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汤的热气熏迷糊了她的双眼,周吟诗感觉鼻头微酸,眼泪即将不争气地流出,却又被她狠狠憋在眼眶之中。

“吟诗,你要是难过,就直接哭出来吧!”覃杭嗓音细软,体贴道:“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有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滴落,最后打湿了桌面,周吟诗又倔强般赶紧用袖子将桌上的泪迹擦干,但眼中的泪水开了堤,怎么止也止不住、怎么擦也擦不干!

“吟诗、吟诗!”覃杭将近乎执拗的她掰过了身,让她直面正视自己,痛心道:“你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难过,可你不应该为难自己,春莓之事,我很抱歉!更多的还有遗憾,我觉得自己若再快一些赶到,说不定要可以阻止这一场悲剧的发生,说不定你就不能如此伤心……”

摊贩上还有许多吃客,都伸直着脑袋,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二人。

周吟诗随手捻起一根竹筷,用力一甩,那筷子便直直插入一旁的木桩之中,周围的人闻之一惊,纷纷收回目光,趴低着身子与面前的馄饨奋战!

“我没有怪你了!”她闷声说了此句,之后便动手舀起一颗包得饱满圆润的馄饨含入了嘴里。

“当心烫……”覃杭出声得太晚,根本来不及劝阻,待他说完之后,周吟诗双唇一撇,眼中再次泪光闪闪,不知是被烫到了,还是又念及伤心的事情。

覃杭慌忙从身上找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耐心地替她擦掉眼角的晶莹,直至周吟诗碗中见底,他又将自己面前那碗馄饨推了过去,并道:“我不饿,你一并吃了吧!”

周吟诗忽然问:“咱们已经穷得连再买碗馄饨的银子,都没有了吗?”

覃杭一愣,不禁失笑,但又顾念周吟诗此时悲伤,强迫才刚扬起的嘴角沉下。

“你想笑便笑罢!这看起来哭笑不得的模样,才更影响我食欲了。”

摊主很有眼力见儿,只忙碌挺直起身子锤了下腰背,余光瞥见两只瓷碗都摆在了周吟诗的面前,当即又重新给覃杭端上了一碗新出锅的馄饨。

周吟诗面前的碗又很快见了底,覃杭满眼宠溺,将自己面前那还冒着热气的碗又推了过去,问道:“还想吃吗?”

这下,周吟诗摇了摇头,又将那碗推了回去,“我饱了,你自己吃吧!”

覃杭接过后,拿着羹舀在汤中胡乱搅和,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内心却慌乱如麻。

“吟诗,我还有机会吗?我不想就这样失去你,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然而,他却没有等来回答。

“没关系、没关系,今天不适合说这些,咱以后再说……”覃杭勉强撑起一丝苦笑,舀起一勺汤便放入口中。

汤水很烫,他当即感觉喉咙一阵火热疼痛,但这点伤痛,远远不及心里的!

“好!”

这一声,犹如梦境回响。

覃杭惊喜侧头,面露希冀地恳求:“吟诗……你能再说一遍吗?”

周吟诗一字一顿道:“我……说……好,我答应你啦!”

覃杭丢下手中的羹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不断加深这个拥抱,直到周吟诗蹙着眉头,轻拍他手臂,“我都快不能呼吸了,快松开!”

春莓亡故之事,周吟诗没有同周府中其他人讲起,她暗自在房中设计了一处小机关,给春莓立了一个牌位,每日燃香祭祀。

春竹负责料理周吟诗的饮食起居,多次闻到房中有一股香火独有的味道,却始终寻不到起源,为此,春竹甚至疑神疑鬼,还被府中其他下人笑话了一番!

周吟诗对此感到愧疚,但寻思着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安置春莓,唯有委屈了春竹。那几日,春竹每天都收到周吟诗的厚赏,让她受宠若惊!

