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谧先去谢容琢家拿了车钥匙, 开他的车提前半小时到机场。

接机厅大屏幕显示谢容琢乘坐那班机已经抵达,沈谧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鞋包,转身对着反光玻璃整理了下刘海, 这才站到出闸口等待。

不用刻意寻找, 沈谧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谢容琢的身影。

他穿了件深色商务风衣,身形瘦高挺拔, 那股矜贵气质跟机场其他人格格不入,再加上他身边跟着一群保镖助理, 经他身边的乘客会下意识多看两眼,惊艳着猜测这又是哪位名人明星。

沈谧也是这群人当中的一员,目光不自觉在谢容琢身上停留。

像是有所感应,谢容琢倏地抬头,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对上沈谧的眼睛。

沈谧笑眯眯地停在原地,等他走出来, 伸手接过他的行李,嘘寒问暖:“师父累不累呀?我定餐,是去餐厅吃还是送到您家呀?”

谢容琢盯着她看了几秒。

“沈谧, 你正常点。”

“……”

沈谧用正常的语气重新问了一遍。

谢容琢:“你吃没有?”

沈谧:“没。”

谢容琢:“出去吃。”

沈谧:“行。”

谢容琢:“吃西餐。”

沈谧:“好。”

谢容琢低头, 看着惜字如金的女生:“叫你正常点儿, 没让你只说一个字。”

沈谧:“好的。”

两个字。

谢容琢:“……”

“这几天在忙什么?”他又问。

沈谧:“不忙。”

依然是两个字。

谢容琢眉心微跳:“你还是不正常吧。”

沈谧无缝切换风格:“给您收拾房间,床单,被罩,还有窗帘都帮您换了。”

谢容琢:“你是把家政那份工资挣了?”

沈谧说:“阿姨收五百,我收的二百五!”

谢容琢看向她:“缺钱了?”

她哪天不缺钱:“还好, 积少成多嘛。”

来到车位, 张文渚跟另外两名助理上了老周的车, 沈谧冲他们挥挥手,转头拉开后座车门,问:“师父你明天有空吗?赵柏笠想约你谈占股比例。等把合同签了我再给她打钱过去。”

“不用。”

谢容琢没坐后面,绕到另一边,说:“这笔钱走的我私人账户,算我借你。”

沈谧:“借、借给我?”

那她不就真成空手套白狼了吗!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谢容琢坐进副驾座:“借给我的白眼儿狼徒弟,空手套白狼。”

他气质偏冷,脸上又不带表情,配上这种话其实并不幽默,沈谧反而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攻击。

他不会是知道她去见过柯展吧?

沈谧莫名心虚。

关上后座车门,坐进驾驶座,瞥一眼旁边的男人,嘀咕:“……怎么说一样的话。”

“还有谁这么说过?”谢容琢侧头,镜片后那双摄人的黑眸压着她。

像是在等她主动坦白。

沈谧偷偷瞥他一眼,被谢容琢逮个正着。

他说:“不白给,要算利息。”

沈谧被他盯得有点心慌:“当然当然,利息是一定要给的。”

她就算把自己抵押给银行也不可能贷下来这么大一笔巨款,如果赚了,她只需要归还本金给谢容琢。赔了的话,把她卖了她也还不上,亏的是谢容琢。他投什么也好过借给她吃利息。

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到,她占了谢容琢便宜。

沈谧知道谢容琢是在帮她,但她又有点想听他亲口说。

“师父啊,这么多的钱,”她观察着谢容琢的表情:“万一到时我还不上怎么办?你就不怕压错宝?”

闻言,谢容琢偏头,视线不紧不慢地在她身上巡视一圈,最后缓缓落到她脸上,评价道:“是个宝。”

说完又补了句:“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

“我当然是你的!”

沈谧赶紧表忠心:“以后我就是师父你一个人的宝,有难一同当,有钱一起赚!”

谢容琢靠着椅背,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弧:“我怎么听着不像宝,反而像个瓶?”

