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此话是何意?”
周夫人这才唉声叹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疲态,这在以往,是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与为娘不一样,或许无法懂得我们这种人的行为思想,就如同为娘有时也无法理解你的决定一样!”周夫人感慨万千,无意间念及她未出阁之前,“为娘……我自小受到各家长辈的身举言行熏陶,更有多位思想板正夫子的教导,他们都在告诉我,女子无才有德行便可,毕竟长大后也是要依傍着夫家而生!
未出阁之前,一直都是在一方深宅大院中,从未见识过外头的天地,也接触不到其他的男儿。那些令人不耻的男女话本故事,反而成为无聊生活中唯一的向往!
与你爹成婚后,身边的婆子们也沿袭着她们所认知的想法,教我要爱护夫家、孝敬公婆长辈,更要以夫君的欢喜为乐、以夫君的哀愁为伤……”
“娘亲!”
周吟诗只能无奈轻叹一声,眼中满是哀伤。然而周夫人却是笑得清澈明朗,并无半分怨念,她执起周吟诗双手,忽然说道:“你的性子,为娘也算大致清楚了些,你既已经认定了覃公子,便不会轻易改变。可你与季城的婚期将近,却仍能心态安稳,你实话说……你与覃公子,是不是已经决定离开了?”
周吟诗心惊不已,虽有心隐瞒,但面上的惊异与那闪避的目光,却已然出卖了她!
“娘亲,我……”
“为娘没有怪你的意思!”周夫人只是不舍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之后便松手道:“如果你能追寻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也算好的。离开这里,或许能规避更多风险!”
只是届时,周家大小姐周吟诗悔婚季王府的少爷季城,选择与覃国公府的公子覃杭私奔的消息,便会在城中大肆渲染!
之后,周吟诗与覃杭二人,怕是再也不能在京中出现了。
世俗的言论与唾弃,也能一直压在他们二人身上,他们需要隐姓埋名地远走江湖,与自家亲人的会面机会,以后会少之又少!
对于周夫人的成全,周吟诗很是吃惊:“娘亲,您为何不怪我、不怨我?”
怨她自私,怨她为何为了一个男人,而狠心弃家人而去!
“吟诗,为娘从前享受不到畅意的岁月,希望你可以享受得到。”周夫人面色平静得异常,仿若她此时规劝远走的人,是一个与自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非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那双隐藏在长袖下攥紧的手,却落入周吟诗眼睑之中。
周夫人咬牙狠心道:“为娘不劝阻你,却不得不提醒你,若你真的决定与覃杭远走,便要坚定往前,因为你们不可能回头了!
你们走了之后,不仅全城都会笑话你们的作为,更会将你们二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若你们能够扛过这些,只遵从本心而过,倒也能逍遥于江湖之中。
但你们还需要经受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即便为娘私底下给你再多的财物,却也总有用空的一天,你们要自力更生!
再者便是季王府,季王爷权势滔天,在朝中地位不凡,季城所开拓的商行远至千里之外,倘若爹娘无法为你们平息下季王府的怒气,你们可能还会遭受到多方阻截或报复!
还有,若是你们一旦离开,即便听闻到周府的任何消息,都不要理会。人生之便会生病不适,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切莫因为牵挂爹娘而自慌了阵脚!”
周吟诗泪光闪烁,支吾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夫人将其搂在怀中,怜爱道:“为娘有这府内诸多的婆子与丫鬟照顾,你不必担心,倒是你在外,即便有覃杭在侧,为娘也担心他不够细心妥帖,所以你要懂得照顾好自己!”
“娘亲可莫再说了,女儿……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周吟诗憋屈起嘴,看起来楚楚可怜。
周夫人问道:“可你依然决定离开,是吗?”
周吟诗不愿见到周夫人眼中出现失望,却也无法忽视心中对自由的向往,她无声点了点头。
周吟诗料想中的失望之色并没有浮现在周夫人脸上,周夫人只是担忧提醒:“你与覃杭若是想走,便要赶快了,越早越好!”
