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黄青青标记了徐恩的父母来芝加哥的日期,掰着手指头,一边盼啊盼,一边怕啊怕。
而在那一个日期到来之前,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严维邦和美妍分手了——没错,又分手了。
因为美妍又红杏出墙了。
当严维邦以为他和美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时,当严维邦以为他和美妍爱情路上的唯一一块绊脚石就只剩下严誉了时,美妍又玩儿了一把一夜情。事发后,美妍对严维邦痛哭流涕,说她喝多了,说她是因为严誉对她的反对借酒浇愁,所以喝多了。
严维邦被气炸了:“这也能怪到我爸头上?”
总之,严维邦对美妍的信任灰飞烟灭。
出轨一次被发现,你说就这一次,我信。
出轨两次被发现,你说就这两次,我信你个鬼啊……
爱情路上没有了信任,就等于连路都没有了。
后来,严维邦找了严誉借酒浇愁。
严维邦匍匐在严誉的脚边:“爸,我错了,我错了!我服了!什么叫……叫你们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那就是你们觉得行的人,不一定行,但你们觉得不行的人,那……那是真他妈的不行啊!”
严誉扒拉不动严维邦,又嫌他肉麻,只好把椅子往后撤了又撤:“行了行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国籍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人品。”
“那我下次再谈个韩国……”
“你!你就不能换个地方?”
“那日本……”
“你成心的是不是?”
严维邦是真的喝多了:“好好好!那我去谈巴基斯坦的,中巴关系你没话说了吧?老铁,老铁啊!”
至于第二件事,是徐悉回来了。
那天,黄青青和安娜有一节共同的课,定息债券。
教授的身材像极了河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喝超大杯的冰可乐,喝完了,再把剩余的冰嚼了,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一个字,爽!
课间休息时,教授喜欢自己拿自己的身材开玩笑。那天,他捏了一下快要捏不动了的肚腩:“我好像又胖了?”同学纷纷建议他戒掉可乐。他的目光落在安娜的桌子上:“拜托,这和可乐没关系!你们看安娜,她也喝可乐!”
同学又纷纷一语道破:“拜托!您看看自己的杯子,再看看安娜的杯子!”
嗯,一个是超大杯,一个是小杯。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量变产生质变?
而这一个小插曲,预示着安娜是今天的主角。
课间休息后,教授讲着讲着嗓音提高了八度:“安娜,做我的女朋友吧?”众同学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哇哦了一声,配角黄青青铅笔的笔尖嘎嘣就断了,而今天的主角安娜一口可乐没来得及咽下去,噗地喷了出来。
教授忙不迭摆着一双小肉手,然后,一指教室后方的玻璃窗。
众同学齐刷刷地回头。
玻璃窗外是一块电子广告牌,上面赫赫然写着:安娜,做我的女朋友吧?
无须怀疑此安娜非彼安娜。
因为这句话的落款是:徐悉。
黄青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折返跑地冲到玻璃窗前,又冲到安娜面前,又冲到玻璃窗前,词不达意:“哇……哇!这么会憋大招的吗?”
教授一头雾水:“Emily?你也叫安娜?你……你不是叫Emily吗?”
黄青青一指安娜:“她!是她!”
黄青青又冲到安娜面前:“回来了,徐悉回来了!”
安娜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毕竟,徐悉这一走,虽然不至于像断线的风筝,但也是越飞越远了不是吗?而那一根线的线头,甚至不在她的手里不是吗?他只是偶尔给她打一通电话,礼貌性地问一下她的近况,说两句无关痛痒的天气、食物或电影,充其量便是那一句“给我点时间”。而安娜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给他点时间?给他点时间做什么?和她分手吗?而他们甚至不是男女朋友,何谈分手?
他回来了?
搞出这么大阵仗……总不能是远程吧?
但搞出这么大阵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好不好?
良久,安娜才问黄青青:“徐悉回来了?”
黄青青把安娜往玻璃窗前拖:“除非他和徐恩还有第三个孪生兄弟!”
被动地站到玻璃窗前,安娜只见徐悉站在电子广告牌下,真实感?依旧一点都没有,他依旧像是从她的梦里走出来的一样。她只见他对她挥了一下手,目光虽然是毋庸置疑的真挚,但整个人难掩那一丝丝的不自在。安娜不知道是先热泪盈眶,还是先笑出来:他啊,这么高调行事是不是快要难为情死了啊?
