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吟诗全程晕迷,直至傍晚时分才逐渐转醒。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在用湿毛巾为她擦拭面部的小丫鬟明显惊了一下,而后便是欢喜着跑到门外去喊人:“周小姐醒了,她醒了……快去禀报王妃娘娘与少爷!”

季王妃与季城闻讯而来,皆是面露惊喜之色,季城还算淡然,季王妃却是激动不已,不仅打赏了那些服侍的下人,还命人到伙房拎来无数药膳。

季城见此,连忙劝阻道:“母妃,这些大补之物过于燥热,不可让吟诗食用,还是待居生来了之后,瞧过再说吧!”

“也好、也好!还是你细心些。”季王妃连声询问起周吟诗,问她可有何处不适?头晕不晕?

周吟诗则是一脸茫然,这些人行事匆匆,风风火火,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你到府中之后,半夜突发高热,病况惊险,晕迷了许久,直至如今方醒,母妃与叔母都担忧坏了!”季城为其解释。

周吟诗怔忡片刻,才开口道:“娘亲也知道……”

“叔母在此守了许久,因周府诸事繁多,急于回去处理,午时才启程回去。”季城道:“明日,叔母会来接你回去,今夜天色已晚,居生也尚未为你诊脉,便莫急着回去了。”

周吟诗眉眼间的归心急切,逃不过季城的双眼。

覃杭多次至季王府门外闹事,都是为了见她一面,但都被兵卫逐一击退,只是府门动静过大,终究还是惊扰到了季王妃!

在掌事的连番催促之下,居生匆匆而来,头上的发冠因发髻没有梳齐整,因此歪向了一旁,看起来极其滑稽可笑。

周吟诗忍俊不禁,低头遮掩着笑了一声,居生发觉了,倒也不恼,反倒还乐呵呵道:“你别看我今日这幅样子,平日里衣着门面我可甚是讲究,这都怪季城身旁那老头儿,连束发的时间也不给我,直接便将在下从床榻上拉起来了,惊扰我美梦不止,还令我在美人面前如此失礼!”

居生罗里吧嗦念叨抱怨了良久,季王妃关心周吟诗的病况,唯有出声道:“居先生,还是先为小诗诊一下脉吧!”

“不急着一时,诊脉之事需细致。”居生作势将手搭在周吟诗腕上,看似是在探脉了,可他嘴上却没有片刻的安静。

一会儿说起周夫人的端庄大方,一会儿又笑话起周吟诗的毛糙不讲究,直言感慨道:“没有半分乖巧姑娘家的模样,倒也难为了王妃娘娘如此喜爱,在下着实不解!”

季王妃被逗得乐了,难得在众人面前说笑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当着本宫的面调侃,也不怕本宫烧了你那一方药苑?”

“那可使不得,在下那药苑精心布置,里头都是在下珍藏了许久的酒品与药物!”居生当即紧张了起来,但正经不过片刻,便又逗着周吟诗道:“你这病烧得可惊险了,在下行医多年,这种高热急症,唯有小儿多发,想来吟诗心性与小儿一般,竟在雨中畅淋,这才得了与小儿一般的病,急得季城团团转,甚至将在下给扣在了这儿,在下不过回药苑歇息了一会儿,便又被那老头儿给连拎带拽地扯了过来,你这病,这委屈了我!”

居生说得激动,一会儿开口“在下”、一会儿又忘了端摆,直言“我”,听得周吟诗甚是糊涂,可听闻季城那般紧张之时,周吟诗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了隐在烛光昏暗处的人一眼。

季城亦是一直看着她,二人目光相对,季城的眼眸异常明亮,周吟诗略觉尴尬,低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目光!

居生诊脉完毕,收回了手,许是周吟诗病况不再危急,他心情甚佳,话也多了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向季王妃或季城禀报情况,反而是一脸好奇地问道:“吟诗,我听那些长舌的守卫们说,你是淋雨而来,莫非是遇到了何事?”

一语问毕,房中顿时寂静无声。

此言触及到周吟诗的伤痛,她瞬间哑口,不知该作何应答!

居生还未感明气氛的微妙,仍然是扬笑挑眉,欲得知究竟。这时,季城朝他小腿之处踹上了一脚,冷面道:“我是请你来为吟诗治病的,不是让你来此畅聊闲谈的,仔细点瞧瞧,完事后你便可以滚了!”

“你……简直无情!”居生举指咬牙,心中郁闷,“她这病已经大好了,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身子太虚,需要细心调养一番了!”

季王妃瞬间心疼道:“药库那边有上回太后赏赐的千年人参,本宫这就命人去取出来,明日给素芳一并带走,给小诗调养身子。今夜本宫已备了诸多药膳,居先生瞧瞧,看哪些适合她服用?”

“王妃娘娘,无需如此劳心,人参大补,我身子强健,实在是用不着啊!”周吟诗开口婉拒,但无人将她此话听入耳。尤其是居生,他对季王妃所言的药膳甚为诧异,王府中的厨子,竟也懂得这些吗?

“药膳?”居生兴起。

待季王妃命人将数十盅不同的药膳端上来,一一呈现在居生面前之时,他瞬间瞪目结舌,“这……”也着实夸张了些!

