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的叔叔照常骑着自行车出去。那天我们扮演坎特伯雷的朝圣者,后来被那女士用有红色轮子的双人轻便马车带回家,他告诉我们说那是他多年前在印度认识的失散已久的祖母,从那以后,他花在写作上的时间远远没有那么多了。他每天早上都刮胡子,不像以前那样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刮。他还总是穿着新的诺福克衣服骑车出去。我们并非像大人们所认为的那样缺乏观察力。我们很清楚他在找那个长久失散的人。我们也非常希望他能找到她。奥斯瓦尔德总是对不幸的人满腔同情,不管他们是多么不值得同情。他曾有几次试着自己去寻找那位女士。其他人也是。不过这一切都被人称作离题,和我现在要叙述的龙牙没有任何关系。
故事是从猪的过世开始的,就是那只我们用来表演马戏的猪,不过,它那天的糟糕表现与它的生病、去世毫无关系,虽然女孩子说觉得后悔。或许,要是我们那天没有让它跑成那个样的话,老天会把它留给我们的。但奥斯瓦尔德不能假装认为人们就因为碰巧死了,就一切都对。而且,只要那只猪还活着,我们大家就很清楚是它让我们跑,而不是我们让它跑。
猪被埋在菜园子里。比尔(就是我们为他竖墓碑的那个人)挖了墓穴,他离开去吃饭的时,我们接下去挖,因为我们喜欢能够发挥作用。此外,当你在挖掘的时候,你绝不会知道可能挖出什么东西来。我知道有个人曾经在刨土豆的时候在耙子上发现一个金戒指,而且你知道我们在发掘财宝时候也曾找到过两个半克朗。
轮到奥斯瓦尔德拿着锨挖了,其他人坐在石子路上,告诉他怎么做。
“卖点力气,”迪克说道,打了个哈欠。
爱丽斯说:“我希望我们身在一本书里。书里的人从来没有在挖掘时找不到东西的。我想我更乐意它是条秘密通道。”
奥斯瓦尔德停下来,擦了擦他诚实的前额,然后答道:“秘密在被发现之后就什么也不是了。瞧瞧那个秘密楼梯吧。一点儿也没用,就算是玩捉迷藏也不好,因为它咯吱咯吱响。我更宁愿是我们小时候常常挖地去找的那罐金子。”这其实仅仅是去年的事情,但是人在过了少年的黄金时代(我想那是十岁)后,似乎飞快地长大。
“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找到被无耻的艾朗赛[46]卑鄙地屠杀掉的保皇派士兵残骸的话?”诺埃尔问道,他嘴里塞满了李子。
“要是他们真的死了,那就没关系,”多拉说。“我害怕的是骷髅,它能够四处走动,在你上楼睡觉的时候抓住你的腿。”“骷髅不能走路,”爱丽斯赶忙说;“你知道它们不能,多拉。”
而且她盯着多拉不放,直到让她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了。你不应该在小孩子面前提到你自己害怕的事情,甚至是那些你不愿在黑暗里遇到的东西,否则在上床睡觉的时候他们要哭的,而且说那是因为你说的话的缘故。
“我们什么也不会找到的。别担心,”迪克说。
就在此时,我手里的锨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感觉是空的。我的确有一会儿高兴地以为我们找到了那罐金子。但这东西,不论它是什么,似乎稍长了一些,比一罐金子本来的长度要长。我拨开上面的土,看到它根本不是一罐金子的颜色,而像是皮切尔埋的一根骨头。于是奥斯瓦尔德说:“真是个骷髅。”
女孩子们都往后退,爱丽斯说:“奥斯瓦尔德,我但愿你没那么说。”
只一会儿功夫,发现的东西就出土了,奥斯瓦尔德用双手拿起来。
“是一个龙头,”诺埃尔说,它的确看着很像。
它又长又窄,骨头又多,下颌上长着巨大的黄色牙齿。
就在这时,比尔回来了,他说那是马的骨头,不过赫·沃和诺埃尔不相信,奥斯瓦尔德也承认他见过的马脑袋没这种形状的。
但奥斯瓦尔德并没有停下来争辩,因为他看见那个教过我如何布置陷阱的看守人从此路过,他想和他谈谈雪貂。于是他跑过去,迪克、丹尼和爱丽斯跟着他。戴西和多拉也走开去读完《救死扶伤的孩子》。因此赫·沃和诺埃尔留下来和多骨的脑袋呆在一起。他们把它拿走了。
第二天,奥斯瓦尔德都快要忘了这件小事。不过就在早饭前,诺埃尔和赫·沃进来了,看样子着非常焦急。他们起得很早,但还没梳洗,连手和脸都没洗。诺埃尔冲奥斯瓦尔德发了个秘密信号。其他人都看见了,但是都很体谅地装作没看见。
奥斯瓦尔德服按照秘密信号,同诺埃尔和赫·沃一道出来,诺埃尔说:“你知道昨天的龙头吧?”