一旁,黄青青感慨:“哎,我们中国人就是喜欢搞这一套。”
一旁,美国同学不甘示弱:“不不不,我们美国人也喜欢搞这一套!”
此情此景,教授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了:“嘎吱嘎吱……安娜,我放你半节课的假喽。嘎吱嘎吱……其余同学坐好,坐好!我们要讲例题喽!嘎吱嘎吱……”
就这样,安娜冲出了教室。
配角黄青青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座位,恨自己后脑勺没长眼,只好偷偷给徐恩发了消息: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有人被当众告白,有人只能上课做例题。
徐恩:被当众告白?你该不会是说我哥对安娜吧?
黄青青:不然还有谁?
徐恩:……
黄青青:你该不会知情吧?
黄青青二连:你你你,你对我知情不报!
黄青青三连:等等!让我猜一下!这就是你给徐悉出的主意,对不对?
徐恩:算你猜对一半。是我给我哥出的主意,问题是……我以为我出的是馊主意啊!这也太老土了是不是?高中生都不这么玩儿了!我哥也老大不小了,还这么纯情派正不正常啊?我跟他说的时候明明是用的反讽的语气!
黄青青:……
徐恩:黄青青,你跟我说实话。
黄青青:?
徐恩:你也觉得这太老土了吧?
黄青青:是啊是啊,土掉渣了啊!
徐恩:你这不像实话,像反讽……
黄青青:不不不,我真的觉得还是上课做例题更适合我,真的!
徐恩:救命啊!我失去我的判断力了!你这到底是不是反讽啊?我是不是也该对你当众告白一次?算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等我,我这就去找我哥取取经。
黄青青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电子广告牌下。
安娜和徐悉是响当当的好事多磨。
曾经,安娜对徐悉一见钟情,但是,是在错误的时间一见钟情。那时的她,被家庭的变故压得奄奄一息。曾经,徐悉仅仅当安娜是朋友,甚至是出于对黄青青的好感才当安娜是朋友,这无疑是压垮安娜的最后一根稻草。曾经,被压垮了的安娜也想拉几个垫背的才不虚此行,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曾经,安娜想都不敢想还能和徐悉做回朋友。
于徐悉,安娜是一次次地不按常理出牌,有好的,也有坏的,却都像是自己和自己较劲的无用功。
他对她有震惊,震惊过后有好奇,好奇过后有一丝丝心疼,但喜欢和爱?谈不上。
曾经,安娜仿佛收回了对徐悉的心意。他隐隐松下一口气,毕竟,回报不了的喜欢和爱是沉甸甸的。直到有一天,他们这群人中间有人过生日,散场后,大家都微醺,过马路的时候他走在第一个,险些被车撞了,是她救了他——是她险些舍己救人地救了他。
不是不感动的。
他请她吃了个饭,席间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南希杀的一记回马枪,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包括徐悉。眼看沃尔克的一切越来越没法收拾,他不得不去一趟。安娜除了一句“早点儿回来”,什么都没说。可惜,他没能“早点儿回来”。南希的死里逃生,南希对他的回心转意,南希的休学、搬家和治疗——包括身心两方面的治疗都在拖住他,但在这种种原因中,并不包括他对南希的回心转意。
相反,这一次,当安娜又仿佛收回了对他的心意,他惶惶不安。
如此说来,“敌人像弹簧,你软他就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爱情的双方,同样也是你软他就强。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安娜在徐悉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它会发芽,它更会生根。
徐悉在从沃尔克回芝加哥前,有好好对南希道别。
南希对徐悉三连问。第一,你不是说过会对我负责吗?第二,你就不怕我再死一次吗?第三,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吗?
徐悉对三连问有问必答。第一,我说要对你负责时,你说不要我对你负责,大家都君子一言。第二,我怕,我怕你再死一次,但你要知道,人是最会自己原谅自己的动物,用不了多久,你以为你惩罚的所有人都会从阴影中走出来,只有你,人死不能复生。第三,你还没有把一切都搞砸,你和徐恩,和我,都有谁也不可替代的回忆,你还有你的未来。
南希把能砸的都砸了。
徐悉再怎么字字珠玑,她也得慢慢消化。
数日后。
终于,在黄青青的盼啊盼,怕啊怕的人格分裂中,徐家的二位家长赴美了。
有两个儿子就是好啊!大儿子徐悉有课,还有小儿子徐恩接机。徐恩问黄青青要不要同去。黄青青求之不得——既然迟早是一死,早死早超生……啊,呸呸呸!