毕竟,先前周夫人就已经赐予了春竹许多首饰,春竹事后打听过了,那些都是自家小姐准备的。

第一次受赏倒还好,春竹还暗自窃喜,可次数多了以后,她反倒有些踹踹不安起来:“小姐,该不会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小姐想多赏赐奴婢一些东西,然后将奴婢打发走吧?”

周吟诗顿时怔愣,不禁感叹:“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每天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小姐,当真不是嫌弃奴婢?”

春竹仍然趴在地上不愿起身,只敢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周吟诗一眼。

周吟诗顿时语噎,她左右寻思着,自己是否先前对春竹太苛刻了些?不然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恐怖了,竟能让春竹畏惧至此!

“你先起身说话!”

她实在不习惯,有人跪在地上同她讲话。

但春竹却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哀求:“奴婢不敢起身,除非小姐能答应奴婢一件事!”

“何事?你先起来再说。”周吟诗不解,直接伸手想将春竹从地上扶起来。

然而春竹今日倔强异常,非要让她先点头同意,才愿起身。

周吟诗只觉头痛,无奈之下,唯有答应了下来!

春竹这才破涕为笑,缓缓开口道:“小姐很快就要与季城少爷成婚了,夫人的意思,是想让小姐带几个婆子过去伺候,再在季王府重新物色两个贴身丫鬟,可奴婢舍不得小姐,奴婢想当小姐的陪嫁丫鬟,跟随在您身边,一直服侍您!”

周吟诗陡然无言以对,向天翻了一个白眼,毫无大家闺秀的形象。

春竹又以为她是嫌弃自己伺候得不好,上前扯住周吟诗的裙摆,卑微道:“奴婢知道,府中那么多丫鬟,小姐只中意春莓一人,但奴婢会努力,奴婢一定可以服侍好小姐的,小姐便带上奴婢吧!”

无意间提及春莓,周吟诗心头又是一痛,但毕竟沉闷多日,她也渐渐能看淡阴阳两世的分隔,只是叹了口气,道:“你若再不撒手,我衣裙都要被你扯开了!”

春竹见她裙带的确有些松散开了,连忙撤回双手。

然而,周吟诗很快便拒绝道:“这件事儿,我不能答应你!”

春竹眼中震惊,刚刚收住的泪水又即将夺眶而出,她不愿相信地捂住嘴,以防不小心哭咽出声。

被狠心拒绝后,春竹不仅伤心,更觉得无地自容,她转身便准备跑去,却被周吟诗一把抓了回来,周吟诗深感头痛欲裂,神情开始抓狂,对着春竹不满吐槽道:“你就这样跑了,让我觉得自个像是抛弃妻儿的负心人一样!”

春竹撇过脑袋独自神伤,无声地控诉她的恶行!

“本小姐的意思是,我都没打算嫁去季王府,又如何能将你带去呢?”

春竹抽噎的动作猛然而止,“小姐是说,您不嫁给季少爷了?”

周吟诗轻点下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只小手搭上了周吟诗的额头,春竹神色紧张地询问:“小姐,您没事吧?那可是季王爷与季王妃,咱周府可是不能轻易得罪他们的,更何况还有安豫公主,她若不高兴了,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上几句不好听的话,甭说是老爷夫人与您了,惠妃娘娘可也是要跟着遭殃的啊!”

“哪有那么严重?”周吟诗柳眉轻蹙,甚为不解:“吟词不是很得圣上欢心吗?”

春竹则显得忧心忡忡,帮周吟诗回忆道:“小姐,圣上的心思,可是他人揣度猜测的。您忘了上次,宫中明明是二小姐专得圣宠,可圣上听信小人谗言,直接就将咱周府发落了,若非太后与官府苦心明查,证实了老爷无辜,咱周府又岂会轻易有翻身之日啊!”