沈谧愣了一下:“……拖油瓶?”

谢容琢:“不是我说的。”

知道他是在拿她打趣,沈谧轻哼一声:“那我这拖油瓶说不准是古董呢,能升值,能给你赚钱,还能抱回家摆着看。”

谢容琢睇她一眼:“不敢抱。”

可能是乘坐长途飞机的原因,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懒倦,连带着语调也变得暧昧不清。

车内空间狭小,沈谧莫名有点紧张,下意识问:“你腰不好,怕闪着?”

谢容琢:“……”

她好像又把天给聊死了。

沈谧系上安全带,握住方向盘:“开车了,禁止跟司机聊天。”

回答她的是谢容琢冷漠的侧脸。

*

周末沈谧找赵柏笠签了合同,把钱给她打了过去。

赵柏笠邀请沈谧到她的公司,又拿出另一份合同:“亲姐妹明算账,咯,股权分配,看完签个字啊。”

沈谧看完,抬起头:“这么多?”

赵柏笠:“两千万,你说呢?”

沈谧开玩笑道:“那你退点给我。”

“进了我的口袋,休想再拿回去!”赵柏笠笑着把合同递给公司法务,“投的多赚得也多,你可是我们项目第二大股东。”

沈谧:“我能为公司做点什么呢?”

“等着分钱就行。”赵柏笠起身拎起包,“好了沈总,小的给您卖命去了。”

沈谧:“赵老板谦虚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钱要赚,也别太拼命。”

“临死之前也得把钱给你赚回来。”赵柏笠伸手:“合作愉快!”

沈谧伸手同她握了握:“合作愉快。”

“对了,”赵柏笠说,“还有一个甩手掌柜,你帮我把合同给她,人家说懒得签。还是走个流程吧,显得我们公司正规。”

这么视金钱如粪土,不用问也知道是谢容琢的有钱侄女。

沈谧给张芷青打电话:“私房钱不少啊张总。”

张芷青反调侃道:“心情好啊沈总。”

沈谧:“还行吧。”

“啧,买了房就是不一样,我们沈总这是遇贵人了?风水宝地啊你家房子。”

“那张总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给寒舍增添点金钱的气息?”

“镇宅辟邪你找我小叔啊!”张芷青说,“他才是活财神好吗?我只要一没钱就去拜拜我小叔,三秒内必有钱!”

确实。

财神爷从没给过她钱,谢容琢给了。

谢容琢就是人间活财神。

“怎么啦找我什么事?”张芷青问。

沈谧把合同塞进包里:“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找你。”

张芷青走出电梯:“在我小叔家呢,你直接上来吧。”

这还是她今年头一次来谢容琢家,奉她爷爷的命带了两瓶红酒给谢容琢。

看到门口贴着的对联,张芷青有点纳闷儿,谢容琢往年从来不贴这些,也不过年,整天就知道加班加班,今年搞得这么喜庆。

她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锁自动打开,张芷青推门进去,东张西望道:“小叔,这都三月份了,你家过年的窗花怎么还没撕啊?”

张芷青走到酒柜边,放下怀里的红酒走向落地窗,献殷勤道:“我来帮你撕掉吧!”

谢容琢:“别碰。”

“哦。”张芷青吓得赶紧缩回手,没搞懂为什么帮忙干活也要挨冰雹眼刀子,指指远处的沙发,“我坐到那去。”

谢容琢瞥她一眼:“还有事?”

这是送客的意思。

“我想在这儿等谧谧来着。”张芷青从沙发上起来,“那我叫她去我家好了。”

“是吗?”

谢容琢抬抬下巴:“就坐那等吧。”

没有爷爷撑腰,张芷青在谢容琢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想在这里待又不敢吱声,只好坐回去,也不敢玩手机,平时叽叽喳喳,这会儿安静如鸡。

她刚才伸手去撕窗花时,谢容琢眼里明显带着怒意。

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窗花吗?犯得着那么宝贝……

难道是女生送的?!

