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小恋爱

翌日,徐恩和黄青青去了旧金山。

那是一座山城,黄青青一颗心随着陡峭的路途在胸腔里上上下下地颠簸。徐恩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似的,将红色的小道奇开遍了每一个值得去的,和不值得去的地方。最后,他们去了双子峰。

不知道是云还是雾,从峰顶向下望,旧金山朦朦胧胧得像随便一个电影中的过往。

峰顶风大。

徐恩从背后环住黄青青:“想什么呢?”

“我如果说想你呢,会不会有点假?”

“只要是你说的,假我也信。”

“徐恩,我不喜欢过往。”

“我们不是过往,是今天,是将来。”

“你说的也有点假,我能信吗?”

“能,能信。”

而这一天,徐恩的电话又是默不作声。

他又关机了。

当晚,他们返回了那一座叫沃尔克的小城,继续在那里落脚。

旅馆前台是一位红发小姐:“徐先生,有人找。”

徐恩和黄青青双双一愣。

红发小姐翻了一下备忘录:“她留了名字,南希。”

南希……

黄青青一颗心可能是提到了嗓子眼儿,也可能是落了地,总之,不颠簸了。该来的,总是会来。也不用做什么心理准备,它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再充分的心理准备都会化为乌有。

徐恩紧握了一下黄青青的手,问红发小姐:“她什么时候来的?走了吗?”

红发小姐回答:“来了有大半天了,我请她在二楼的餐厅等你,不知道这会儿还在不在。”

徐恩将黄青青送上电梯:“回房间等我。”

他没有上电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迈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至此,黄青青还是没种。

那答案都送上门来了,她还是闭着眼睛:不看,我不看!

那答案就在二楼,她却还是优哉游哉地数着电梯上的数字从一到五,仿佛回了房间就没事了,仿佛不看、不问,不知道就没事了。

但何谓“送上门来”?

大概就是指南希并没有如旅馆前台的红发小姐所言等在二楼的餐厅,她等在了徐恩和黄青青的房门外。所以,徐恩扑了个空。反倒是黄青青和南希狭路相逢。

鬼吗?!

这是黄青青走出电梯后的第一感觉。

她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房门外,黑色的短发,低着头,虽然是短发,但也将脸孔遮得只剩下中间的一条。

黄青青下意识地倒退了一小步,撞上电梯门,咣的一声。

对方一抬头,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是黄青青先开的口:“南希?”

对方默认。

黄青青走向南希,看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看到她巴掌大的脸孔未施脂粉,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仅有的颜色。

黄青青停在距离南希一步之遥的地方。

“你就是黄青青吧?”南希咧开嘴一笑,眼睛弯弯的,还有个酒窝。

这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黄青青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疑惑、戒备和敌意在南希的酒窝面前通通找不到了出口。这个大概和她同龄,且操着一样的北方口音的可爱的女孩子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在她想象中,南希可能是大胸、大屁股的Nancy,也可能是个同胞,但总该是个狐狸精才对……总之,不该是这个样子。

“就你一个人吗?”南希歪着头问道,“徐恩呢?”

黄青青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他去二楼的餐厅找你了,找不到应该就会上来了!或者……或者你打个电话给他,不过他应该关机了……”

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总是言多必失。

南希的目光落在黄青青手中的房卡上:“那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不可以!

黄青青在心中呐喊:这是我和徐恩的房间,你不可以进去!

但下一秒,南希拿过了黄青青手中的房卡。

但再下一秒,徐恩的声音从黄青青的背后传来:“南希!”

如黄青青所言,徐恩在二楼的餐厅扑了个空,便上来了。怕什么,来什么。他怕就怕南希既然能找到这一家旅馆,就能找到他和黄青青的房间。

黄青青回过头,看徐恩也不知道是脚步急,还是心急,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

然后,她的肩膀被南希撞了一下。

她看着南希越过她,跑向了徐恩,纵身一跳。

也就是说,她看着南希跳到了徐恩的身上,双手搂住徐恩的脖子,双腿环住徐恩的腰。徐恩没有动手,双臂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垂在两侧,既没有抱住南希,也没有动手把南希摘下来。而南希捧着徐恩的脸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就知道你没走。”

黄青青大开眼界。

徐恩对南希说了两个字:“下来。”

南希温顺地,但也慢吞吞地双脚落了地。

徐恩从南希的手里拿过房卡,越过她,走到黄青青面前,刷卡,打开房门:“最多半小时我就回来。”

黄青青做不到稳如泰山了,她一把揪住徐恩的领口:“不行。”

“十五分钟。”

“不行。”

“五分钟。”

“徐恩你当我是菜市场吗?还能讨价还价吗?一分钟也不行,你走了,就不用回来了。”

徐恩握住黄青青的手,拨开:“我保证,就五分钟。”

说完,他转身带着南希离开了。他攥着南希一只纤细的手腕。南希一溜小跑追着他,最后还不忘回过头对黄青青道别:“晚安!”

