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叠的宿舍,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夏虫夜鸣声包围。
它们真是吵闹,显得我们如此沉默。
王子舟害怕这种沉默——参与谈话,如果气氛是因为“我的发言”而忽然冷下去,她就会冒出自责般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一点挽救。
就在她纠结怎么开口时,陈坞起了身。
他说:“酸梅汤应该冰好了,要现在喝吗?”
之前吃饭的时候都说热酸梅汤不好喝,于是放进了冰箱,此刻它肯定已经到了合适的温度,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陈坞被曼云和矮桌拦住了去路,王子舟见状忙说:“你不用出来了,我去拿吧。”
陈坞说:“还要拿杯子。”
曼云坐在椅子里,没好气地抬头瞪他:“你给我坐回去。”
陈坞问:“那你去拿吗?”
曼云不耐烦地站起来,拖长尾音:“行——”
小冰箱靠墙放着,上面有个木架子。王子舟弯腰打开冰箱,曼云从架子上拿杯子——是饭店里那种可以摞在一起的杯子,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屋里只有昏黄的蜡烛光,冰箱门一打开,乍然涌出又白又冷的光,曼云垂眼问王子舟:“你明年四月是不是就要去东京工作了啊?”
王子舟愣了一下说:“应该是吧。”
“那没多久了啊。”曼云接了一句,回头看陈坞。
王子舟意识到什么,没吭声。
那边蒋剑照道:“你们拿个东西怎么还说小话呢?”
曼云转身走回去:“什么小话?我们在讨论——具体的问题。”
“又是具体的问题。”蒋剑照咕哝。
从圆周率说到我们靠什么定义自己,再扯到智人灭绝,好像一切都要完蛋一切都不值一提,最后却又被迫回归到具体的问题——哪怕王子舟没有明说具体问题的指向,但每个人都清楚她的意思。
谈话不会无缘无故掉入沉默的陷阱,就是因为太清楚了,知道具体的问题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不必动用到想象的力量,就是知道,就是清楚。
蒋剑照接过一只杯子,坐下来忽然说:“那既然具体的问题不可回避,我有个疑问——”
曼云也坐下来,抬眼道:“说。”
“解决这些具体问题,存在最优的选项吗?”
“最优的选项?”曼云睨她,“你好贪心,还指望有得选。”
“可事实就是会存在选项——”蒋剑照举起例子,“读这个专业,还是那个专业?毕业了继续读书,还是去工作?回老家工作,还是去别处工作……往更小了说好了,我这个课程论文,是写这个题目,还是写那个题目?人生处处都是选项啊,在那个括号里,填了A就不能填B。”
“没有最优解,只有后悔。”曼云答道,“因为A和B都不能称之为正确选项,你无论选哪个,都可能会为没选另一个而后悔。”
“那正确选项在哪?”
“为什么要当成选择题来做?!”曼云转向陈坞,“你们省这几年的高考数学卷连选择题都没有吧?”
陈坞应道:“是,只有填空题和解答题。”
“那不就行了!”曼云说,“卷面上根本不存在ABCD,想它干什么?你能做的,就是在空白的地方写上你的答案,写上什么就是什么!”
“填空题也不能乱写啊,填空题可比选择题更难做!选择题还有概率能蒙对呢,填空题如果不会,那就是做不出来!”
“什么叫对,什么叫错?别说根本不存在什么正确解,就算真的有所谓正确解,错了又怎样?现在这道填空题摆在我面前,我就随便画个爱心画条狗,不行吗?”
“这是不负责任,你如果真的随便画个爱心画条狗,那你必然会为这种随心所欲付出代价,我们这个社会的容错率——”
“你好矛盾。”曼云打断她,“一方面大喊智人要灭绝、凡所见皆是空中楼阁,一方面又对这个物种虚构出来的话语体系如此执着,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室内掀起波澜。
蒋剑照深吸一口气。
王子舟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过了好半天,蒋剑照投降似的说了一句:“好吧,我确实矛盾,我不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曼云叹气。
他把杯子放回矮桌,扯了纸巾递过去。
“干什么?我又没哭!”
“给你擦汗!”
“你好凶!”
“不识好人心!”曼云坐回去,端起杯子喝完了剩下的酒,又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想要的太多了。”
蒋剑照瞪他。
“干嘛,我说的不对吗?”曼云道,“当代智人就是知道得太多,见识了过于丰富的图景,眼花缭乱,觉得哪个我都可以去试一试,但事实就是,你能求索到的,永远也不如你所见那样‘无穷’。”
“这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我的人生只存在有限的可能,我只是想弄清楚这有限的可能里,是不是有所谓——”
“正确的道路是吧?”曼云说,“你又绕回去了,绕进那个评价体系里,这完全是优绩主义的陷阱——仰望胜利,蔑视失败,给胜利者制造幻觉,羞辱失败者——胜利者觉得我付出了,一切都是我应得的,理直气壮;失败者连辱骂这个世界都做不到,反过来只能怪自己这里不对那里不对。成功、失败;正确,错误,这些话语到头来根本不尊重每一个人。”
王子舟紧张地吸了口气。
陈坞起身往她杯子里添了酸梅汤,又给曼云倒了一点。
曼云瞥他:“满着呢,倒什么?”
“意思一下。”陈坞应道。
昏暗的空间里顿时响起笑声。
不知道是谁笑的,反正有人笑了。
曼云拿起杯子,自嘲般地也笑了:“我也太傻了。”他看看蒋剑照:“你去博物馆看过那些史前的石器玉器吧?”
