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玄甲鸢成功停落后,季城手抚了一下心跳加速的胸口,不由得失笑起来。
周吟诗见他笑得突然,当即防备道:“你笑什么?”
“无事,想到了一下好笑的事情罢了!”
季城摇头无奈,原本他还担忧,周吟诗会在高空时受惊失态,甚至泪湿娇容。然而事实真相却是,她兴奋异常,不断让季城将玄甲鸢升得更高,季城为了令她高兴,只好一次次顺从周吟诗的意思。
直至到了玄甲鸢所能承受住得最高高度,周吟诗仍然呼喊着:“再高些!再升高一点儿!”
这一次,为了三人的性命着想,季城只能婉言拒绝:“这玄甲鸢有些惧高了,待工匠们培养出更健壮坚强的玄甲鸢,我再带上你飞一次。”
三人平安脚踩在地面上时,周吟诗仍在欢乐喜悦之中,而古月亦是平静如水,倒是季城暗中深呼吸了一会儿,缓解了紧张的神经。
说实话,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周吟诗拒绝将古月送入季王府,毕竟安豫公主还在对其虎视眈眈!
但因季城的妥协,如今再也无需担忧云集客栈觊觎古月,所以周吟诗便光明正大地将古月带回了周府。
古月一路安静,但她身上所穿的外族舞服并未更换下来,周吟诗与季城携带着她信步走在大街上,吸引了众多百姓的目光。
城中礼教森严,外域舞服在这些思想保守的平民百姓眼中,属实过于超前!
季城对这些指指点点倒是无畏惧,但念及周吟诗是姑娘家,总不好坏了名声,便将她们领入了一家成衣店中。
这家成衣店,是季城手底下所经营的,他的行商版图遍布天下各地,这仅仅是万花丛中的一朵而已,但也足以令周吟诗看得眼花缭乱了!
这家成衣店专为夫人与小姐服务,是属价格偏昂贵的,因此除了三两姑娘在此,便只有相府千金林舒歌。
“这位小美人属实面熟!”
周吟诗又是痞里流气地从嘴里崩出了这句话,但她反应过来不妥之时,她口中的小美人已经回头看了过来。
林舒歌仪态优雅大方,见到来人是季城之时,面上浮现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羞红,她先是同季城点头问候了一声,再眼带疑惑地望向周吟诗与古月:“这两位是?”
古月姿容卓越、貌若花颜,让林舒歌眼前一亮,但随及,林舒歌便在心内感慨,此姑娘虽美,但双目呆滞无神,倒不如旁边那位姑娘有灵气。
“这是吟诗,想必林姑娘也听说了,我与吟诗即将成婚,届时若林姑娘赏脸,可与相爷一同前来。”季城先是着重介绍了周吟诗,再三言两语带过古月:“另一位是古月,吟诗的好友。”
林舒歌眼中神光一灭,但很快她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她很仔细地重新审视了周吟诗一番,周吟诗率性坦**,身姿中甚至带着些许英气,与林舒歌往日所接触到的姑娘皆不同,而后,林舒歌对其行上一礼。
周吟诗猝不及防受礼,不解道:“林小姐为何向我行礼?这不符合规矩。”
再怎么说,林舒歌也是官家千金,相爷的掌上明珠!
“我原本以为,季少爷孤高桀骜、冷淡寡情,应当不会喜欢上自小便指婚为妻的商贾之女,因此还自不量力,觉得自个儿还有机会!”林舒歌笑得坦然:“但今日见季少爷对待周姑娘的重视,我觉得,自个儿也该清醒清醒了!”
周吟诗眸光流转,腹诽道:“这季城也忒造孽了,不知道伤了城中多少小美人的心,也难怪这林府小姐句句带刺,暗讽他薄情孤傲!”
林舒歌道:“先前对周姑娘心生不敬之意,着实糊涂,还望周姑娘接受我的歉意!”
“无碍!无碍,小事一桩而已。”周吟诗摆手解怨,但又念及自家父亲,便补充上一句:“我虽不介意,但林小姐轻视为商者,冒犯了家父,若林小姐有意悔过的话,不如将您手上所中意的那件广袖曲裾让与我?”