怪不得突然在家贴对联呢!张芷青反应过来,她刚才看到那些字就觉得很熟悉。

一看就是人工手写!

张芷青在心里哼一声,会写毛笔字有什么了不起的,沈谧也会写。

外面的小妖精都已经找上门了,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张芷青远远地望向谢容琢,喊了一声:“小叔。”

“说。”

“你上次跟谧谧一块吃饭,还愉快吧?”

谢容琢盯着手机,没有抬头:“怎么?”

“那天……其实是情人节。”

张芷青试探道:“你知道的吧?”

谢容琢淡淡“嗯”了声。

张芷青:“你不介意吧?”

谢容琢终于抬起了头:“想说什么?”

张芷青立马调整一个端正的坐姿:“是这样,我最近感觉我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

谢容琢轻嗤道:“所以?”

张芷青握拳:“我准备奋发图强,卧薪尝胆,自强不息!”

谢容琢:“所以把你爷爷的钱拿去挥霍,看都没看,就往赵柏笠的项目里砸了一千万?”

“……我,是没看,可是谧谧看过啊!”张芷青狡辩道:“我跟她投,不会错的。”

谢容琢哂笑:“你倒是信得过她。”

“我当然相信她啊,必须相信,她可是我未来小婶——”张芷青倏地收声,改口:“小神气一把,的人选。”

谢容琢没接话,像是懒得理她了。

“还有个事……”张芷青弯弯绕绕地打探:“你借钱给谧谧,是因为不想让毕静林姐姐伤心,所以不以你的名义入股。对吧?”

谢容琢漫不经心道:“我跟她很熟?”

“你上次不还送人家花了吗?大家都知道了,还传你们是两情相悦呢。”

“这事你该去提醒你的好姐妹。”谢容琢似乎不太高兴,“叫她没事少给我招桃花。”

原来是沈谧买的花。

张芷青稍微分析了一下局势,迅速总结出答案:“这么说,你借钱给谧谧,是因为喜欢她!?”

谢容琢翻阅资料的手一顿。

他一开始并不打算借钱给沈谧。

对他来说两千万不算多,但这对沈谧来说是一次很大的考验。他不想让她尝到甜头后再跌下来,想让她一步一个脚印,多历练,多见见行业真实的样子,稳扎稳打。

但职场对女性极不友好,他无法忍受沈谧被那些男人羞辱嘲讽,还不得不谄媚讨好。

这样的历练她不需要。

她跌下来,他接得住。

*

沈谧到的时候谢容琢已经出门了,张芷青窝在沙发上,歪起脑袋苦思冥想,像是被什么事困住了。

“想什么呢。”沈谧把合同放到桌台上,观察着张芷青的表情:“失恋了?”

“什么呀,你就不能说点好的!还不是为了你呀。”张芷青跟沈谧贴着坐:“我刚才问我小叔是不是喜欢你,你猜他怎么说?”

沈谧的好奇心瞬间被提起来:“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喜不喜欢给个准话呗,跟我说,又不是跟你说!故作深沉的,猜得人难受死了!”

“先签字。”沈谧把笔递给她:“跟你说和跟我说,有什么区别吗?”

张芷青一愣:“也对哈,我肯定转头就告诉你了,万一答案是不喜欢,你得多尴尬。”

“不,我不尴尬,”沈谧埋头在张芷青肩上:“我只会伤心。”

张芷青转头问:“你爱上我小叔啦?”

沈谧唇线轻抿,卷翘的眼睫上下扇动,一双含情美眸惹人心醉。

张芷青差点被她用美貌蒙混过关,“你也不回答?”气到吹刘海:“真是待什么人身边像什么人!你最近越来越像我小叔了。”

她刷刷刷签完字,把笔一丢:“看出来了吗?我生气了!”

