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时奕航刚醒,就发现手机上躺着条未读消息。

乐薇:临时有急事,我先去公司了。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信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按路程算,她现在肯定到广播台了。

时奕航手指轻动,回了个好,便开始起床洗漱。看见沙发上毛衣袋子,静默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然上扬,直接拿过来穿了起来。

公司就在小区门口,他直接步行过去,一进办公室,助理便汇报道:“萧雪小姐已经到了,林总正和她洽谈。”

时奕航颔首。

他脱了大衣,露出内里偏粉调的蓝毛衣,助理甫一看到,表情就滞了下,但他很快低下头,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时奕航也开始处理起今天的工作,不多时,半开的办公室门被人敲响,林明瑶本来满脸喜色,但一看清时奕航的穿着,又愣了愣。

时奕航抬眼,眉峰微挑:“有事?”

林明瑶回神,重又露出笑容,“我和萧雪签合同了,你从哪找来这么个人才?”

“乐薇介绍的。”时奕航的语气依旧很淡,只是在提及乐薇的名字时,罕见地噙着丝柔和,他解释,“萧雪是她的高中同学。”

林明瑶意外,继而苦笑,“不愧是贵族学校出来的优等生,像我,就没这么厉害的高中同学了。”

时奕航看出她笑容之下的黯然,林明瑶出生不好,所以一直为此而自卑,他沉吟,“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但能决定自己的高度。就像乐薇,她和萧雪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却达不到萧雪这样的高度。”

林明瑶被他逗乐了,原有的那点苦涩也烟消云散,“你居然这么说乐薇,不怕她知道了打你?”

时奕航不以为意,“实话实说罢了。”

林明瑶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穿的那件粉调蓝毛衣的缘故,那一惯冷冽的眉眼好像也变得柔和了不少,她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以前好像没见你穿过这种风格。”

时奕航颔首,状似不经意地问:“好看吗?”

林明瑶一愣,愈发觉得他奇怪。

时奕航怎么可能会问出这种问题?她心中纳闷,还是实话实说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时奕航很浅的勾了勾唇角,看起来心情很愉悦。林明瑶何等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能让时奕航如此不平常,只有乐薇。

这件衣服肯定乐薇买的。林明瑶努力撇去心中的苦涩,作出干练的模样,与时奕航说着正事。

乐薇有很久没在食堂吃早饭了。

她早上压根没事,纯粹是因为还在生着时奕航的气,不想见他,这才随便找了个借口,打车到的广播台。

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饭,她刚进办公室,梁怡便跑过来冲她道:“乐薇,之前报民事纠纷的受理人已经到了,现在在会议室等着呢。”

这么早?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约的是九点见面,现在才八点四十,都还没到上班时间。

最主要的是,小胖还没到,摄影师不在,自然没办法进行采访,乐薇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过去一趟,了解下情况。

一般来说,都是他们跑受理人家进行调解,不过这位受理人情况特殊,就定在台里采访了。

受理人叫何远亭,三十来岁,受过高等教育,目前就职于本市知名外企,而他本人也确实衣冠楚楚,面向斯文,鼻梁上还架着副金边眼镜。

“你好,我是采访你的记者乐薇。”乐薇一进会议室就开始自我介绍,何远亭也自报家门,态度十分和善。

他的相关资料乐薇已经看过,是由感情破裂引发的金钱纠纷,因为合同手续齐全,想要解决也不算麻烦。

何远亭和女友小初在一起有四年了,三年前,何远亭用全部积蓄首付了一套毛坯房,小初则帮忙垫付了装修和一年的按揭,两人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就差找个好日子领证了。

乐薇之前看资料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你们三年前就买了房,还同居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领证?”

何远亭叹气,“实不相瞒,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叫郑敏,小初很不喜欢敏敏,动辄就因为她跟我闹,我实在不想我最重视的朋友和妻子之间关系这么紧张,就想等小初能接受敏敏的时候,再去领证。”

乐薇:……

这种处理方式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吧。

果然,何远亭的神色也变得很无奈,“可是小初一次比一次闹得厉害,现在更逼我在她和敏敏之间做选择,如果我不选她,她就要分手,还要我净身出户,房子归她。”

说到这,何远亭简直一脸的荒谬,“她是不是不可理喻?当初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房产证上也是我的名字,我都说了把她付的装修费和按揭费还她,看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上,我还可以额外弥补她三万块,可她不接受,咬死了要房子,半步都不肯退,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

何远亭顿了下,摇着头苦笑:“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她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乐薇无意识地咬着笔帽,陷入了沉思,这时,小胖风风火火地扛着设备进来,“唉,还没到采访时间啊,你们这就开始了?”

乐薇回神,“没有,就随便聊几句。”

现在人齐了,自然要开始正式的采访录制,何远亭的需求很简单,这事闹到这种地步,他是肯定不会回头了,他要分手,也愿意赔偿小初的损失,但房子绝对不会给她!

