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萧晓晓的哀声求救,覃杭面上动容,这一细微的怜悯神色,并未逃过周吟诗的双眼。

她怒于萧晓晓的狡黠,萧晓晓看出覃杭的慈悲心,竟攻其软肋,想令她受限于覃杭。

“他救不了你,你还是乖乖受死吧!”周吟诗再次想要软剑刺向萧晓晓,意料之中,再次被覃杭出手拦下,周吟诗早有准备,另外一只手稍做转动,一枚暗器便朝萧晓晓脑门处飞快射去。

覃杭星目微睁,甚至不顾及那暗器会不会伤到他自己,直接伸手将其在半空截停,暗器仅仅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便射中了萧晓晓。

暗器锋利无比,顷刻间,覃杭手掌上便鲜血淋漓,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暗器刺入他手中的皮肉后,竟迸发出一股药尘,不仅是他受伤的皮肉有所沾染,萧晓晓也不慎吸入不少!

“覃杭!”周吟诗面露担忧,小心翼翼地抓起他受伤的手,将其摊开查看伤势,更是为他涂抹上了药物。

周吟诗手中抓着一个细小的瓷瓶,覃杭见此问道:“你在那暗器上涂毒了?”

而周吟诗则是理所当然道:“你既然都说了那是暗器,那必定是会带毒的。你也真是的,何必为了救一个罪孽滔天的人而如此奋不顾身!”

覃杭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萧晓晓却是忽然撕扯着衣物大喊:“痒!好痒啊……”

她发疯似地扯开领口,撸起袖子,不停地抓挠着全身,看起来十分难受!

“她这是……”覃杭瞬间明白了过来,问道:“你下了什么毒?”

“在塞外得到的一些小玩意儿罢了!”周吟诗举着手中的瓷瓶,萧晓晓知道,那瓶东西便是解药,因此她一直向周吟诗伸长着手,一脸渴求:“给……给我,求求你把解药给我!”

周吟诗兴致盎然,举着药瓶对她不断**道:“那暗器上的毒,可是好东西,价格可不菲呢!

它起初能令中毒者浑身瘙痒难耐,而后慢慢的,便会如坠身火海一般,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加上你身上的蚁噬之毒,你觉得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解药我是不可能给你的,可你若是求我,我可以把软剑借你一用,助你了结自己,免得再受痛苦!”

萧晓晓眼中尽是绝望,她对着周吟诗深深叩头,“把解药给我,求你了!”

“你想要解药吗?”周吟诗拿开药瓶上的布塞,萧晓晓眼含希冀,连忙对她频频点头,然而下一瞬,周吟诗却是将那药瓶底朝天,药粉全数洒落在地,“想要解药,便趴着吃吧!”

萧晓晓受此侮辱之言,眼中怨愤不甘,咬牙坚守。

“放不下面子?随便你,机会已经给你了,倘若你方才真的愿意屈尊,我本打算放了你的。”

话音刚落,一阵轻风吹来,地上的药粉因风而散,彻底不见其迹!

萧晓晓嘴唇咬出了血,她已深知,周吟诗是绝不会对她有半分心软,索性闭口不言,不愿再说出任何轻贱求饶的话。

但毒物逐渐侵袭着她的理智,她面色涨红,眼神逐渐涣散,覃杭可以明显感觉得到,这儿有一条生命正在逐渐消逝……

过了良久,就在萧晓晓即将坚持不住,想要咬舌自尽之时,覃杭怒喝一声:“够了!何必折磨她,倒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小巷中的气温顿时急剧下降,周吟诗直勾勾盯着覃杭,看样子,势必要问出他心里话:“你觉得我残忍,是吗?”

覃杭心中不安,但还是如实回答:“吟诗,她已经受到足够的教训了!”

“足够?”周吟诗嗤笑一声,满脸不解:“你觉得这就足够了?她杀了人,我想让她以命相抵,你竟然认为我有错?”

天上响起一记晴天雷,头顶乌云密布,应该即将就要下雨了!