徐恩说三点来接黄青青,黄青青在三点五分还在画眉毛。
然后,她匆匆忙忙一开门,迎面是黄光荣敲门的手,没敲到门,直接敲到了她脸上。
黄青青脱口而出:“妈呀!”
“什么妈呀,我是你爸。”
“爸,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就来啊?”
“我来看我亲闺女,还不能说来就来?”
“这是我妈的主意吧?是不是她让您对我突击检查?看我有没有一谈恋爱就学坏,违法乱纪?爸,您这是被我妈当枪使了。您想想啊,这突击检查要是没查出来什么,那鉴于您不信任我,将来我也不信任您了,反之,这要是查出来什么,我还不当场跟您翻脸?那我们父女连将来都没了!”
黄光荣摸了一下下巴:“有道理。”
黄青青挤过黄光荣出了门:“您走的时候记得帮我锁门。”
黄光荣守着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你这毛毛躁躁的是要干嘛去?”
“接您亲闺女的亲爸的未来亲家……”黄青青连人带绕口令渐行渐远。
留下黄光荣绞尽脑汁:我亲闺女的亲爸?那不就是我本人吗?我本人的未来亲家?
黄青青坐进徐恩的车里,黄光荣的电话才姗姗追来:“呆青,在人家爸妈面前你可别抖机灵,不是所有人都吃你那一套,稳,稳中求胜。”
黄青青谨记。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但遇上大事,还是父母最靠得住。
徐恩问黄青青:“叔叔来了?”
黄青青对着镜子继续画眉毛:“嗯,奉我妈之命,临检。”
“那我先上楼跟叔叔问个好。”
“别别别,你和我爸的第二次见面不用急在这一时,但我和你爸妈的第一次见面我万万不能迟到。”
什么叫乌鸦嘴?
就是黄青青怕什么,来什么,说什么,中什么!
途中赶上了连环交通事故,徐恩和黄青青紧赶慢赶赶到机场时,徐家的二位家长在长途跋涉后又等了二十分钟了。
出师不利!
徐妈妈对黄青青的笑容那叫一个生分。
徐爸爸一张扑克脸连笑容都没有!
而黄青青一鞠躬,脑门儿磕在了行李车上。徐恩关心则乱地去掀黄青青的刘海儿,顿时,黄青青解读了徐妈妈的目光:啧啧啧,动手动脚,我儿子这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吧?接着,黄青青大包大揽地一推行李车,车轮直接碾过了徐爸爸的脚!这回不用解读谁的目光了,直接解读徐爸爸的哀嚎——痛痛痛!
上了车,“芝加哥小灵通”黄青青重整旗鼓:去哪玩儿,上哪吃,到哪买,叔叔阿姨尽管问我!
却不料,徐妈妈问道:“二宝,哪有接机还迟到的啊?”
嗯,二宝是徐恩,大宝是徐悉。
对于这两个昵称,徐恩给黄青青打过预防针了,以防黄青青笑场。
徐恩撒个娇:“堵车啊,不可控因素。”
徐妈妈不依不饶:“那还是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然哪有什么不可控因素。”
黄青青挺身而出:“怪我!叔叔阿姨,这事儿怪我!是我……这个眉毛一直画不好,耽搁了。”
徐妈妈附和:“还真是,画的一高一低的。”
黄青青连跳车的心都有了。
徐恩向着黄青青:“妈,您忘了您有多少回把口红沾到大门牙上了?”
徐爸爸憋笑,没憋住,从喉咙里吭吭了两声。
徐妈妈气结:“二宝!你忘了是谁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黄青青赶紧掐了一把徐恩:“你闭嘴吧你……”
徐恩嗷的一声,还在和徐妈妈斗嘴:“妈!那叫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不叫喂大!”
后来,这“明争暗斗”的一行四人和徐悉一会合,扩大为一行五人,去了一家吃大龙虾的餐厅。上菜前,三个年轻人伺机溜出去开了个小会。留下两个家长也偷偷说了几句悄悄话。
这一边。
黄青青哭丧着脸:“完蛋!我给叔叔阿姨的第一印象分不会超过六十分!”
徐恩:“那我给你一百四十分,补齐!”
徐悉:“这倒是我预料之中的……”
黄青青和徐恩齐刷刷地望向徐悉:“这话怎么说?”