等到一切弄完,何远亭还得赶回去上班,因为他只请半天的假。

小胖抱着摄像机,也是心有戚戚,“看来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都不能跟钱扯上关系啊,好容易出现纠纷。”

乐薇深有同感,起身冲着小胖道:“走吧,我们去见见小初。”

他们和小初约在小初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过去的路上,小胖还在嘀咕,“这女的真是狮子大开口!”

按现在的情况,房产证上写的是何远亭的名字,想要过户给她,就要还清银行的贷款,小胖也是服了,“她就付了个装修费加一年按揭,居然想捞到一套价值两三百万的房子?”

其实这个事小初半点理都站不住,只要一走司法程序,房子还是归何远亭,可何远亭不想闹到这一步,就希望通过调解让这件事和平解决,好聚好散。

乐薇点头应和,眼看咖啡馆就在眼前,忙道:“唉,到了到了,在路边停吧。”

下了车,一进咖啡厅,就能看到小初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她一身职业女性的优雅打扮,脸色却很憔悴,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乐薇坐下后,直奔主题,代为转达了何远亭的意思,可能是在公共场合,小初的情绪没有过分激烈,只坚持着最初的立场:“分手可以,但房子必须留给我。”

乐薇皱了皱眉,总觉得眼前这位姑娘不应该说出如此没脑的话。读过大学又是在社会拼搏的人,法律常识肯定有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何先生的名字,就算她想打官司,找律师,也没办法胜诉。

乐薇心细,她觉得何先生对这份感情有亏欠才任由她撒泼,只是她再如此,可能就不欢而散了。她之所以接这个纠纷,并不是想帮何远亭,而是小初。

肯在没结婚之前,没有要求写自己的名字又愿意自掏腰包的女孩子,肯定是爱惨了那个男孩子。

“你之所以这么胡搅蛮缠,要的不是房子而是不想分手吧?”乐薇一针见血地看出了小初的想法。

原本目中无人嚣张的小初仿佛一下子枯萎,没了生气,苦笑一下,“我一直知道我们身边有个定时炸弹,但我总抱着侥幸的心态。”

乐薇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他有个青梅竹马,叫郑敏。说实话,我觉得她不如我,但我最害怕她。有次我们情到浓时,郑敏打电话说她包被人偷了,何远亭二话不说提起裤子就走,根本不顾我的感受。”

乐薇心头一跳,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这个内容太私密了,她忍不住低头发了条消息给小胖:这段记得掐掉。

“我因为这件事跟他闹,他说我针对郑敏,可我说错什么了?郑敏包被偷了不该找警察吗?她找了何远亭过去,还不是跟他一起去警察局报案!”小初眼里隐隐含泪,恨恨道:“我以前说他喜欢郑敏,他不承认,说我无理取闹,现在他终于肯承认了,就想甩掉我,去和郑敏一起?”

哪有这么好的事,是他先来招惹她的,既然招惹了,他就必须负责到底。

小初抽了张纸巾擦拭眼角,慢慢道:“反正我也给他选择了,只要他愿意好好和我过日子,我可以不计较之前发生了什么;如果他坚持分手,我就找律师,官司输还是赢我不在乎,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郑敏的事,我看他们以后在人前还能不能抬起头来!”

太偏激了,乐薇为难,尽力劝她,“你这样只会两败俱伤。”

“我在他们那受到的伤还少吗?”小初笑了下,脸上满满全是嘲讽,她一字一顿,“也该让他们尝尝受伤的滋味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差不多也到回办公室的时间了,便起身道,“乐记者,我的态度很明确,并且不可能改,你与其在我这花时间,不如去做何远亭的思想工作。”

乐薇目送着她走出了咖啡馆,心情五味杂陈。

“现在怎么办?”小初这边是找不到突破口了,小胖也很苦恼。

乐薇想了想,才道:“去找何远亭。”

再次和何远亭见面,气氛显然不如第一次那么轻松。

何远亭也知道乐薇他们了解了始末,这回他倒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了,“我确实一直喜欢敏敏。”

从他的描述中,他和小初在一起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看郑敏会有什么反应,可郑敏不仅没吃醋,还逐渐疏远他,这让他很受挫,也彻底死了心,决定和小初好好过。

为此他买了房,打算找时间和小初去领证,可这时,郑敏又回来找他了,何远亭说到这,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人真的很贱,说了无数次要放弃,可她只要冲你笑一笑,这份情感就会死灰复燃。”

“我选择分手是因为我明白了,我是个一根筋的男人,我没办法忘记那个第一次让我心动的人,敏敏一直是我的白月光,而小初就像一朵玫瑰,我虽然被她吸引,心里却始终留有敏敏的一席之地,我觉得这样对小初很不公平。”

“现在知道不公平,早干吗去了?”乐薇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哔哔,“舔狗就舔狗,还找这么多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也觉得何远亭很渣,但心里好像被他触到了某根弦,让她不自禁地去想,如果当事人换成了她和时奕航,又会发生什么……

何远亭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会再去找小初谈的,这本来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不该把其他人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