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像吗?

几天后,黄光荣又离开了芝加哥。

又几天后,期中考试。

黄青青对范天佑抱怨:“我们学校一年分四个学期,还设期中考试,这一年下来,期中期末一共有八次,也太不人道了吧。”

范天佑嘿嘿一笑:“我们MBA没有期中考试。”

“打扰了,拜拜!”黄青青告辞。

范天佑的妻子领着三岁的儿子来探亲。

范太太对黄青青说:“我们台湾人的皮肤就是不如你们北方人。”范天佑附和:“你们北方女孩子脸上这一块总是红红的,真好。”说着,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颧骨。

黄青青讪笑:秋菊的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黄青青和彭其还是会在微信上有交集,但大多时候,也就是互相问候一声便各忙各的了。她看着他的名字,看着他说的“晚安”,还是会觉得疼,就像是热油锅里滴了水进去,热油一下下往外崩,她就一下下觉得疼,但并不伤筋动骨。

然后,黄青青的风险统计考了七十九分。

安娜八十一分。

这微乎其微的两分却注定了安娜是B,而黄青青只有C。

威廉九十八分,遥遥领先于黄青青、安娜和班里的其余二十几个同学。威廉鼓励黄青青:“期中成绩只占总评的百分之四十。”黄青青畅想:“如果是你的期中成绩,占我的总评百分之四十就好了……”

上课时,有人致电黄青青。

是徐恩。

黄青青没接。

下课后,黄青青再致电徐恩,徐恩关机了。

黄青青下楼后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和严维邦的一模一样的宝马,便眯着眼睛走过去,又看见车里还真是严维邦。严维邦问:“你今天怎么色眯眯的?”黄青青回答:“我隐形眼镜掉了一只。”

“上车。”

“你是来接我?”

“顺路,我刚把徐恩送到机场。”

“徐恩?他又要去哪?”

严维邦吃惊:“他回国办点儿事,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挺熟的了。”

“是挺熟的了。”黄青青也吃惊,但还是若无其事地上了严维邦的车,默默系上了安全带。

不熟吗?

黄青青和徐恩从纽约回芝加哥后,几乎每天都会在线上斗几句嘴,线下也又吃了两顿饭。他知道她交往最密切的两个同学分别是安娜和威廉,也知道她昨晚的晚餐是炸酱面,如果她刚刚接了他的电话,他还会知道她那该死的风险统计的七十九分,但她竟然……竟然不知道他要回国一趟?

黄青青心中愤愤,便拿严维邦开刀:“你刚说我什么?色眯眯?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徐恩说我色来着?你别理他胡说八道!”

严维邦一愣:“徐恩?他……他没说你什么啊。”

黄青青一愣。

大事不好!

她这算不算不打自招?

果然,严维邦反应过来:“青青,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对徐恩做什么了?”

黄青青一挥手:“懒得理你!懒得理你们!”

末了,黄青青又没忍住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回来?”

“谁?”

“废话,你说谁?”

“哦,你说徐恩啊?好像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

严维邦又反应过来:“青青,你该不会爱上徐恩了吧?你不是让我别长他人志气,灭你威风吗?谁先动心谁就输了啊。”

黄青青冷笑一声:“哼,我宁可爱上你。严维邦,你那套谁先动心谁就输了的理论还是留着自己用吧,中韩大战不能输!”

“什么叫‘宁可’爱上我?我有这么垫底吗?”

“有。”

回到公寓后,黄青青煮上一包方便面,然后致电了母亲姜娇。

当妈的张嘴就问:“吃了吗?”

做女儿的张嘴就回答:“吃了,和同学吃了牛排。”

母女二人话家常。姜娇说你表姐怀孕了。黄青青说那我回头给她带奶粉和纸尿裤回去。诸如此类……

最后,姜娇说她要开个电话会议,要挂电话了。黄青青哇的一声就哭了。姜娇吓得嗓音高八度:“青青?怎么了青青?”

黄青青泣不成声:“妈,我饿!”

“你不是和同学吃了牛排?”

“没有!”

“那你吃什么了?”

“方便面!还没熟!”

就这样,姜娇也哭了。女儿二十二岁了又如何?她一样会想家,一样会因为在异国他乡饥肠辘辘而满心空落落。而她这个当妈的是个事业型又如何?她也一样会想女儿,想丈夫,洒脱也只是表面罢了。

转天。

黄青青挂着一对金鱼眼去上了两节课。

这两节课的教授一男一女,都会察言观色,看她萎靡不振,从头到尾都没提问她。

但再等到他们的下一个课时,他们看黄青青好转了,都接二连三地提问她。

黄青青欲哭无泪:管你什么白种人黄种人,是人都会秋后算账啊!