蒋剑照闷闷应了一声。
曼云的语气和善了许多:“我上大学第一次去国博,碰到一个老师。他指着橱窗里的玉器说,你看这块玉磨得多好,他们没有好工具,也许就是靠兽皮砂石和水,要花费巨量的时间,那会人寿命又短,这块玉器的制作者,说不定一辈子只干成了这一件事——你现在看它躺在这里,它是玉器,也可能是一个史前智人的一生。磨这件玉器的史前智人,从生理上来说已经和我们没有太大差别了。他看似和我们相隔甚远,但又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他会去想你烦恼的那些事吗?”
蒋剑照应道:“他当然不会。”
“对吧?他当然不会,因为那些话语、那些叙事还没有被建立起来,他也未必清楚把那块玉器磨出来有什么用——毕竟玉器也不是生产工具,可他就是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按照我们现在的话语,一辈子除了吃喝拉撒只干了这一件事,是不是太离谱了?”
“很有可能活不下去吧。”蒋剑照说,“他怎么活下去的?”
“你学历史的,听说过原始丰裕社会吧?”
蒋剑照摇摇头:“学考古的可能知道吧。”
“原始丰裕社会的观点大意是说,狩猎采集时代的智人也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可怜——自然资源丰富的时候,狩猎采集者每天工作三四个小时就可以顺利地活下去了,因为他们劳动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交换,是为了自足。”
王子舟插话道:“吃饱就行,是这个意思吗?”
曼云道:“是啊,吃饱就行,余下的大把时间干什么呢?晒太阳,看雨,发呆,做自己想做的事——包括打磨那块玉器。”
只是打磨那块玉器,没有人指责我不务正业,也没有人逼迫我创造更多的东西,我只是在自足的基础上,打磨了那块玉器。
他又说:“我们确实困在各种话语体系里,被塑造成了现在这个可怜样子,但谁也不能阻拦我们偶尔去想一想那个史前智人,代入一下他的生活,当那些话语还没有被建设出来。”
只是偶尔,想一想——
那个和我其实没什么两样的史前智人。
这个物种也没那么可憎了。
来来回回,在一些没有问题的答案上徘徊。
好像明朗,又好像跌入了更大的迷雾之中。
烛光摇曳,蒋剑照不说话,王子舟也抿起唇,一直旁观他们发言的陈坞起了身:“要听点什么吗?”
曼云嫌弃皱眉:“好老套,你只会靠播放音乐来调节气氛吗?”
王子舟示意陈坞坐下:“你不用出来了,我来吧,是连那个音箱吧?”
“对。”陈坞真的坐下来。
王子舟有那只音箱的二代产品,操作起一代来易如反掌。蓝牙配对声响起之后,她举着手机问:“听什么?点歌,还是随机……看看运气?”
“看运气。”异口同声。
王子舟点了随机播放。
清澈、带一点童真的别致女声响起来——很有年代感的歌曲,比他们所有人年纪都大。歌词大意是说,我愿永远是挂在长空的云彩,可最后却还是化成雨落下来[1]。
可最后却还是化成雨落下来。
“等等,这两句歌词怎么回事?”蒋剑照说,“虽然我已变做丝丝小雨,我愿洗净大地所有尘埃[2]——明明之前那么不情不愿,怎么一变成雨落下来,就立刻开始奉献自己了?”
“这就是意义的赋予啊。”王子舟站在音箱边歪头看她,“再不情愿,也变成雨落下来了。既成事实,那只好赋予自己变成雨的意义,这样才能缓解那种不甘心嘛。”
哪怕我们这个物种明天就会迎来末日,可今天的我们仍然被围困在具体的问题里,必须化成雨从长空落下来。
什么意义?不过是突围时必须戴上的一顶高帽,不过是支撑行动时一些必要的理由,不过是——
不过是。
“我们是不是太执着个体的存在了?”蒋剑照说,“伟人肯定不这么想。”
“所以我们成不了伟人嘛,我们只是被优绩主义洗了脑、同时又笃定智人会灭绝的迷茫羔羊,难道还不允许羔羊质疑自己为什么存在了吗?”曼云说。
蒋剑照夸张俯首:“大教主说的是。”
曼云气笑了。
过一会,他忽然说:“骗你的,那个杯垫。”
“你嘴里没有真话,你不要说!”蒋剑照制止了他,干脆问陈坞,“那个圆周率的杯垫到底怎么回事,真的是为了炫耀校长能背到109位吗?”
“不是炫耀,是嘲笑吧?”陈坞说,“为表达对校长这种说辞的嘲讽,把109位数字印在杯垫上。”
“学校还能嘲笑校长?”蒋剑照大开眼界。
“你把它翻过来。”陈坞说。
蒋剑照重新拿起矮桌上的杯垫,翻到背面,上面印着K大校徽以及K大工房字样。
“是学生团体做的,这是他们第一个产品,也是卖得最好的产品。”
“K大生厉害啊!”
背到109位又如何?
又如何?!
又如何。
音箱里的歌曲走到了尾声,局限在这个夜晚,局限在東竹寮这个十六叠的空间里,我们——
停留、彷徨,只关心自己,短暂得像已开封的碳酸饮料里的气泡。
蜡烛熄灭了。
[1].“我愿是那长空一朵云彩,不愿变成雨点飘落下来,逍遥又自在,飞去又飞来,在蔚蓝天空抒尽我的胸怀……春雷在响,声声春雷不该,催我落凡是无奈,虽然我已变做丝丝小雨,我愿洗净大地所有尘埃。”引自包美圣演唱、陈云山词曲的《长空下的独白》。
[2].出处同上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