单是备下药膳,竟如此大的阵仗!

居生对着周吟诗调侃一句:“吟诗,想不到你竟如此矜贵,方才是在下言行失礼了,莫怪莫怪啊!”

周吟诗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顾季王妃在场,直接伸脚朝居生踹上一脚。

居生原本正坐在床边的圆木墩上,一时分神,周吟诗又踹得猝不及防,他当即从那木墩上摔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还处于怔愣之中!

季城在旁笑得幸灾乐祸,季王妃则侧目向别处望去,假装没有看到,唯有那一众手持端盘的丫鬟们不断耸动起双肩,抿唇憋笑。

便连扶他起身的人都没有,居生手捂着后臀,脸上皱巴成一团,痛得五官扭曲:“你下手……不,你出脚也忒狠了吧!”

居生神情忿忿,捂臀瘸脚流连在那些药膳之间,最终从中挑选了一盅温补的药汤,对着季王妃道:“娘娘准备的这些,皆是大补之物,可知娘娘用心。可吟诗高热刚退,实在不宜进食这些大补之物,待她稍有恢复之后,才可以食用无忌。”

“你所说的,倒是与城儿所差无几。”季王妃笑脸盈盈,“倒是本宫疏忽了,只想着小诗体虚,倒未考虑到那么多!”

几人又在周吟诗身旁叨扰了许久,直至窗外月色明亮,才逐渐离去。

直至房中寂静之时,周吟诗独自倚靠在床柱上,神色落寂怅然,深叹了一口气!

覃杭的身影不断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他当日所说的那些话,更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如此的心狠手辣,如此陌生,我不能解释!”

“曾经的你,温柔善良……”

“……她既走了也好,今日你也泄恨了,不要再纠结于春莓之死了!

每一句话,无一不在凌迟着她的内心,她心如刀剜剑刺,疼痛得难以呼吸……

天色明亮之时,周府的轿子便已经在季王府外头等候了。

这一次,周夫人拗不过春竹的纠缠,还是将她也一并带来了,近日气候越发转凉,春竹已经穿上了毛边带绒的小袄甲。

周吟诗正单衣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未梳,春竹手持着一件艳红色的狐毛披风便冲了过去,待细心为周吟诗系好披风后,还将一暖手的炉子交到周吟诗手中,这才着手对其梳发上妆。

周夫人进屋后,先是站在远处的炭盆前,待驱散了身上的凉意之后,才迈动着莲步,对周吟诗道:“季城昨夜已派人给为娘传信了,居先生说你病情大好,为娘与你爹才算安心了!”

周吟诗却是淡漠道:“爹居然也问起我了?”

周夫人轻抚着她娇嫩的脸颊,怜爱道:“不管为娘与你爹如此,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你既是他的女儿,他自然是关心你的。可惜他是男儿身,季王爷又不在,他想出现在季王府中也多有不便,否则早就来看你了!”

“不止是老爷与夫人,春竹也急坏了!”春竹委屈巴巴道:“小姐说病就病了,夫人还不让奴婢到此服侍着,奴婢可委屈了!”

周吟诗“噗嗤”笑道:“这季王府上有大把的下人,若让你过来了,算是怎么回事儿?”

周夫人亦是禁不住向周吟诗吐槽上了春竹,“从前这丫头在我跟前伺候的时候,倒还算像模像样,也不知怎的跟了你之后,竟是越发的不靠谱了,说话也极其无礼!”

“娘亲是在怪女儿带坏了春竹吗?”周吟诗满脸无辜。

春竹则更是噘嘴道:“奴婢明明是变得更好了,知道得也越多了!”

周夫人摇头无奈:“知得越多,心思便越发刁钻古怪了,都敢当着我的面顶嘴了,还不都是吟诗给惯的,我还能冤枉了你们两人不成?”

周夫人携着周吟诗至季王妃院中探望,并为这几日的叨扰而致歉,大病初愈的周吟诗,身着艳色衣裳,娇艳四方!

季王妃极其不舍,牵着周吟诗的手道:“怎么刚好便要走,若路上再受了风寒可这么好!”

“老爷在府中挂念着,还是得带吟诗回去,她这情况,一时半会儿是好不全了,不好一直在王府中叨扰,惹得你与季城都歇息不好了!”周夫人命人带来了数盒礼品,“兰心,我也备不出什么好东西,左右季王府中都是不缺的,唯有给季城备了几匹衣料子,希望他能喜欢。”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城儿自是喜欢的!”

待告别了季王妃之后,周夫人与春竹搀着周吟诗,刚至季王府门外,便见季城已等候在此。

“叔母、吟诗!”他笑脸打着招呼,将居生所开的药方、季王妃多交代的千年人参,一齐交到了春竹手中,“母妃千叮咛万嘱咐,要小侄亲自送叔母与吟诗回府,小侄不敢怠慢,已经命人在叔母带来的轿中燃了无烟的炭盆。”

“兰心未免也太客气了!”那人参品相极佳,周夫人看得出来,当即想拒收。

“这不单单是母妃的心意,也是小侄的心意,叔母还是代吟诗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