这一晚,黄青青跟威廉等人去了蓝叶。

蓝叶是一间时时刻刻都震耳欲聋的酒吧。

等黄青青一瓶百威下肚三分之一时,安娜致电了她。

安娜说,她被人抢了。两个黑人从她身后超过去,一把抢了她的包,转眼跑了个无影无踪。她没来得及追,甚至没来得及喊。

黄青青说了句大实话:“人没事就好。”

至于报警,似乎也就是象征性的。毕竟,这年头冷不丁吃颗枪子儿横尸街头的个个都还在死不瞑目,又何况安娜区区一个包?真的,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一瓶百威下肚后,黄青青致电严维邦:“方不方便来蓝叶接我一趟?”

“蓝叶?你喝酒了?”

“一点点。”

“多了?”

“都说了一点点。”

如兄的严维邦越来越没有当哥哥的样儿了:“你平时不是挺贼大胆的吗?今天怎么扮上楚楚可怜了?”

黄青青认怂:“我有个同学,就安娜……刚被人抢了。”

当即,如兄的严维邦尽职尽责:“你别动,就待在蓝叶别动!不过我现在有事,走不开,我让徐悉去接你。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黄青青一愣:徐悉?

那边,严维邦挂断了电话。

不多时,一个陌生号码致电了黄青青。

她知道那百分之百就是徐悉了。

还没来得及接通,黄青青看见了徐悉,他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四下寻找着什么——或者说四下寻找着她。下一秒,徐悉也看见了她,便挂断了电话。有一刹那,黄青青闪过一个念头:徐恩,你小子不是回国了吗?

仅仅一刹那而已。

毕竟,一瓶百威不足以让黄青青混淆这一对双胞胎的“天壤之别”。

黄青青礼貌性地问徐悉:“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徐悉回答:“不用了。”

他同样礼貌性地和威廉等人示意后,便带走了黄青青。

徐悉开一辆并不算新的凌志。

途中,二人的对话几乎都是废话。

比如,徐悉问:“他们都是你的同学吗?”

“大部分都是。”

“累吗?”

“还好。”

“累的话,你可以睡一会儿。”

“不累。”

又比如,黄青青说:“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直到到了公寓楼下,黄青青再一次向徐悉道谢后,二人才有了第一句不是废话的话。当时,徐悉也下了车,把黄青青送到旋转门前,而黄青青一脚踏入了旋转门,徐悉问道:“花还喜欢吗?”

黄青青在旋转门里没有回头路。

她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向了电梯。

但她明明听见了。

在电梯里,黄青青绞尽脑汁。花还喜欢吗?花?除了那一束匿名的红玫瑰,她在芝加哥的字典里没有第二个和“花”相关的词语。所以,那是徐悉送她的?但为什么?为什么徐悉要送她花?

而她绞尽脑汁的结果是没有结果,只换来头痛欲裂。

再后来的一星期,徐恩和徐悉都没有联络黄青青。

黄青青的圈子里只剩下二十几个同学、几个教授,和严维邦及其韩国女朋友美妍。

有一次,黄青青去超市,赶上鸡蛋减价,便给严维邦捎了两盒。她把鸡蛋给严维邦送到公寓时,美妍也在。美妍从严维邦身后探出来跟黄青青问好,黄青青注意到她穿了一件连身围裙,脖子啊,胳膊啊,腿啊,都光溜溜的。

当即,黄青青怀疑她“只”穿了一件连身围裙。

对此,黄青青只有两个字:会玩!

这一天,彭其在微信上问黄青青:“青青,你会觉得寂寞吗?”

黄青青知道,彭其这么问,是因为他觉得寂寞了。

黄青青否认:“不会。忙都忙死了,还要忙里偷闲地及时行乐,我不会觉得寂寞。”

彭其又说:“我很想你。”

这一次,黄青青没有否认:“我也很想你。”

此言一出,黄青青便被排山倒海的寂寞吞没了。

又一星期后。

黄青青接到了徐悉的电话。

当时,她在地铁上,地铁在进站,广播中播放着她倒背如流了的站名。她用手堵住另一只耳朵:“你说什么?”

徐悉又说了一遍:“明天中午有时间吗?”

