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婶急急地寻来,看了几遍,才认出一身泥水、呆呆站在驴车旁的女人是顾半舟。

“半舟啊,你这是怎么了?”柳婶心疼地给顾半舟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柳婶,没什么。就是,就是这个驴发疯了。”顾半舟越想越伤心,靠在了柳婶肩膀上抽泣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回家。”

热闹了一晚,放纵了一晚,也后怕了一晚。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

顾半舟将玩累的小舟舟放在了**,拖着沉重的步子开始烧火煮水。

脱掉身上的袄子,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衫,才发觉腰部划了一个不小的口子,是刚刚滚落的时候被石头给撞到了。

“嘶。”顾半舟小心地清理着伤口,所幸穿得厚,仅是一点皮外伤。

“时凌深,真可恶。”顾半舟对着铜镜喃喃道,“虽然知道你是无意的,你也救了我,可是还是好痛啊。”

用手按了下脸上的淤青,顾半舟痛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会不会留疤。”顾半舟一边上药一边担心。

正准备盖上被子蒙头大睡呢,屋外传来了一响高过一响的爆竹声。

这可是实打实的“爆竹”,人们会拖来一大堆竹竿,搜罗过去一年所用的扫帚,扔向火堆,“劈哩叭啦”地庆贺新年,据说这样可以在新的一年“令仓库不虚”。

仿佛间回到了现实的大年夜,顾半舟吸了一下鼻子,这个年,应该是她过过最难忘的一次了。

“新年快乐!愿我的小舟舟健康快乐,祝我明年暴富!”

美好的愿望在劈哩叭啦声中跳跃翻滚。

回到时府后,时凌深陪着宋恩桐来到卧房,随即便准备离去。

“将军。”宋恩桐拉住了时凌深的袖子。自从小舟舟来到府上后,时凌深就习惯居于东厢,再也不同她居于一室了。

时凌深瞥了一眼阿香,对方便会意退了出去。

“恩桐,天色已深,你自当好好休息。”时凌深扶着宋恩桐坐下。

“将军,还要去别处吗?”

“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唤我。”

“可是…可是将军,若别人知道,又怎会看待我呢?”

宋恩桐心碎不已,时凌深带她回乡几月,却从未提过嫁娶之事。府里人皆以为他俩在京城办了成亲仪式。

这也还好,宋恩桐不想上赶子逼迫时凌深娶她,可近些日子以来,时凌深都不曾走进她的房间。不仅时府人私下议论纷纷,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阿香都在怀疑时凌深是不是有其它情况。

“难道,那个孩子真是将军的?”宋恩桐也一度怀疑,联想到时凌深在老家还有个心心念念的女子,宋恩桐一度忧心忡忡。

所幸,那个孩子被送回去了,时凌深也没有再提起她一句。宋恩桐也打消了疑惑。

可是,时凌深却习惯性地在夜里回到东厢,就连除夕之夜,他也不想同自己呆在一块。

“恩桐,这都是自己人,谁敢议论,我就打发了他们去。”

“将军,你睡床,我打地铺也是可以的。若你离开了,悠悠众口岂是打发得完的。”宋恩桐作哭泣状。

“这怎么行,你现在怀有身孕,更应注意休息。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让你睡在地上。”时凌深正色道,“你不要多心,府上谁敢议论此事,我定当严惩,以儆效尤!”

“将军。”见时凌深又要离开,宋恩桐立即跟上,“将军莫不是怕妹妹误会?”

时凌深停下了脚步,眼神一滞,慢慢回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将军怕是寻得心上人了,这才与我这般避嫌。我宋恩桐只求在时府平安生下我的孩子,将他名正言顺地交给将军扶养。至于妹妹那里,我自会跟她解释的。”宋恩桐以接近哀求的声音道,眼眶微微泛红,隐忍着委屈楚楚可怜。

“没有心上人,何来心上人!”时凌深声色俱厉,一时间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抱歉。”时凌深收回了刚才的不理智,“我居于东厢绝不是因为其他女子,只是,一旦与恩桐你在私下过于亲近,我就深感愧对良漠兄弟。”

“你如今的处境都是因我而起,如果当日重伤离去的是我就好了。你不会失去良漠,你腹中的孩子也不会因此没有父亲。而我,在这世上也属实无牵无挂,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根本也不会有人在意。”

宋恩桐从未见过如此悲观的时凌深。他垂着眼眸,看似平静,可神色空**,仿佛仅剩着一副躯壳在支撑着。

“将军何故言此?父母兄妹不都记挂着将军吗?朝廷百姓,还有…我,都需要将军呢。”宋恩桐安慰道。

“你有所不知,我兄妹众多,父母所偏爱的另有其人。我为长兄,他们自小对我管教甚严,可我偏偏却喜欢跟他们反着来,他们让我往东,我自觉西边好玩。就拿我参军一事来说,即便一去不回,他们也可当没我这个儿子。”时凌深无奈地笑了笑。

“将军你多虑了,我看二老对你关心备至,绝对不是这般薄情的父母。”

“他们倒不是薄情,只是我不是他们的唯一而已。”时凌深脑海里又不禁浮现出顾半舟的身影,昔日的笃定,今日的背叛。

他时凌深,从来都不是谁的唯一。

“如果将军愿意,我可以把将军视作我的唯一。”宋恩桐轻轻握住时凌深的手,眼神真挚而深情。

时凌深有一瞬的恍惚,这般温柔他也在顾半舟身上见过。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我心中尊重恩桐你,要是我对你有任何歹心,又怎能对得起舍身救我的良漠兄弟!”时凌深一把脱开了宋恩桐的手。

“尊敬?”宋恩桐一听这话,心脏剧烈地绞痛起来,“将军从不曾有一丝喜欢我吗?”

“恩桐,我一直将你视为良漠兄弟的妻子,我时凌深的弟妹,我岂能有贪恋之心呢?”

“那将军为何带我回乡,允许府中人唤我夫人,还对我这般那般好,只是因为我怀有良漠的孩子吗?”

宋恩桐紧抿着双唇,委屈的泪水在眼中直转。她深知如此,却又不敢相信仅是如此。

“恩桐,你别动气。大夫不是说过,孕期之人得身心愉快,才能有利于孩子的成长。”时凌深扶着宋恩桐坐了下来。

“我答应过良漠兄弟,一定会照顾好你们,我此生必将遵守诺言,用我时凌深的性命去守护你和孩子。”

时凌深信誓旦旦道。

“如果,将军的心上人回来了呢?”宋恩桐紧抿着双唇,泪花闪闪。

“哼,她不会回来了。”

脆弱的无力感在男人脸上蔓延开来。

他心目中的顾半舟本就是他的一厢情愿,现在那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一分都入不了他的眼。什么都过去了,一切都已成往事,回不来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军遇到了喜欢的女子呢?将军还会守护我和腹中的孩子吗?”

“我不会再喜欢什么女子,即便有,我依旧会把你和孩子放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