“看出来了。”沈谧依偎在她身边,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谢容琢。”

张芷青茫然:“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沈谧有点不好意思:“跟男人网恋过吗?”

“我从小到大干什么都跟秦之墨一起,有他在,我哪有机会跟人网恋啊。”张芷青愣了两秒,大为震惊:“你跟男人网恋过!?”

“谁啊?”

“不会是你师父吧??”

沈谧不敢说。

在她短暂的沉默中,张芷青已经飞快脑补出所有剧情:“没成?为什么啊?!多神秘技术好,人又低调,还不乱撩妹。是不是他,长得报看?”

沈谧:“好看的。”

“那是他没看上你?”张芷青倒抽气:“这眼光,得是有多高?都快赶上我小叔了。”

沈谧:“……”

猜的可真准啊。

“没成最好,你俩要成了我小叔怎么办。刚说到哪儿了?哦,你对我小叔的感觉就像网恋,然后呢?”

沈谧给张芷青形容:“就,那种虚虚实实,真假混淆的情感,你能理解吗?”

张芷青摇头:“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怎么还能混淆……”她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就像是追星,养成大明星那种感觉对吧?”

“对!”终于找到打比方的方法了,沈谧说:“就好比你追星,你很爱他对吧?可是如果他走到你面前,要跟你处对象了,你会懵,会害怕,会有很多顾虑对不对?”

张芷青用力点头:“对的!我是我家宝贝的毒唯粉,包括我自己在内,谁都不能染指!”

沈谧点头:“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张芷青比了个“OK”的手势:“明白了。我小叔是你的男神,你崇拜他,尊重他,也爱他,但不敢染指,是这意思吧?”

沈谧也不太确定:“……差不多是这样。”

至于谢容琢对她。

应该也差不多就是优质偶像对粉丝的爱护,才会让她产生他也喜欢她的错觉。

“那完了,”张芷青愁眉苦脸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我家宝贝谈恋爱……”

见她这幅模样,沈谧又开始怀疑比方打的不对,考虑要不要推翻重来:“为什么啊?”

张芷青:“因为她是女生啊。”

“……”

*

沈谧心想她对谢容琢可能真就跟追星一样,好不容易追到真的了,却被他耀眼的光芒灼到眼,看都不敢多看,更别提靠近。

但那种爱意却汹涌存在。

走出电梯,沈谧低头翻钥匙。

一抬头,看到坐在她家门前的陈桂芳,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陈桂芳满脸堆笑:“你这孩子,不欢迎四舅母啊?”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趁着你表哥休年假,我们全家出来旅游,我这不就赶紧过来看看你。”

沈谧非常反感:“你这样闯到我家,下次我会直接报警。”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四舅母知道,你还在生我们的气。上次呢,你表哥推了你,让你在老板面前丢面子是他的不对,现在他也很后悔,经常念叨不该推妹妹。四舅母在这里替他跟你赔个不是哈。”

“欧佩兰叫你来的?”沈谧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我的地址?”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是我自己找来的。其实……我也不赞同你妈的做法,太自私了,我们已经不跟她来往了。”陈桂芳套近乎道:“你这房子有五十平吧?小是小了点,不过一个女孩子住也够……”

沈谧打断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这样,你嫂子要你表哥买车,不然就要跟他离婚……她刚生完孩子,家里开销本来就大,你表哥公司今年不景气,前阵子又因为你被扣了年终奖……哎呀四舅母不是怪你,主要是我这,手头有点紧,你看,你房子也有了,你一个女孩子也不用买车,能不能借点钱给你表哥呀?”

又是这套女孩子就该怎么怎么的言论,沈谧气笑了:“女孩子怎么就不用买车呢?”

“一般的女孩子哪里买得起车哟,那些都是靠男人,做的不正当职业。你不一样,你是有真本事的姑娘。”

“你也是女人,对女性恶意这么大合适吗?”

“是是是,四舅母不会说话,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沈谧啊,你能不能跟你老板说一声,让他借一百万给你,你再借给我?”

