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周吟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自己房中的。
她只隐隐记得,在彻底昏迷之前,恍惚间听到了冰冰与掌事的声音。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此时接近午时。
师父常说,那些犯了大罪的人,都会在午时三刻被拉往菜市口当街斩首示众!
居生一直守在她房中,与其一齐的还有掌事。
掌事一直自责,觉得自己愧对了季城临行前的交代,没有照顾好周吟诗!
“你这老头儿,能不能别再说了?”居生也因此事心情不好,又听有人在自己耳边不断念叨,更觉得烦躁。
这时,春竹恰巧进屋,见他们二人又吵了起来,也不顾二人的身份皆在她之上,直接便开始赶人:“你们两人都出去,在这里唧唧歪歪的,都吵多少遍了,净打扰小姐歇息!
再者说了,这是小姐的房间,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在此,也不大方便……”
掌事与居生皆被春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灰溜溜地出了房门,居生不忘嘱咐春竹道:“在下先回药苑了,如若吟诗有何不舒适,或是醒来了,都要第一时间去告知我一声。”
“知道啦!”
待春竹打发走他们二人之后,转身想去喂周吟诗喝药之时,却陡然被人自身后打晕,而后抱至床榻上。
周吟诗打开一扇窗户,发觉此时外头无人,正适合她出行。马上就要到午时三刻了,她觉得去办一件事情!
有一些故事,落下了笔,总要给个结局。
安豫公主院中,此时已经没剩下几个奴仆了,众人知道她彻底失势之后,便纷纷各寻去路,无人愿意继续服侍她。
便连小玉,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厨房那边的茶水已经沸腾多时了,茶壶即将被烧干,许久,总算有人将茶壶从热炉火上取了下来,这壶中幸存的茶水,被端入了安豫公主房中。
“公主,喝茶吧!”
安豫公主正在窗边惆怅神伤,根本无暇去理会前来送茶的下人,只是道:“其他人都已经走了,你居然还没走,实在是难得。”
“我当然不能走了,我走了,谁来取你性命呢?”
安豫公主将这句话反复打量,而后自嘲一笑,才缓缓转过身子,便看到周吟诗手中持有利剑,正抵在她的脖颈上。
周吟诗忽而大发慈悲,问道:“临时之前,可还有话要说?”
强行稳定心绪后,安豫公主瞥了一眼敞开的房门,只见满院荒凉,空无一人。
“不用看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这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你!”
安豫公主自嘲一笑,在死亡压逼下,忽然就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活着,也是真的累了!
“你想要杀我,是为了那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卑贱奴婢?还是那个骨头比钢铁还硬的倔强之人?”
周吟诗面上冷霜聚集,手中的利剑更加贴近安豫公主细颈上的肌肤。
惊人的凉意席卷全身,安豫公主身子微微颤栗,又恐利剑真的刮破脖颈,因此强迫自己冷静。
那被安豫公主派出去处理尸体的王武与老游再没有出现过,她便已经隐隐猜出,必定是出事儿了!
今日又见周吟诗不管不顾地持剑闯入,更加坐实了这个想法。
她吞咽了下口水,道:“人不是我杀的!”
周吟诗没有立刻动手,让安豫公主有了求生有戏的错觉。
然而,周吟诗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想多欣赏一下她濒死前的神情,也想听听她还能如何狡辩洗白!
“我没想杀她!她不是我杀的,我进机关室的时候,就发现她死在里头。”
“她死了,我不得不找人处理好她的尸体!她活着的作用,绝对比死了大,我不可能杀她,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闯入了机关室之中,将她给杀了!”
安豫公主口中的她,便是周吟诗的师父。
安豫公主口中的机关室,便是多少江湖奇人都无法破解的密术机关!
如此难解的机关室,区区一句不知道是谁闯入,便想让人信服?