当日官兵浩浩****闯入周府,不由分说便将周府内所有的人员羁押,不少下人因惊慌反抗,更是惨遭毒打,便连周景盛都被官兵多次推攘,不慎摔倒后磕破了脑袋,若非周夫人在旁阻拦,周吟诗当时便不顾一切与那些人动起手了!如此惨劣的情景,她自然是记忆犹新。

虽然蒙冤得以昭雪后,圣上不禁解除了一切禁令,还加封惠嫔周吟词为惠妃,但周夫人常唉声感叹:“我的宝贝女儿,这辈子注定要被困在那宫墙之中,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彼时,周吟诗还想法天真地埋怨起娘亲,为何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后来才知道,圣旨一下,即便周吟词身死于宫外,也要将尸体抬入皇城深宫之内。

是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春竹一番话,如在周吟诗心头压下了一块巨石!

覃杭向她承诺,会借由覃国公府此番蒙难之事,在圣上面前提及二人两情相悦之事,希望说不定圣上会念在覃寒天如今可怜的份上,而成全他们二人。

可如今,周吟诗又隐隐觉得,此举不妥!

虽然说不清为何,可她就是如此感觉。

“吟词离开爹与娘亲,独自在深宫之中担惊受苦,而我却逍遥在外,实在是虚枉大了她两岁!”

“这事儿与你无关!”

周夫人隔得老远便听到了周吟诗此话,她不愿俩个女儿都同陷污泥之中,整日举步维艰地生活!

“娘亲,您怎么过来了?”

周吟诗挽着周夫人进了里屋,而春竹则退下去沏茶,屋内唯剩下娘俩二人,周夫人语重心长道:“为娘若不来,都不知道我女儿在此懊恼自己呢!”

周吟诗腆着脸一笑:“娘亲莫要笑话女儿了,我也就感慨一声而已,却实在无法为爹爹与娘亲分忧,是女儿没用!”

“圣上是天子,他的意思无人胆敢违逆,便连你爹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又能做些什么呢?”周夫人此次过来,不仅是探望,还专门为周吟诗准备了一件华丽的宫装,“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为娘今天过来,是有要事想与你说。”

周吟诗乖巧点头:“娘亲尽管说,我听着呢!”

“说正事之前,为娘必须要问上一声,上次我在季王府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你可怨恨我?”

“自然不会。”她当即摇首,面容诚挚:“女儿明白娘亲的苦心!”

“你明白就好!”周夫人不愿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待见到周吟诗神情自若,心无怨念后,周夫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聊解完心事之后,周夫人又回归正题,她将那件藕粉色的宫装在周吟诗身上比对了下尺码,满意道:“嗯,不错!虽然时间紧急,无法全部按照你的尺码精心制作,但这件你穿上应当正好。为娘知道,你不喜欢粉色,但红色太过耀眼,容易招惹口舌是非!”

“娘亲这是做什么?为何需要如此隆重,竟连宫装都备上了?”周吟诗记得,像此种类型的衣饰,唯有入宫参加宴会,或陪同皇家贵戚时才需要用上。

“瞧我也糊涂了,说了半天,竟还未告诉你何事,倒是先挑上衣衫了!”周夫人笑脸盈盈,显然心情不错,“倒也不算大事,不过是明日季王妃与安豫公主邀请你去同游月湖,安豫公主貌美,我的宝贝女儿可不能被其比下去!”

周吟诗“噔”地一声,猛然从座上起身,张齿无言。

周夫人笑道:“你也觉得讶异吧?原先为娘还以为,季王妃应当要气上一阵子,不曾想,她竟是降下身份,主动邀你前去游玩。”

“娘亲……”她嗓子有些干哑,她闷声哼气道:“我可不可以……不去啊?”

经过上次之事,周吟诗还未做好如何面对季王妃的准备。毕竟,季王妃一直待她不薄!

最重要的是,她也怕季王妃继续在她面前,提及婚约之事。覃杭无功名爵位,想要求见圣上,自然需要耗时花费些功夫!

周夫人面上笑意滞停,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为娘已经知道,你不喜欢季城,自然不会勉强你与他待在一起。只是,季王府到底是王室,轻易得罪不得!”

城中富贵便是如此,既想成为权贵富足的一方,便要忍受一些常人所无需忍受的东西,这即是尘俗的生存之道。

最终,周吟诗还是无奈妥协,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