沈谧:“?”

“你老板那么有钱,一百万就跟咱们的一百块似的,说不定他还不让你还,你还赚了呢!”

沈谧怒极反笑:“不好意思,没钱。”

“没钱?”陈桂芳说翻脸就翻脸:“你别当我傻,不想借就直说,你在银行老板身边,说你没钱?呵呵。”

“好,那我直说。”沈谧冷着脸一字一句:“不、借。再不走我报警了。”

她拿起手机,按下110。

知道沈谧这次是铁了心了,陈桂芳干脆跟她撕破脸,瞪她一眼,恶狠狠地骂:“贱人生的就是贱,难怪被姓柯那家人打耳光!别以为傍上大老板就了不起了,就你这身份也想嫁豪门,你配吗?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跟你那个贱人妈一样,没公主命偏得公主病!”

“连自己生的贱种都不养,还要我们替她养,现在人养大她倒等着享福了!我看你也是贱,这样的妈都认,反而不认我们这些养你……”

陈桂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楼道。

沈谧脑海中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童年被恶言侮辱,被讥笑,被拳打脚踢的黑暗日子占据全部感官,原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汹涌而来,怎么努力也挥之不去。

大多人可能已经不记得四五岁时的事,沈谧却记忆深刻。那天半夜她被噩梦惊哭,还没彻底清醒,就被妈妈丢到了门外,将门反锁。

农村人烟稀少,长长的乡路漆黑一片,无边黑暗瞬间将她吞没,连门前那棵风动的柚子树都变得骇人。

她拍着门,声嘶力竭地喊“爸爸”,换来一顿毒打。

她终于不哭了,但无论她多么害怕,颤抖的声音装得多乖,一遍又一遍地喊:“妈妈我错了。”门也没有打开。

她被丢弃在黑暗中整整一夜。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感情不和却不肯离婚,为什么妈妈要把对爸爸的怨气撒在她身上。

为什么把她生下来却又不养,不停地送来送去任人欺负。

沈谧至今也没有想明白。

她蹲在地上,将脑袋埋进膝盖,外面天黑了,跟那个恐怖的夜晚一样。

她突然好害怕,想躲起来,想尖叫,周围的一切变得不真实。

除了谩骂,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手机来电铃声第三遍响起。

沈谧才如梦初醒般倏地站起来,不管不顾抓起来就接。

不管是谁,只要有人的声音都好。

她颤抖着:“你、说话。”

“声音怎么回事?”是谢容琢。

他像是黑暗中突然降临的一束光,可怖景象被他的声音驱散,沈谧慢慢抬起头,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滚。

“没。”

她克制住哭腔,却掩藏不住内心的脆弱:“师父。”

谢容琢:“在。”

听见他的声音,沈谧反而越发委屈了,声音哽咽:“外面好黑,我害怕。”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谢容琢感知到她的情绪:“乖,别怕。”他低声说:“去阳台。”

他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充满力量,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被击碎,消失,淡出脑海,沈谧擦掉眼泪,扶着椅子站起来。

等眩晕感消失,才慢慢走到阳台。

黑暗像头巨兽吞噬了夜,阳台明明开着灯,沈谧却感觉不到光。

她闭上眼,身体仍在发抖。

虽然害怕,但她相信谢容琢。

谢容琢问:“到了么。”

沈谧:“嗯。”

他说:“向前看。”

沈谧听话地抬眼望向正前方。

对面楼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楼顶冒出微光,盖了半个月的防水布被揭开,于风中慢慢降下。

“啪”一声响,两盏大灯亮起,一片翠色映入眼帘。

是竹林。

对面楼的墙壁,被艺术家画成了沈谧家乡的竹林。

温馨的灯光倾照下去,生动立体感扑面而来,像极了一场盛大的日出。

安静,温暖,和沈谧记忆中家乡那片青绿一模一样。

“有灯。”

谢容琢说:“以后不用再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