黄青青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要一起吃饭吗?”

“嗯,一起吃个饭。”

“那我请。”

转天上午,黄青青在出门前接到徐悉的语音通话。

她在到处找钥匙:“我马上出发,马上,可能会迟到几分钟,sorry……”

对方顿了一下:“你有约会?”

黄青青一愣,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才看到语音通话的另一方不是徐悉,是徐恩。

一字之差,是她失误了。

她找到了钥匙,拿在手里把玩着:“徐恩啊……”

“不然你以为是谁?”

“你不是在广州吗?”

“你该不会以为广州没通网吧?”

“哪那么多废话……”

徐恩的疑问句更像是陈述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我哥吧?不然我那么大的徐恩两个字是摆设吗?”

黄青青没说话。

她怕她一张嘴会说“你丫回国也不跟我说一声”,那她也太掉价了。

徐恩追问:“你跟我哥有约会?”

黄青青实话实话:“吃个饭而已。”

徐恩像是小猫小狗似的咕哝了一声,没再说话。

黄青青在出门时慌慌张张地夹了一下脚,自顾自怪罪到徐恩的头上:捣乱!

徐悉和黄青青约在一家淮扬菜馆。

黄青青果然迟到了几分钟。

落座后,她先下手为强:“谢谢你上次的花。”为什么说先下手为强?因为她不能绝口不提,越绝口不提,越没法收拾。

“喜欢就好。”徐悉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微微泛了红。

黄青青就事论事:如果徐恩把“不要脸”的劲头儿分给徐悉一半,那两个人就都刚刚好了吧?

二人的对话比“废话”有了进步。

徐悉和徐恩一样,也念芝大,但他念的是机械。

徐悉问黄青青:“你为什么念投资?”

黄青青回答得半真半假:“因为我想发财啊。”

“那你和徐恩在这方面倒是志同道合。”

“哈哈,读商科的有哪个不想发财?退一步说,不读商科的,又有哪个不想发财?”

但二人这一顿饭匆匆便结束了。

因为不久前才被两个黑人抢了包的安娜这一次又被命运狠狠地抢了一把——她的妈妈去世了。

黄青青抢着买了单,说算是谢谢徐悉送她的花。

徐悉将黄青青送到安娜的公寓楼下。

安娜哭成了一个泪人。黄青青抱着她,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哪一个国家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等安娜稍稍平静后,她才对黄青青和盘托出,说她的妈妈死于医疗事故。具体的名词,安娜用英文说不出,但即便她用英文说得出,也会超出黄青青的词汇量。安娜又说,医院的赔偿十分可观,但又有屁用?十分乃至十二分,一百分的可观也无法让人死而复生。

黄青青陪了安娜两个小时,直到她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为安娜煲了一锅粥,留了一张字条后,黄青青才离开。

她下楼,惊觉从秋天到深秋是不知不觉,从深秋到入冬,更不过一瞬间。

除此之外,她惊觉徐悉的车还停在她刚刚下车的地方。

徐悉下了车:“回家?我送你。”

徐悉的车里有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气,黄青青红了眼睛:“你不用管我,我就是突然有点情绪化。”

徐悉便只是默默递了一张纸巾。

转天,安娜没有去上课。

黄青青去她的公寓找她。

她的房间没开灯,是市中心里唯一一抹黑暗,心里的洞更是房间里最深不可测的黑暗。她说她订了明天回越南的机票,还说本来家里不富裕,本来毕业前都不会回去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家里富裕了。

用一条命换来的。

黄青青发现安娜的嘴唇都开裂了,还发现她昨天给她煲的那一锅粥原封未动。

安娜对黄青青说了抱歉,抱歉她浪费了她的好意。

这时,徐悉致电黄青青:“下课了吗?要不要去吃个宵夜?”

“你介意我带个同学吗?”