“这是为何?娘亲是有何忧心之事吗?”
周夫人眉间的愁绪并没有躲过周吟诗双眼,毕竟,周夫人得知她打算离开之后,除却短暂的不舍之后,便是慌声的催促,这不大符合常理。
“为娘得到消息,季城似乎正准备向请旨赐婚!”
周吟诗当即怔愣不安,重复揣摩:“赐婚?”
“是!”周夫人道:“季城准备奏请圣上,为你们二人降下一道圣旨,若是他当真能说动圣上,待圣旨临门,你与覃杭便真的走不了啦!”
“季城竟如此卑鄙无耻!”周吟诗忿满于心,她回忆起当日在季王府门前,她妄想衣覃杭向圣上请旨之事想要抨击他,那时季城言意犹深,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周夫人却是骤然失笑,宠溺道:“覃杭先前不也打算先一步请圣上下旨,以此阻挡下你与季城的婚约,那时你倒是没有反对,怎的换了季城做下同样的事情,你却如此生气了?还未与覃杭正式成双配对,便如此偏心了!”
“那不一样!”周吟诗面上羞愤,颇有丝气急败坏的模样,“覃杭有征得过我的意见,季城却是不怀好意!”
周夫人摇头无奈:“为娘苦想亦不解,也不知道你为何会如此厌恶季城。若说是因为古月之事,你理应更痛恨安豫公主才是,可瞧着却似,你更加讨厌季城!
为娘觉得,季城虽心思深沉,时事能狠心心肠,但也并非无可取之处,他丰神俊朗、灼灼其华,行事果决且颇具手段,是一个绝佳的夫婿人选,偏偏你如此不喜。也罢,你自己考虑清楚便好!”
季王妃府上空明月高悬,夜色深浓。
因季王爷又被圣上指派出城公干,季王妃闲日无聊,总喜欢拉着季城至书房之中对弈,然而棋技不精,常做出些悔棋的小举动,令季城哑口失笑,不禁调侃:“母妃竟还比不过吟诗,明明输了却不愿否认,正所谓落子无悔,母妃怎还竟学足了些小家子气!”
“人你都还没娶回来,就开始偏帮上了?”季王妃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神情哀怨:“都说儿大不由娘、娶了媳妇忘了娘,看来这些话,都是真的。不过,你也确实该早日将吟诗娶回季王府中,也好让本宫早日安心!”
但婚期这种事情,又哪是季城可以干预的,季王妃也就嘴上说几句,实则已经开始掰算着日子。
“母妃,您还吃吟诗的醋?”季城俨然觉得惊奇,又不禁玩笑道:“若说吃醋,也该是然儿才对。母妃该生气的事,是自家夫君竟多日不归,将您冷落在季王府之中,独守空闺,他自个倒是在外头逍遥快活,何其嚣张!”
“少拿你父王出来隔挡,本宫可警告你,离安豫远一些去,晦气!”
季王妃面上嫌弃之意明显,说完还用帕子捂了捂口鼻,仿若提及此人,还污秽了周遭的空气一般。
“母妃,您当真如此不喜她?”季城落下最后一子,战局已定,季王妃将手中的帕子一甩,将双脚从软凳上放下,身旁的婢子当即会意,俯身伺候其穿鞋。
许多年了,季然的所有努力,季城全都看在眼里,可如今看来,她所做的那些努力,不仅没有打动到季王妃,甚至令季王妃对她的多番尝试接近而心生厌恶!
“这时说起旁人作甚,倒是眼下,本宫最不喜的便是你了,连续三局,竟次次皆让你赢了,怎的,连对本宫你也不愿松懈放水了?”