周吟诗心中嘲讽道: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像饶过萧晓晓一样,也暂给安豫公主求生的机会。
手起剑落之间,这位曾经名动帝京城的第一美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鲜血将她那一袭白衣染红。
安豫公主双目圆睁,死前,她甚至还在希望着,能不能有守卫发现周吟诗持剑闯入,而前来救她呢……
杀了人之后的周吟诗,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春竹已经被掌事发现叫醒了,就在院内所有人正准备倾巢出动,出去寻找周吟诗之时,便见周吟诗缓缓自外头归来,手中的软剑甚至还没有收回,一直抓在手中。
那剑上已经染血,春竹心惊捂嘴,生怕发出其他声音,被外头的人听了去!
待院门被冰冰与南南急急忙关闭之后,掌事才来到周吟诗面前,仔细询问道:“少夫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想问的其实是:这剑上,究竟是谁的血?
周吟诗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平静,她一字一顿说道:“我把安豫公主给杀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春竹简直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良久之后,她才结巴着道:“……那可是公主,好歹也是皇家亲封的公主,这下完了!”
掌事眉间的褶皱深如渊,他脚步匆匆便想往院门外而去。
冰冰与南南当即将他给拦了下来,质问道:“掌事先生,该不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当缩头乌龟吧?”
“你们懂什么?”掌事心中憋火,没好气地怒吼:“王府内出了事,想必王妃派出的兵卫马上就要来了,若是再不搬些暗卫救兵,就凭我们几人,何以抵挡住那轮番攻击!”
冰冰与南南听觉有理,正想让步,却又听掌事深长叹息,周吟诗更是直接笑道:“不必了,他们已经来了!”
众多兵卫包围住这一方小院,动静巨大,效率更是不俗。
即便院门已经提前被冰冰与南南关闭上了,但兵卫还是轻而易举地便破门而入,每个人手持红缨长矛枪,身披厚甲,闯入了这院中,院内顿时令人感觉狭小不堪!
“少夫人,您涉嫌杀害安豫公主,王妃娘娘在佛堂召见,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佛堂?
冰冰与南南对视一眼,不明白为何是召少夫人去佛堂那种地方。
然而掌事心里却清楚,佛堂,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更何况,即便真要以涉嫌杀害公主为名抓人,也应当移送至官府或圣上面前,何以季王妃还有了如此大的权力?
念及此,掌事当即将周吟诗护在自己身后,“少夫人,万万不可随他们去!”
掌事已经在心中思索了众多应对之策,其实,此事并非无解。
只要他们能护住少夫人,待自家少爷归来之时,事情还有可转圜之地。
谋杀公主乃是滔天死罪,可众所周知,当年圣上圣旨上指明,要追封于外域牺牲的季然为安豫公主,如今之安豫,不过是冒名顶替的罢了!
兵卫在察觉到周吟诗不愿配合之后,就已经直接动手了,所幸周吟诗虽身子虚弱,但躲避三两兵卫的红缨长矛枪,却还不是问题。
况且,还有掌事一直在她面前挡着,因此几番对战下来,周吟诗毫发无损。
可最糟的就是,兵卫们来得太快了,春竹来不及逃离此地,也卷入了这场乱战之中。
刚开始的时候,春竹还可以凭借着周吟诗先前教授过的几招三脚猫功夫,勉强躲避袭击,可渐渐的,她便开始撑不住了,甚至是在一个分神之时,后背上不慎挂了彩!
因担忧周吟诗会分心,因此春竹一直咬牙隐忍坚持着,可随着后背上所流的鲜血越来越多,周吟诗最终还是发现了。
“春竹,你怎么样?”
周吟诗关怀的声音当即引起了那些兵卫的注意力,他们掐准周吟诗的软肋便是春竹,对着春竹发疯似的扑了过去。
“不要!”周吟诗受到惊吓,没再注意身旁那些持续朝她袭击的人,而是奋力想往春竹身边靠近。
可现场杂乱,兵卫众多,她们主仆二人间,就如同隔了千山万水一般!