五分钟后。

徐恩说到做到,一个人回来了。

房门打开着,黄青青坐在沙发上,手机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正好,五分钟的倒计时正好进入最后的三秒。

黄青青从**抄了个枕头扔向徐恩:“你混蛋!”

徐恩脸被闷了个正着:“你要听我解释吗?”

“不听!”

“不听也得听。”

“那你问我干嘛?”

“对,我多余问你。黄青青,你听我解释。”

“不听!”

“真不听?”

黄青青抱着膝盖蹲在了床和沙发中间的缝隙里:“我真不听你就不解释了?我是捂你的嘴,还是捂我自己的耳朵了?你倒是解释啊!你倒是给我解释啊!”

徐恩走到黄青青面前,也蹲了下来:“十六个月前,南希第二次药物流产,引发了宫内感染,医生说她将来没有机会做妈妈了。”

黄青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边是床,一边是沙发,背后是墙,面前是徐恩,她插翅难飞。

“你的孩子?”她有理由这样问。

就凭南希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就凭徐恩对待南希,和对待包括珍妮丝在内的每一个女孩子的方式方法都截然不同,就凭此时此刻徐恩的坦白从宽,黄青青有理由这样问。但坦白从宽?不可能的……

这时,徐恩说:“不是。”

“不是?都这个时候了你说不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骗我?”

“不骗你。”

“那是谁?”

徐恩沉默。

“编一个名字都不会吗?”

徐恩还是沉默。

黄青青猛地推了徐恩一把:“你倒是给我编一个名字啊!”

徐恩也坐在了地上:“第一次,是她继父。第二次,是我哥。”

这一次,轮到黄青青沉默。

几个小时前,当黄青青站在双子峰的峰顶上说她不喜欢过往时,徐恩差点儿说“我也是,我也不喜欢过往。”他差点儿就将他、南希和徐悉的过往对黄青青和盘托出了。

他、徐悉和南希相识于他们十二岁的那一年。

与他们在“老四川”和黄青青相识的一幕有着些些许许的相似,那一年的那一天,他们在庙会上同时看到了用飞镖射气球百发百中的南希,南希在赢得了两个大熊猫的玩偶后,一回头,也看到了他们。当时,她还高出他们半头,像个大姐姐似的把两个大熊猫送了他们一人一个。

那一年,黄青青也十二岁,但是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如果身为哥哥的徐悉没有退让,也许南希会喜欢上徐悉。

但徐悉退让了,南希喜欢上了徐恩。

初中毕业后,徐恩和徐悉被父母送往美国。临行前,南希对徐恩说:“我一定会去美国找你的。”十五岁的徐恩不懂南希的信誓旦旦,不懂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好?明明他们那个自称为“七小龙”的小团体六男一女在一起才最拉风啊……他甚至不懂南希为什么会发神经地吻了他。

是,他们“七小龙”是把南希捧在手心里,但那是因为“七小龙”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啊,不捧她捧谁啊?

再后来,南希的母亲再婚。

南希的生父死于她出生那一年,是母亲一手将她带大。母亲能重新追求幸福,南希自然为她的幸福而幸福。但知人知面不知心。继父侵犯了南希。而对此,母亲半信半疑。

南希是在绝望中找到的希望——她以死相逼,逼母亲倾家**产地把她送往了美国。

徐恩去机场接她。

十七岁的他仍不懂她的深情款款,但十七岁的她懂了他对她从没有男女之情。

南希赌了一把。

她将继父侵犯了她的事告诉了徐悉,并“辗转”让徐悉告诉了徐恩。

不出她所料,徐恩和徐悉都对她更加无微不至了。

南希考上了斯坦福大学。

徐恩去机场送她。

她对徐恩说:“我一定会配得上你。”

徐恩连拥抱都没有给她一个:“我们‘七小龙’永远是一家人。”