“当然不介意。”

就这样,黄青青对安娜说:“走,我们去和一个‘英俊的男人’吃宵夜。”安娜婉拒。黄青青坚持:“真的是‘英俊的男人’,就是我们上次在韩国店偶遇的那个,记得吗?”安娜还是婉拒。

这太合情合理了。

与丧母之痛相比,再英俊的男人也像黄青青煲的那一锅粥一样不足挂齿。

但黄青青还是把安娜拖了去。

因为丧母之痛从来不会在消沉中饶了谁,因为活着的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总要活下去,那终归是主动的好。

徐悉知道安娜的事,句句话都说得有分寸。

或者说,他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

除了……那一束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红玫瑰。

三人去了唐人街,找了一家粤菜的餐厅。

安娜说好羡慕芝加哥有这么多的华人,能吃到这么多的家乡菜。这是事实。热热闹闹的中国城里,挤挤插插地开满了各个菜系的餐厅。但另一个事实是,所谓家乡菜的味道,不过是游子们的一厢情愿罢了,其实大多数餐厅的味道都不怎么样好吗?其实价格还死贵死贵的好吗?但安娜还是说好羡慕,毕竟,唯一一家越南菜,只是在唐人街的隔壁苟延残喘。

吃到一半,安娜的气色稍稍恢复了些。

而黄青青注意到,安娜的目光不止一次停留在徐悉的身上。

于是,黄青青得意忘形了:“徐悉,明天你方不方便送安娜去机场?”

无疑,徐悉不能说不方便。

安娜红着脸说了谢谢。

后来,徐悉和黄青青先送了安娜回去。

等到徐悉送黄青青回去的途中,黄青青察觉了徐悉的不悦。她之前也有察觉,但隐隐抱有侥幸。但此时,徐悉一言不发。黄青青如坐针毡:“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

徐悉目不斜视:“没事,举手之劳。”

到了公寓楼下,黄青青把握最后的机会:“对不起,如果你明天不方便,我去和安娜说……”

徐悉打断黄青青:“我没有说不方便。”

黄青青才一下车,徐悉便绝尘而去。

就这样,黄青青也不悦了。

她承认,今天的事是她的错,是她说话不经大脑了。

但徐悉会不会也太得理不饶人了?更何况她不是死鸭子嘴硬的人,她对他承认了她的错不是吗?而且她知错就改不是吗?或许,是因为他对她有好感?毕竟,那一束红玫瑰还能代表什么?所以,他不接受她为他和安娜“牵线搭桥”?

但她用一顿淮扬菜还了他那一束红玫瑰的人情,不是吗?

还了他人情,也就代表她拒绝了他,不是吗?

他总不该因为她拒绝了他的好感,就对朋友如此斤斤计较吧?

是做不了朋友吗?

那她的知错就改,就该是拉黑了他。

稍后。

徐恩给黄青青拨来了语音通话。

没错,是此时人还在广州的徐恩。

也没错,心烦意乱的黄青青又把徐恩当作了徐悉。

她劈头盖脸:“要和解吗?”

徐恩像是习以为常了,连顿都没顿:“黄青青你成心吧?恩字和悉字有这么像吗?那我改名了啊?”

黄青青自己也服了自己,但强词夺理:“好啊,你改名叫大白痴我保证永远不会认错。”

“你跟我哥闹别扭了?”

“没有。”

“那和什么解啊?”

“不关你的事。”

“那我去问我哥了?”

“好啊,你去问啊,顺便帮我们评评理。”

“还说没闹别扭?”

“你说有就有喽。”

这一次,徐恩顿了顿:“黄青青,我是帮亲不帮理的啊。”

黄青青也不客气:“嗯,你们姓徐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徐恩模仿黄青青的句型:“你说没有就没有喽。”

几个回合后,二人同时结束了语音通话。

就这样,黄青青第二次和徐恩的来意失之交臂。

而徐恩这两次语音通话的来意大同小异。

第一次,他本来想说他有点儿想她。

这第二次,他本来想说他真挺想她的,不止有点儿。

但黄青青一而再地将他当作了徐悉,这话……他真是没法说了。更何况,黄青青和徐悉的关系还挺……挺扑朔迷离的不是吗?这也无异于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又一盆的凉水。

翌日。

黄青青接到安娜的电话,说徐悉把她送到机场了。

如今只能算学渣的黄青青口出狂言,说这几天的笔记包在她身上。

此后,徐悉和徐恩又同时杳无音讯了。

黄青青请教严维邦:“你说,双胞胎是不是真的心有灵犀啊?”

严维邦反问:“你说徐悉和徐恩啊?你跟他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说,我可帮不了你啊。”

黄青青字斟句酌:“就是……他俩要么就同时找我,要么就同时不找我。”

严维邦想了想,所答非所问:“青青,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选徐悉。”

“为什么?”

“徐悉看着就比徐恩可靠啊!”

黄青青摆手:“那你看着比徐悉还可靠呢!我宁可选你!”

严维邦抗议:“怎么又‘宁可’?我天天跟你这儿垫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