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吟诗侧躺在**,闭目养神。
她其实也睡不着,只是身上倍感疲倦,不得不独自歇一下,以缓解心绪。
不知在房中过了多久,有人偷偷爬上床榻,这床榻之上铺了柔软的棉垫,来人的身形重量,使得床榻另一侧轻微内陷。
季城手抚上周吟诗的肩头,轻声询问道:“我听门外的守卫们说,你身子不适?我已经让人去将居生给带过来了,你且晚点再睡,可好?”
“我没有什么事情,只不过是累了而已,居先生还未赶到,你去告诉他,让他不必劳累过来了。”
周吟诗睁开双眼,面对着床榻内侧,季城并看不到她的神情如何,只是从声音之中,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倦态。
季城颇感心疼,又略有无奈之色,劝道:“吟诗,你师父一定没事的,我也已经日夜派出人手前去寻找,更加在各城粘贴了悬赏告示,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传来!”
这一些话,他这阵子说了不少。
周吟诗总算坐起了身子,看着季城,面上苍白虚弱:“我也知道自己这几日没有顾念身子,已经憔悴了不少,让你与母妃担忧不已。只是,师父失踪得蹊跷,昨夜我更是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师父遭遇贼人陷阱,被擒拿至一处高墙黑院之中,受尽毒刑折磨!”
昨夜,周吟诗从睡梦中惊醒之后,便再也无法入睡,一直睁眼直至天边破晓!
这一切,季城都知道,因为他也陪同了一宿。
这次,季城没有再听从周吟诗的意愿,执意要让居生为其诊脉。居生一如既往,狠狠地批册了季城一连番话,待心中舒畅了后,才微蹙起眉头,以友人之姿,沉重道:“吟诗,如今我不是以医者的身份,而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希望你能保重自己。你连日心惊多疑,茶饭少食,又夜不足寝,已经严重地危害到你的身体了!
先前你不慎受寒,身子本就虚弱了不少,早已经比不得先前的状态了。前阵子去歪果码头,又落下了水,虽然不至于伤了根本,可到底还是复发了寒疾,如今你又不愿意好好养着,季王妃准备了再好的补品药膳,也不及你宽心待已来得有效,若是你依旧如此,长久积累,必定败坏了自己身体,我医者再高明,也医治不了不自珍重生命之人!”
居生被周吟诗无谓的态度气得不轻,早已撇弃了身份之别,直接动手搭上周吟诗双肩,摇晃着她的身子,试图将她的脑袋给摇清醒一些,“你可别忘了,你还有自己的爹爹与娘亲需要照顾,若你有何差池,你让他们往后怎么办?你可曾想过这些?”
居生情绪波动太大,毕竟诊脉者是他,也唯有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周吟诗身子的渐败之况。
若是以往,当着季城的面,居生决计无这般放肆,可今日,季城却没有阻拦下居生,任由着居生对自家夫人声声诘问。或许,这也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师父,就如同我第一位娘亲一般!”周吟诗轻声感慨了这句话,但很快便收敛起了情绪,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胡言。
不得不说,居生所说的话直击周吟诗内心深处,她忽然间想起青丝染雪的周景盛,还有细纹浮现眼角的周夫人,心中顿时自责懊恼,良久之后,才对着季城与居生道:“你们所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放心吧!”
季城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眼底的神光昭示着他心绪的波动。
居生闻言,当即高兴得直拍大腿,大松了一口气,见周吟诗面上疲态严重,又嘱咐她继续休息,临走前又手执笔墨,为周吟诗开了一张方子,而后递给季城,让季城交由伙房,让伙房那边按照方子上的“药材”准备。
季城接过药方之后,大致扫视了一遍,第一眼,他的眉头当即紧蹙,但越往后看,他的眉头又逐渐舒展开来。
居生所写的并不是药方,而是一张膳食清单,而巧的是,清单上所罗列的,基本都是周吟诗喜爱的菜肴!