林舒歌身旁的丫鬟当即怒道:“我们小姐已经退步忍让了,你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闭嘴!”林舒歌喝斥其丫鬟后,颇为不舍地将手中喜爱衣裙递给了周吟诗,道:“一件衣裙罢了,周姑娘既同我一样喜欢,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小姐,她只是一个商人之女,您可是相府千金,咱又何需退让她啊?”那丫鬟仍是忿忿不平,竟大胆从周吟诗手中抢回了裙子。
林舒歌对那丫鬟的举动惊异怔然:“你这是做什么?”
那丫鬟理所当然道:“小姐,奴婢是您的丫鬟,自然要维护您呀!”
周吟诗淡然一笑,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季城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语调阴沉:“相府的丫鬟倒是懂得为主子尽忠,但若连主子之意皆违背的话,也算是奴大欺主了吧!”
“季少爷、周姑娘,今日是我失礼了!”林舒歌面上羞愤:“待回相府之后,这丫鬟我自当好好管教一番。”
丫鬟听到此话,又急又恼地跺脚,开始力争自己无错,她实在不解,为何向来高傲犹如雪山之莲的小姐,竟会为了区区一个商人之女低头?
“林小姐方才表露,说你仰慕季城,可你却又轻看为商之人,如此岂非自相矛盾吗?”周吟诗并非存心想为难,只是如实分析道:“如此,林小姐究竟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恐怕就连你自己,也还没有区分清楚吧?”
林舒歌浑身一震,喜欢季城吗?
她自然是喜欢的啊!
毕竟,自几年前,府中的长辈们便一直在她面前夸赞季城的惊世才学,更多番在她耳边训导,让她及龄之后多寻机与季城接触。
便连府中的丫鬟们,每每提及季城此人,也都是春心萌动,时间一久,她也开始关注起这位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
可周吟诗所说的话,如当头冷水一样,瞬间将她浇醒了!
相府的嬷嬷们每日都严厉规格她的言行与举止,不容许身为相府千金的她,在外有丝毫失礼的举动。
林舒歌往日谨言慎行,唯恐让人发觉,她这位堂堂的相府千金,竟当得如此力不从心!
而今日,她竟直言暗责季城薄情,又说自己轻视商贾。可季城从商而遭圣上怒责之事,众所周知啊!
为何她今日会如此?大致也是伤心至糊涂了吧!
因为向来高傲的她,发现自己努力追寻的人,竟不是真的薄情寡爱,而是另爱佳人,令她感到无比受挫,不由话中带刺,以此发泄心中不满,至于轻视从商者,大约亦是为了挖讽一下季城,顺道朝无辜的周吟诗宣泄怒火。
因为在此之前,林舒歌从未觉得从商有何不好,虽然夫子教导她说,为商者轻贱,但她自小广阅群书,认为百姓的衣食住行,纷纷离不开那些商户与工人的辛劳,若是依此来评判贵贱,未免有所偏颇为官者。
要知道,即使贵为天子,也不可能不吃不喝!
林舒歌如同受到重击般,竟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而周吟诗已经丧失了陪她闲谈的兴致,她拉着古月,在那琳琅满目的衣架上挑挑选选,而那件从林舒歌手中得来的衣裙,既已被那丫鬟夺了去,她也不想再去夺回,图添事端,又似泼妇行径!
古月如同没有灵魂的漂亮木偶一样,周吟诗连续挑了多件好看的裙子在她身上比对,最后还是决定让她试一件水蓝色的齐腰襦裙,那裙子上还用银白的丝线,绣上了许多月牙的图案。
季城伸手招来了掌柜,掌柜露着谄媚地笑容,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如同一只摇头摆尾的犬类,惹得周吟诗掩嘴一笑。
掌柜让一女店工带着古月去试衣,季城则从那些清一色的碧绿或浅粉衣裳中,翻出了一件金边红罗裙,他将此裙展示在周吟诗面前,“这件裙子,全城仅有一件。吟诗,我觉得它非常适合你!”