季王妃愤而将帕子一把甩在季城脸上,便在婢子的细心搀扶下,大摇大摆出了书房,准备回自个屋内歇息,然而,在看到门口安豫公主身边的奴婢手捧着的点心时,季王妃心烦气躁,直接一挥手将其打落在地,瓷盘破摔,里头精心制出的点心也尽数沾染了尘土,那奴婢往地上一跪,也不顾扎入膝盖的瓷碎,颤颤巍巍地向季王妃请罪!
那奴婢眉眼精致动人,俯身跪在地上时,还有一种柔弱楚楚的韵味,让季王妃更加看其不顺眼,“一股狐媚子劲,尽学足了自个主子,以后少在城儿面前晃悠,你们这些下贱蹄子心里头都藏了些什么花花肠子,真当本宫不知道吗?”
“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这种心思……”
季王妃身旁的婢子当即喝斥:“休得狡辩,竟还敢喊冤,王妃娘娘又岂会冤枉了你,做错了事情竟还想矢口否认,是想挨板子吗?”
那奴婢顿时被吓得瑟瑟发抖,上次因惹怒了季王妃,安豫公主身边的红烛已经被人乱棍打死,此事府中众人皆知。
待季王妃发泄完心中怒火,这才扬长而去!
季城在书房内,早已将外头的动静全然听入了耳中,他万分无奈道:“母妃是让父王惯坏了,便连输了棋子儿,都是我的错了……”
夜至三更,书房内仍旧灯烛通明,就在掌事忧心自家主子是否又打算在书房内忙碌过夜之时,季城却是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光线略微黯淡,掌事当即举着披风跑了进去,便见季城刚从座上,正舒展着懒腰。
“少爷,夜深了,您是要上哪歇息?”掌事能有如此一问,季城又瞥见他手中的那件披风,便知方才季然亲自来寻过他了,应当是掌事见他正劳神,便将其挡下了!
“回屋歇息吧!”季城接过披风,随手往身上一披,临迈出门槛之时,又一时不忍心,对掌事吩咐道:“去告诉她,我近日忙着与吟诗的婚事,以后是无暇顾及她了,但她多年的辛劳我记着,让她好好在府中过日子吧!”
掌事明眼会意,自然知道该如何去传话。
冬季的夜间寒风凛冽,各院没有轮当值守的下人们都已经回屋内裹被休眠了,唯有各院一些丫鬟手持灯笼,匆匆经过,或是为自家主子去伙房取夜膳,或是自家一时兴起,命其去库房取些新奇物什,他们见到季城之时,都停下脚步,恭恭敬敬行过礼之后,才继续忙碌而去。
季城回到自个院中后,只留了一个可供传话的小厮,便驱散了其余下人,只身入屋歇息。沾染了寒气的披风往架上一挂,他便坐到床榻边上,正准备脱去脚上的鞋靴,然而他手中动作一滞,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床榻上一片温热,这严冬天气,必是有人刚刚在此坐过,才会染上一些余温!
他警惕心起,眼耳环顾四方皆没有所发现,待瞥见床榻之上那团隆起的被褥,以及被褥下那露出的衣角之时,心中的防备才渐渐松下,那衣衫的布料花纹很是眼熟,他已知晓房中的不速之客的谁了。
季城重新穿上鞋靴,站立在床边,伸手将那被褥陡然掀起,露出在底下藏身的人,安豫公主身上突感凉意,瑟缩了一下,便仰头调皮一笑,噘嘴道:“没意思,又被你发现了!”
“赶快起来,回屋睡觉去!”季城直接命令道。
安豫公主眼中的神光逐渐暗下,面上难掩失落之色,可怜兮兮地看着季城。
季城却不想与她继续在此耗着,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她,道:“你若不愿走,便留下,我去别屋歇息去。”
他抬脚欲走,腰上却环上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安豫公主卑微地乞求道:“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季城没有回话,她被冻得通红的脚丫子滑下床榻,而后将季城搭肩按到床榻边坐下,再从床底下拉出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水,伸手探了下,道:“水温刚好,我为你洗脚吧!”
之后便动手想脱下季城脚上的鞋靴,却被人陡然阻止,季城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