见季城面色奇异,周吟诗深觉那张药方古怪,当即抢过手中一看,待看到上面写着“清蒸大闸蟹”、“红烧猪蹄”、“麻薯肉丝”……之时,她当即开口问道:“这都是什么?”
居生淡定自若,对着周吟诗笑道:“这是一份开胃菜单子,平日里伙房顾念着你的身子,总是准备一些极其清淡的东西,但其实,那些玩意儿能有什么营养,自然还是这一些东西美味,你身子太虚,只有吃得多了,身子才能健壮起来。”
待这一份“药方”被送至伙房之后,周吟诗也重新卧床盖被休憩,居生这才笑着离开,当然,走的时候,他也不忘拉上季城,不让季城继续待在此,叨扰了周吟诗的清梦。
待拉着季城出了屋后,居生便迫不及待地将季城拉至一处树荫下,面色转换为不安,向季城禀报道:“兵卫那边有一队传来消息,说是在深垄雪山附近,发现了可疑的痕迹。”
季城眉间又狠狠蹙起,还不待他追问,居生便已经率先说道:“我记得费义先前说过,吟诗会御马之术,这种稀奇的神功,世间懂得的人可不多,而在深垄雪山脚下,便发现有人曾在那地方使用过御马之术的痕迹!”
兵卫队,是根据现场所遗留下的痕迹,还有附近居民的听闻所判断出的。
“只是,现场凌乱不堪,应当是曾在那里发生过一场大战,并且根据那地方所遗留下的痕迹猜想,曾被围堵群击之人,似乎已经惨败,不知是否会危及生命!”
居生叹息连连,面上深愁难解。
季城则是眼中复杂,极其无奈道:“你不应该在这里,就说出这些话的!”
居生怔愣不解,季城则早已经转身看向周吟诗房中的方向,道:“你太不了解吟诗了!”
正如季城所料,原本应当在床榻上安眠入睡的周吟诗,此时不仅贴耳站在房门边,且还未着鞋靴,只穿着单薄的足衣,听着居生无意间所透露出的真相。
原来,季城并非追查无所获,他早就已经寻到了一些踪迹与线索,只是不敢让她知道罢了!
依照居生所言,师父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想到这里,周吟诗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昏黑,脑袋沉重如铁球,随及晕了过去。
而正准备重返回房中的季城,听到里头传出的重物倒地的闷响,当即大喊叫人,春竹匆匆赶来,见到自家小姐已经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也被吓得呼吸凝滞。
直至季城将周吟诗抱回床榻上,居生匆匆冲过去之时,春竹才瞬间醒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周吟诗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便连哭声都不敢肆意,生怕打扰到居生为自家小姐治病!
周吟诗昏迷之事,很快便惊动了整座季王府,季王妃第一时间前往佛堂祈祷,祈求佛祖庇佑周吟诗无事,更是遣人到院中,将周吟诗身旁的一众下人,都通通训斥责罚了一遍,若非季城为他们求情,只怕这些下人,除却春竹在外,其余全部都会被发卖出府。
主子有事,便是下人们的不是!
此次昏迷,居生在周吟诗房中足足守了十六个时辰,才确保周吟诗无恙之后,这才顶着眼底的青痕,踉踉跄跄地回到药苑之中。
头枕到枕头之上时,他还恍恍惚惚中念叨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吟诗便是那女子,我便是那小人,季城招惹上我们俩人,也着实是不走运了……”
很快,药苑中便传来震天的鼾声,可堪称如雷贯耳!
近日,帝京城中出现了一座鬼宅。
并且鬼宅所在之地,并非别处,正是指的覃国公府。
覃寒天罪孽深重,周吟诗坚持将其交由官府处置之后,按照律例,覃寒天此时应当还在牢狱之中受难,但因圣上念其先前有过苦劳,又感慨覃国公府命运多舛,覃寒天也已经疯魔智,活得不人不鬼,因此,特意赦免了覃寒天,由覃杭将其带回国公府中疗养。
当然,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圣上下旨,责令由覃杭好好看管覃寒天,倘若覃杭胆敢违抗圣意,没有尽到看管之责,让覃寒天再度闯下弥天大祸,那么,圣上便会将覃杭连带治罪!