“吟诗,何必为了心中的仇恨,而将你自己变得如此冷血残酷?”覃杭道:“给她一个痛快吧!”

周吟诗却是斜眼怒视向地上的萧晓晓,“你怎么不自己问问她,愿不愿意赴死?”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时,一颗烟雾弹忽然凌空飞了过来,周吟诗与覃杭皆没有防备,被那爆出浓烟迷糊了双眼,甚至呛得直咳嗽不止。

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吟诗仍然举剑单凭着方位印象,朝萧晓晓的方向挥砍上好几下,衣衫撕裂、皮肉破绽的声音响起,有人被周吟诗的软剑划伤,甚至闷哼了一声!

“吟诗,你在哪里?”

覃杭在迷雾中焦灼呐喊:“吟诗,你在哪里?是你受伤了吗?”

直至片刻之后,烟雾弹的威力逐渐消散,地上只遗留下一大淌的血迹,而萧晓晓已经被人救走了。

“可恶!”周吟诗气急怒骂。

覃杭见到她身上无伤,知道方才受伤之人并不是她,便放下了心!

“她既走了也好,今日你也泄恨了,不要再纠结于春莓之死了,可好?”

覃杭主动低头示好,想牵过她因发怒而隐隐颤抖的手,然而就在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周吟诗却如遭雷击一般,快速地避开了!

“吟诗?你还在怪我吗?”覃杭道:“我并非是同情她,我是担心你啊!”

周吟诗面上浮现出一丝讥笑,“你说得好云淡风轻!覃杭,我是念在你的份上,才没有亲生处决了覃寒天,他是你的叔父,也是你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所以我才同意将他交由官府处置。可是萧晓晓不一样,她是江湖中人,便应当按照江湖中的处置方式,更何况,她在云集客栈辛劳多年,客栈权贵云集,她势必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小势力,即使扭转官府查办,也不会有好结果。

你一个劲的阻止我动手,不过是觉得春莓身份低贱,为了一个奴婢而大动干戈,着实不应值,是吗?”

覃杭欲言又止,周吟诗又继续道:“春莓心不全在周府,即使我知道,她还尚未做出任何危害周府的举动,我没有原谅她。可是,我将她赶出周府,是希望自此以后,与她各自为安,并非想见她失意或丧命!

我初到帝京城之时,顶着周吟诗的名头,多少人对我避之不及,便连周府中其他的下人,也都畏惧我会发疯伤了他们。

即便娘亲待我极好,可她到底掌管着府中诸多繁杂之事,并不能经常陪着我,唯有春莓时时陪伴在我身边,助我熟悉这偌大的帝京城,教我如何面对那些夫人小姐……她对我来说很重要,是真的很重要!”

“吟诗,对不起!”他绝非有心伤她!

覃杭多次想将她搂入怀中,却处处遭受躲避,或许是今日覃杭的表现令其大失所望,周吟诗一心想问出究竟:“她做了那么多坏事,对我造成那么大的伤害,现在只不过让她偿还一二,你却对我不断指责,这究竟是为何?”

今日之事,就如同一根鱼刺般,卡在周吟诗与覃杭二人的咽喉之中,不上不下,甚是折磨!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覃杭眼神飘远,“那时候,是因为你善心的坚持,你师父才同意救下当时的我。还有,你与古月曾在一处山崖处打斗,古月技不如你,却碍于师姐的颜面,竟恼羞成怒,不慎自己跌落崖下,甚至还紧紧拉着你的手,将你也拽落了下去!曾经的你,温柔善良,既然你连奴婢的背叛都可以谅解,连将你一齐拖下悬崖的同门皆可以释然……而如今,眼前的你却咄咄逼人,心狠手辣,这份陌生,让我不能接受!”

“心狠手辣?”周吟诗自嘲笑之,她眼中无神,似是已经身心疲惫,便连出口的声音都尽显无力:“古月自小与我一起长大,她紧张激动之时,双手便会习惯性抓住身旁的物件与人,我没有责怪古月,因为我知道她是无心的,在坠落崖下之时,她拼力将我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边,摔伤极重,甚至卧床休养了许久,我自然不会再怪她!”