尽管如此,南希走的时候仍胸有成竹,她觉得她有的是时间,她觉得芝加哥和旧金山的距离,以及一个更好的她会让徐恩幡然醒悟,她觉得徐恩就是她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她无数次飞向芝加哥,飞向徐恩,随着无数次无功而返,她认清的是徐恩在没有她的芝加哥顺风顺水,而她在没有徐恩的旧金山与每一个人为敌,她认清是她自作多情,她认清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她在距离徐恩越来越远。

南希利用了徐悉。

她去了徐悉的身边。

对此,徐悉欣喜若狂。

毕竟,他也曾有着和南希一样的等待,等待南希幡然醒悟。

二人很快进入了热恋。也很快,南希和徐悉发生了关系。每当徐悉对南希描绘着未来,南希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却是闭紧自己的嘴巴——别对着徐悉叫了徐恩才好。

南希的怀孕是个意外。

而她甚至没有让徐悉知道这个意外,便进行了药物流产。这是她第二次药物流产。第一次,是在继父侵犯她后的第二个月。

大出血的时候,南希致电了徐恩。

徐恩将南希送到医院。

后来,医生说南希没有再做妈妈的机会了。

不顾徐悉的在场,南希揪着徐恩的衣领大吼大叫:“我要你负责,我要你负责!”

徐悉红着眼睛去握南希的手:“我会负责。”

南希说了五个字:“不关你的事!”

徐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南希翻了脸,说她不可理喻,说她自私自利,说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为什么那是唯一一次?因为在那一次之后,南希吞了一大把的安眠药。徐恩再一次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并对她道了歉。他是真心真意地对她道了歉——说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他不对。

从那以后,有很多东西无法修复。

比如南希和徐悉之间。

也比如徐恩和徐悉之间。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人犯了什么错,但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无话不说。他们只偶尔通个电话,象征性地互相问一问最近怎么样,最多吃个饭,但也常常是沉默。

反倒是南希对徐恩,不是“无法修复”,是仿佛时光倒流。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喜欢他。她若无其事地继续侵占他的世界。

在凌晨两点的沃尔克。

徐恩将上述对黄青青娓娓道来。

二人面对面坐在地上,坐在床和沙发中间的缝隙里,谁也无法动弹。

对黄青青而言,那一团团迷雾都散了去。

比如她和徐恩之所以来了美国西部,是因为南希要见徐恩一面,因为南希知道了徐恩的身边有了一个“黄青青”。徐恩不敢不见,不敢把南希的性命当儿戏,尽管,南希自己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比如昨天,徐恩身上的油味的确是因为和南希共进了晚餐。但显然,南希食言了。显然,南希要的远不止见徐恩一面。

又比如,徐悉是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当南希不接他的电话,当徐恩关机,他不得不找到黄青青的头上。

迷雾散了去,只剩下南希的一张脸,娃娃头,尖下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一笑还有个酒窝。

凌晨三点。

徐恩和黄青青驱车逃离了沃尔克。

因为在黄青青给徐恩的那五分钟里,在徐恩带走南希的那五分钟里,南希问徐恩:“因为她比我干净?那如果她也不干净了……”

那一刻,徐恩怕了。

他怕黄青青受到伤害,怕已经受到了伤害的南希没有回头路,怕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夜色中,轮胎和路面摩擦出一成不变的沙沙声。

徐恩的右手始终握着黄青青的左手。

黄青青心乱如麻:“徐恩,我只是想谈一场特别幸福,但特别简单的小恋爱,不想去经历什么腥风血雨,打打杀杀,比起刻骨铭心和紧张刺激,我更喜欢花前月下和茶米油盐……”

徐恩打断黄青青:“我同意。”

“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你以为的没错。”

“南希的事未免太……太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

“对不起。”

“那我们现在还是一样的吗?”

“还是一样的。”

黄青青哽咽:“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徐恩一脚刹车踩下去,将车子堂而皇之地停在了夜色中。

他侧过身拥抱黄青青:“继续,继续谈我们特别幸福,但特别简单的小恋爱。黄青青,我最初的想法可能和你不一样。我向往过紧张刺激,我还想过伊娃格林和艾玛沃特森为了我大打出手。直到你来了,我觉得接你放学就挺好,给你做个饭就挺好,和你一起参加朋友的聚会,一起飞到另一座城市过周末,一起聊聊好的坏的,斗斗嘴,睡个觉就挺好。我觉得就这么过个七八十年就挺好。”

而以上句句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觉得,和她谈个所谓的小恋爱……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