覃杭嗤笑一声,圣上表面上是给了国公府恩典,实际上,却是在暗埋祸端,想要寻机会将覃杭一并处置了。毕竟,覃寒天已经构不成威胁了,即便是将他关在牢里,又能如何?
而国公府之中,还有一个覃杭。倒不如利用覃寒天,给覃杭挖坑,给朝廷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将覃杭一并带入牢狱之中!
覃杭虽然在帝京城中名声狼藉,但因前国公爷所积累下的好名声,与其曾行下的善行,城中曾经受过国公府恩惠的人也不少。
并且,覃寒天出事之后,也有不少人对国公府连番遭难而深表同情!
先前,人们总误以为,覃寒天继承下国公爷之位,势必是欺覃杭年幼,威逼利诱,因此二人关系必定不和。
但是,自覃寒天出事当日,覃杭在工坊外的表现,众人便突然明白,原来所谓的国公府内斗,不过是他们臆想出来的假象罢了!
覃杭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连失了府中两位家主,孤苦无依,惹得城中不少人对其生起怜悯之心。因此,圣上不敢妄动覃杭,恐遭百姓非议!
自古君王,皆怕被百姓指为昏庸残暴之主。
覃杭将覃寒天带回国公府之后,细心安置,见其身上有外伤,甚至请来大夫,要求大夫仔细检查覃寒天全身,看是否还有皮外之伤,一并上药处理。
其余的皮外伤倒是没有,只是,当大夫为覃寒天把脉看诊之时,却频频抚须皱眉,欲言又止。
覃杭心中“咯噔”一下,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好,他强行按捺下心中的慌乱与不安,细心询问大夫:“蔡大夫,我叔父他……是否抱恙?您不妨直言,我早已习惯,可以承受得住!”
蔡大夫面带为难,但也不得不实话实说:“覃公子,您可要做好思想准备!”
原来,蔡大夫为覃寒天把脉检查过后,竟发现覃寒天已经身中剧毒,地狱炎。
覃杭眼神一暗,道:“地狱炎是什么?”
“地狱炎是外域皇室特有的奇毒,此毒无药可治,当年有人求至居先生跟前,居先生也建议了解中毒者性命,以免多受折磨。”蔡大夫解释:“国公爷这毒,应当是近两日才中的,此时毒素未入脏器,因此无碍,只是这毒发作极快,用不了多久,待毒入心肺之后,便会浑身如陷火炎溶浆中一般,必定痛苦难当,生不如死啊!”
“当真……就无药可治了?”覃杭此刻觉得,便连吸入鼻腔中的空气,都如冰冷的刀片一样,刺得他痛苦难当。
先前,因覃寒天杀人,又有周吟诗的缘故,他才不得已,不得不将叔父亲自送入官府之中。
即便官府判覃寒天入大牢,覃杭也没有任何怨念,毕竟,犯了罪,便要承担相应的责罚。就算官府最后判定,是要杀人偿命,覃杭也认了。可是他接受不了,有人对自己叔父下此恶毒之手,要让他在临死前也备受折磨,尝尽苦楚!
蔡大夫不忍心斩断覃杭的希望,唯有棱模两可道:“帝京城中,想必是无人有此本事了,只是天下之大,能人奇出,既然是外域的毒物,想必外域那边会有解救之法!”
室内安静,唯有覃寒天的呼吸在渐渐急促。
“我叔父他……还有多久?”覃杭万般艰难,才问出了这一句话。
虽然蔡大夫有心安慰,但是他们都知道,外域距离帝京城有多远,即便覃杭节省来回的路途,直接带着覃寒天前往外域,且不说能否顺利求到解药,当是去外域的途中,只怕覃寒天早就已经毒发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