见周吟诗真的动怒,覃杭急着解释:“吟诗,萧晓晓并非大恶之人,当年国公府落魄之事,费义多番打压,萧晓晓甚至帮过叔父……”

但他还未曾说完,周吟诗便打断道:“你知道萧晓晓误杀了春莓,那你是否还记得,她一开始是来杀我的,若非春莓挡在了我面前,说不定此刻需要站在这里寻仇的人,便不是我了!”

“吟诗,对不起!”覃杭说话的语调越发轻柔,因为此刻他面前的姑娘,正在寒风细雨中坚挺着身子,眼角泛红,可即使声音哽咽,周吟诗还是选择了保留尊严,她压制住眼眶中的泪水,缓缓开口道:你喜欢的,不过是那个对你温柔,对其他人善良的周吟诗,但真正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软的人,我没办法放下怨恨,原谅一个试图伤我性命的人!”

细微的雨点滴落在周吟诗肩膀上,更滴落在覃杭的心头上,雨水逐渐转大,雨声变得淅淅沥沥,二人的发丝与衣衫都被打湿,雨水更不停冲刷着地上的污血。

可污血可以被清理干净,内心的隔阂却无法轻易消除!

“覃杭,我们结束吧!”周吟诗满带着无尽的疲惫,“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你说什么?”覃杭蹙眉怔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为何原本好端端的,竟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并非只是因为萧晓晓的事情,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一直在自欺欺人!”

心里的痛,难以言喻。

她只觉得眼眶厚重酸涩,脸庞被泪水与冰凉的雨水浸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也只有在大雨之中,周吟诗才敢肆意落泪,只因为,那样便无人能知晓她的脆弱!

周吟诗转身背对着覃杭,视线中的街巷酒肆开始模糊,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竟也有丝疼痛。

大雨磅礴,覃杭凝视着她颤抖的肩膀,不禁想上前将其紧紧抱住,再抚声安慰,可那孤傲的背影,仿若拒人千里,瞬然无形间冻住他往前的脚步!

于是,他开始退缩。或许,待她冷静过后,自己再去找她解释清楚吧!让她冷静一下也好!

虽然只有周吟诗一人在离开,可覃杭站在原地,因此俩人还是渐行渐远。周吟诗脚步虚浮,自嘲不已,“他竟真的……不愿挽留我吗?”

她漫无目的地在大雨中徒步,街边民户家的烛光,开始越发明亮,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跌跌撞撞地扶墙强撑着继续走,直至被路面上一石块绊倒,身子重重摔入泥水坑之中,耳边才传来几声急切的关怀之声:“……那边是周小姐吗?”

“哎呀!真是周小姐在那,快去取伞来!”

“周小姐,您没事吧?”

前方有人举着灯笼冲了过来,周吟诗头脑昏胀,她抬眼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迷迷糊糊走到了季王府门前,那些一直凝神张望四周的守卫率先发现了她。

王府门前站着一袭月白色罗衣的季城,他正朝着另一个方向挥手告别,待一辆原本停靠的马车缓缓远离后,季城发觉了这边的骚乱,待定睛细看之后,也是浑然不顾及大雨,朝她奔了过来!

周吟诗狼狈羞颜,还不待那些守卫靠近,便忽视身上的疼痛,猛然起身,转头便要远离此地,但季城速度极快,已先一步赶至她身旁:“吟诗,这是怎么回事?”

周吟诗缄默不言,眼神闪避,淡漠道:“我只是无意经过,并非是来寻你!”

她浑身衣物皆已经湿透,身上凉意惊人,一看便知,定是在大雨中淋了许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季城将她单手搂住,另一手则整理她头顶凌乱垂落在面中的发丝,极具耐性:“可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做主!”

后边赶来的守卫为二人撑开了伞,更有人带来了一件貂毛披风。

周吟诗只是不停地摇头,泛红的眼眶显眼异常,季城眼神幽深,“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大雨任下,在那一方油伞之下,季城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替她挡下了外头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