你好,我是阮溏的丈夫,请问她预约的刺青是什么图案?”

“您好。”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刺青师,“是一个名字,‘祁碎’。纹在她人鱼线的部位,她锁骨上还要纹一个小小的‘S’,这些细节我们都和您夫人沟通过了,预览图也画了,但她那天说没时间会改天再来,请问她今天方便来吗?”

“不好意思,请把图发给我吧,她可能没时间了。”

女刺青师发来了一段小小的视频。

“阮小姐,比我好的刺青师多的是,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画都画了,我还考虑什么?而且谁不是从不厉害变得厉害的,我这个要纹身的部位比较隐私,要是男生……我男朋友指不定得气多久,可难哄了。”

视频里的阮溏活泼开朗,穿着一件棕色背心,套着一件牛仔裤。

刺青师给她用黑色的笔画了纹身的样式,阮溏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特别开心。

正准备要纹的时候,阮溏接到了一个电话,女刺青师为了保护顾客隐私,忙着把录像暂停了,但还是录到了一声——

“喂,祁碎。”

……

祁碎把阮溏接电话的声音反复听了几百遍。

每一遍他都在屏幕面前回应了一句:“我在。”

溏溏,我在啊。

我一直都在。

只是我找不到你了……

*

阮溏去世的第十年,祁碎三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许多,浑身阴冷的气息更甚。

今天天气不好,大风吹着尘土和树叶朝着远方奔袭。

祁碎站在墓碑面前,身影比去年来的时候瘦了许多,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溏溏。”

就在他喊出声音的那一瞬间,一只蓝色的蝴蝶从阮溏墓碑后面飞出来。

那只蝴蝶在大风之中扑着翅膀原地滞空了几秒,努力了许久,最终落在了祁碎的领结上。

他的瞳孔猛然缩紧。

“溏溏,如果是你的话,你可以煽动翅膀吗?”祁碎疲惫地说着。

蓝色的蝴蝶轻轻煽动着翅膀,在他的唇上落了一秒,随后飞向远方。

真是你吗?

祁碎看着蝴蝶飞去的地方,它就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又依依不舍地飞回来,落在他肩膀上。

“祁总,十年了。”马雪儿今天也来看阮溏,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能遇见他。

祁碎擦去落下来的眼泪,点了点头。

他从衬衣里拉出一根细细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枚戒指,与祁碎手中的翡翠戒指是一对,经过岁月的打磨,戒指的更加明亮。

“十年了,溏溏才肯回来看我一次。”祁碎侧首看着落在肩膀上的蝴蝶。

逝去的爱人会化为蝴蝶回来与对方做最后一次告别。

马雪儿一直当它只是个传说。

今晚祁碎又陪了阮溏一整晚。

整晚的月色通明,星空璀璨。

祁碎靠在墓碑一旁喝着酒睡了过去。

十年里,阮溏第一次来到了他的梦里。

梦里的阮溏依旧是二十一岁的模样,明艳的笑容上挂着笑,一见到祁碎就激动地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

“小哥哥,你要平安活着才最重要,我希望你活着,我希望你开心。”阮溏握着他的手冰凉,她似是一年四季的手都如此冰冷。

祁碎苍老了许多,一皱眉眼角的皱纹藏不住,眼泪直流。

阮溏挠了挠他的手心。

“小哥哥,别哭。”

说着别哭,她自己先哭了。

“小哥哥,再见。”

她仰头吻上了那个最爱的人。

……

“溏溏……”

“溏溏……”

祁碎呼喊了几遍,夜里的冷风把他吹醒。

他睁眼见到的又是那只蓝色的蝴蝶。

“溏溏!”

他伸手想要抓住蝴蝶,它却往高处飞,往更远处飞。

祁碎明白,这次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场关于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梦再也梦不到了。

他的爱人会永远长眠于此,他只能清醒地沉沦在每一个夜里,等着她来梦里寻找自己。

祁碎离开之前亲吻了墓碑。

这一生即使她不在了,他也要一直陪着她,直至自己也同样面对着死亡。

他要去遍她最想去的地方,吃遍她最爱吃的食物,要在死的时候能给她讲这一生的故事。

阮溏这个名字,扎根在他心里。

他想……

自己肯定会与她在一起的。

合葬在同一个墓也是在一起。

在时间和岁月的长河中,相伴,相念。

直至下一次相遇。

愿所爱之人都能与爱人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