一个兵卫高举起手中的红缨枪,便对着春竹刺了过去,周吟诗目眦欲裂,狠自己无能,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关键时刻,一人用长剑将那原本要正中刺入春竹身上的红缨枪给格挡开了,周吟诗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南南。
冰冰与南南二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两把长剑,各自作为武器,一人护在了春竹身旁,另一人则与掌事一起,紧紧护在周吟诗身旁。
就在周吟诗为春竹的安危而焦虑无措之时,冰冰便已经将那些试图趁机偷袭的兵卫,都给击退了!
兵卫人数众多,继续久战下去,他们必输无疑。
然而,掌事与冰冰、南南三人,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站在她这边,护她无虞。
周吟诗很清楚,她才刚来季王府中不久,还不足以有本事,能在短时间内收服人心,他们三人之所以愿意拼死相护,都是奉了季城的指令,在遵令办事罢了。
遥想起季城当初对她说,要她无论去何处,都要带上冰冰与南南二人……
如今,她总算明白他当初如此安排的苦心了!
在双方势均力敌之际,能久战者为胜,最终,周吟诗方五人战败。
除却周吟诗之外,其他的人,身上都纷纷带伤,周吟诗仰天长叹一声,不愿再连累掌事等人,愿独自前往佛堂,接受审判,希望兵卫们能够放掌事等人离开。
然而,如今是他们落败了,并没有与胜者讨价还价的余地!
兵卫们并未有对其他人仁慈的想法,打算押着他们所有人,一齐前往佛堂之中。
周吟诗面上愧疚难掩,她着实不想连累其他人,但春竹却坦然无惧,甚至高兴道:“奴婢只愿能够与小姐在一起,无论生死!”
“傻瓜!”周吟诗眼眶含泪,“即便我入地狱,你也愿意跟着我去吗?”
春竹面上笑意加深,她的回答显而易见。
这时,一道不适时的声音响起:“有我在,谁敢让你入地狱!”
掌事原本因无法完成指令而死寂的双眼中,顿时便浮现出希冀。
“少爷?是少爷回来了,是少爷回来了!”
兵卫们的红缨枪还直挺挺地抵在周吟诗脖子上,一身玄衣的季城上前,直接就将那几名对周吟诗长枪相向的兵卫打趴在了地上,直至他们口中溢出鲜血,方才作罢。
季城目光阴翳地扫向那些兵卫,“这季王府养着你们这帮人,可不是让你们随意供人差遣,乱了本心的!”
按照规定,唯有手持兵权的季王爷,才可除他外随意调动兵卫,而如今……
兵卫们惧于仍躺在地上呻吟那几人下场,纷纷丢弃手中的红缨枪,对着季城下跪行礼,面上为难:“主子爷,可那是王妃娘娘的命令,属下实在是……”
季城遥遥望了一眼季王府所在院子的方向,双眼一闭,而后遣散了众多兵卫,让他们自行下去领罚。
至于自家母妃那边,他自会去处理!
月入云层之后,春竹端着热水盆出了房,房中顿时便只剩下季城与周吟诗二人。
周吟诗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怎么跟季城解释,她与季王妃之间关系的转变!
犹豫了许久,她才尝试着开口道:“母妃她……可能不大喜欢我了!”
还不待她说完,季城却忽然自身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满眼心疼道:“我知道,母妃让你受委屈了!
入夜后的倾茶室,肯定很冷吧?
你放心,我一定会严厉惩治那些恶毒的婆子,即便她们是母妃身旁的人,我也不会放过,我绝不容许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
他回来的这会功夫,足以查到许多事情了。
周吟诗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双肩微抖,季城这才发现,她的面颊上,早已经挂满了泪珠。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周吟诗耳边致歉,伸手擦掉那些晶莹的泪水,薄唇轻覆于娇人面,屋内春风旖旎,床幔依风垂落,月光照射窗台,烛火摇曳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