周吟诗亦被这件漂亮的红罗裙吸引,她将裙子接过后,却又蹙起眉,向掌柜问道:“这件裙子,很贵吧?”
掌柜的一愣,下意识便看向季城,而季城则是浅笑安然道:“这店内的所有衣裳,你喜欢哪些,皆可直接带走。”
“不行!”周吟诗断然回拒:“若是如此,那这裙子我便不要了。”
季城无奈,唯有让掌柜报出一个价格,掌柜紧张得直搓双手,他小心翼翼地举起一根手指,周吟诗当即惊呼:“一百两银子?这么贵,这件衣服够城中一户百姓吃上好久了!”
掌柜一愣,这万宝成衣店内的衣裳,又怎么可能才区区一百两!
但季城没有出声,只是低头掩盖笑意,掌柜也唯有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违心的话:“姑娘说笑了!怎么可能要一百两呢……”
“这么说,才一两?”周吟诗瞬间喜上眉梢:“那太好了,我要给娘亲也多挑几件。”
掌柜面色如奔赴战场一般决绝,最终含泪泣血地点了下头。
季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又掩饰般轻咳了几声,这才阻拦下周吟诗那伸向雪纱衣架的手,“吟诗,你是想为叔母挑衣服?”
“是呀!”周吟诗挑得仔细,丝毫不想理会季城,直接将他推至一旁。
季城阻拦无效,只能明知故问道:“那你觉得,叔母会喜欢这些衣裳吗?”
周吟诗本想着,这些衣裳好看,娘亲自然喜欢,但经季城提醒,她又骤然想起:娘亲注重规矩,又喜以端庄仪态示人,而她所挑选的衣裳,显然都不适合!
但她显然存心要与季城对着干,周吟诗将头一撇,“娘亲喜欢什么,自然是我最清楚了。”
“你说的也是,但我觉得,可以让叔母试试万宝成衣店最新出的样式。”季城将她拉到另外一排衣架那,指着那些略偏端正的衣裳道:“你瞧一瞧,这些样式怎么样?”
周吟诗只闷声应和了一声:“还算不错吧!”
待古月穿着那件水蓝色的曲裾裙出现之时,周吟诗眼中星光亮起,她直接跑过去将古月搂入怀中,并在古月娇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夸赞道:“我就知道,你穿上这件衣服肯定会更好看的!”
掌柜瞪目结舌,一脸惊异。
便连还在店中的林舒歌,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亲了她!”
周吟诗面上的笑容一滞,她僵硬着手脚将古月从自个怀中推出,而后万分尴尬地瞥向众人,开口解释了一句:“一时激动,竟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实在不该!”
林舒歌身旁的丫鬟满脸惊恐,她将林舒歌护在自个身后,低声道:“小姐,您可千万要离她远一点儿啊!”
直至林舒歌被丫鬟拉拽着离开后,季城若无其事地带着她与古月前往周府,周吟诗仍然身处在方才的悔恨之中。
她实在忘不了,那丫鬟看向她时眼中的惊恐失态,还有掌柜得惊愣得半天都合不上的大嘴!
虽然季城自始至终都面色淡然,仿佛在他眼前发生的一幕何其自然,但周吟诗却觉得,他指不定在心里如何妄自想象呢!
最终,周吟诗还是抑制不住,主动开口道:“你不觉得我方才……有些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啊,有何不妥?”季城神情认真,甚至满脸疑惑:“你是觉得,自个亲古月不妥吗?”
她又问道:“你不觉得奇怪?”
季城却是双肩一耸,竟习以为常道:“自打你在云集客栈无意表露出喜好美人之时,我便做好准备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周吟诗更是悔恨不已!
她轻拍着脑门,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已经接近了周府,直至那手持黄油伞的素衣公子回身,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也忘乎了方才的尴尬。
唇齿几经开合,周吟诗才问出一句:“你怎么还在这里?”
周府大门外,身上沾满风雨晨露之息的覃杭,看着周吟诗与季城同行而归,眉目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