徐悉:“我和徐恩一直都是我们爸妈的心头肉,话说回来,哪个孩子不是爸妈的心头肉?青青,你再好,那在他们眼里也不及徐恩的万分之一。不过,别说是第一印象分了,就算是总评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因为选择权在徐恩的手上,更因为他们知道选择权在徐恩的手上。他们给你五十九分,不过是替徐恩给你一个下马威。”
徐恩:“我哥不愧是我哥……”
黄青青愈加哭丧着脸:“同样是为人父母,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当初,我爸怎么不知道替我给徐恩一个下马威呢?”
黄青青又一转念,面向徐恩:“还有你,你和徐悉之间的差距怎么也这么大呢?一个火眼金睛,一个雾里看花?”
徐恩:“我雾里看花,你水中望月,绝配。”
黄青青又面向徐悉:“那请问……我这五十九分还有没有得救?”
徐悉:“不用救。他们对你没意见。”
徐恩孺子可教:“应该说,不管我找谁他们都有意见。但是黄青青,以你萌蠢的外形和搞笑的气质,他们对你有的那一点点意见约等于没意见。”
黄青青脱口而出:“你才萌蠢,你才搞笑!你们是搞笑一家人!”
徐悉扶额:“青青,谨言慎行啊!你这‘搞笑一家人’会让你没得救的……”
那一边。
徐爸爸先探徐妈妈底:“如何?”
徐妈妈掏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口红和大门牙:“算是个小家碧玉。”
徐爸爸:“嗯,二宝不是说了,她在学校里给教授做什么研究员?那成绩是没话说。”
徐妈妈:“论成绩,她就算比得过二宝,还能比得过大宝?”
徐爸爸:“二宝不是还说了,她和父母,和朋友的关系都很好,还是那个什么博物馆的志愿者?人际关系很好,多少能代表性格不错。做志愿者也能说明她是个挺有精力的孩子。”
徐妈妈:“二宝那是可着劲夸她!你随便打个折扣听听就行。”
徐爸爸:“那你的意思?”
徐妈妈终于合上了小镜子:“哎,我的意思有用吗?二宝也好,到时候轮到大宝也好,他们喜欢才有用。不过,你说这孩子性格不错,我多多少少还能认同。但你说她挺有精力,她岂止是挺有精力啊?那一张嘴也不管多说多错,都不带闲着的,那是精力过剩啊……”
徐爸爸一张扑克脸微微一笑:“那当初,你第一次跟我回家,我爸妈也说你是话痨来着。”
徐妈妈不甘示弱:“那也比你第一次跟我回家,像个闷葫芦似的强!哼,二宝也比你强,人家爸爸对二宝可是赞不绝口。”
徐爸爸大度:“是是是,二宝大宝都随你,你们都比我强。”
再后来,三个年轻人和两个家长“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大龙虾。徐妈妈继续给黄青青下马威,好在黄青青豁然开朗。徐恩偷偷问徐悉:“说,你不带安娜过来,是不是让我和黄青青给你们这儿淌路呢?”
徐悉供认不讳:“安娜没有青青会随机应变。”
徐恩:“那你就不怕我们黄青青起点高,那会对安娜压力更大好不好?”
徐悉:“起点高那是你的主观。”
徐恩败下阵去。
的确。黄青青是徐恩的主观,只有在徐恩的眼里,黄青青是最好的那个。而在徐悉的眼里,安娜才是最好的那个,安娜才是徐悉的主观。
后来再后来,徐家的二位家长高高兴兴来,平平安安回。
期间,他们在徐恩的陪同下逛遍了芝加哥的周边,又在徐悉的陪同下去美国和加拿大交界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转了一圈,虽然徐恩奉献的时长长,但徐悉奔赴的距离远,二人算是打了个平手。除此之外,徐爸爸和徐妈妈单独见了黄青青一次,又单独见了安娜一次,最后又集体吃了顿饭,也算是一碗水端平。
私下里。
徐恩对黄青青感慨:“这一直是我爸妈的高明之处。人家都说两个孩子免不了有偏有向,但我爸妈真没有。”
黄青青若有所思:“据说双胞胎很大概率会生双胞胎?”
“怎么?你怕你不能一碗水端平啊?”
“龙凤胎的话……”
“龙凤胎的话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当然更宠女儿啊。”
“不对啊徐恩,我们聊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徐恩一本正经:“这个倒是无所谓早晚,早聊晚聊不都得聊吗?但是黄青青,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吧?”
黄青青一愣。
徐恩仍一本正经:“这……我要不要这么快答应啊?太快答应的话,你会不会不珍惜我啊?”
黄青青在脑溢血的边缘:“徐恩!”
真是的!一天不占她便宜就皮痒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