“怎么啦?”奥斯瓦尔德虽然说得很快,但并不生气,这两者可大不一样。
“好,你知道在希腊历史中,有人种下龙牙会发生什么事吧?”
“长出军人,”赫·沃说,但诺埃尔坚决地命令他闭嘴,于是奥斯瓦尔德又说一遍“怎么啦”。如果他口气不耐烦,那是因为它闻到了熏肉正在被端到早饭桌上来。
“呃,”诺埃尔继续说,“你认为要是我们把昨天发现的那些龙牙种下的话,会长出什么来?”
“噢,什么都没有,你这个小笨蛋,”奥斯瓦尔德说,他现在都能闻到咖啡的味道。“那些不都是历史,是胡扯。来吃早饭吧。”
“不是胡扯,”赫·沃叫道,“是历史。我们的确种……”
“闭嘴,”诺埃尔又说一遍。“听着,奥斯瓦尔德。我们真的把那些龙牙种到了兰德尔的十亩牧场里,你想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我想是毒蘑菇吧,”奥斯瓦尔德轻蔑地答道。
“它们变成了一营士兵,”诺埃尔说——‘全付武装的军人’。所以,你瞧,这是史实。我们种下了军队的种子,像卡德摩斯[47],然后它就长出来了。那天晚上很潮湿,我敢说那有助于它生长。”
奥斯瓦尔德无法决定不相信哪个——他的弟弟还是他的耳朵。因此,他一言不发地掩饰起自己的疑心,打头走向熏肉和餐厅。
他当时没有说任何关于大军种子的话,诺埃尔和赫·沃也没说。但吃过熏肉后,我们来到花园,此时这位杰出的大哥说:“为什么不把你们那荒诞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呢?”
于是他们讲了,大家纷纷对他们的故事表示怀疑。迪克说道:“总之咱们到德尔斯的十亩农场去瞅瞅。我前几天在那儿看到过一只野兔。”
我们去了。路很近,一路上,每个人的心里都怀着不相信,除了诺埃尔和赫·沃以外。而当作者来到小山顶,突然看到自己的弟弟说的是真话时,你会明白甚至连他的那支敏捷的笔也不能被指望向你描述他的百感交集。我并不是说他们一般都说谎话,只是人们有时是会犯错误的,其结果就同说谎一样,要是你相信了他们的话。
那儿真的有一个兵营,真正的帐篷和穿着灰色和红色相间的军服。我敢说女孩子们会说那是外套。我们站着埋伏在那里,惊讶得都忘了卧倒,尽管我们当然知道照惯例埋伏时应当卧倒。埋伏地是在一座小山上的树林里,位于兰德尔斯的十亩草地和苏格登的威士特威克牧场之间。
“这儿可以隐蔽几个团,”奥斯瓦尔德低声说,我认为,命运给了他一个天生就是作将军的人所具有的那种远见。
爱丽斯只说了声“嘘”,我们好像碰巧那样下山,混到士兵中间,去刺探情报。
我们在军营边上遇到的第一个士兵正在清洗一个好像是大锅那样的东西,就像巫婆用来酿制蝙蝠用的。
我们向他走过去,说道:“你是谁?你是英国人,还是敌人?”
“我们是敌人,”他说,而且似乎也不为自己是敌人感到羞愧。他以一种对外国人来说很纯正的口音说着英语。
“敌人!”奥斯瓦尔德用震惊的口气重复道。让一个忠诚而爱国的年轻人看到一个敌人在英国的土地上洗锅是件可怕的事,而且还用英国的沙子,瞅着就像在他自己外国的要塞里那么自在。
这个敌人似乎准确地读懂了奥斯瓦尔德的想法。他说:
“英国人在山的另一侧。他们想把我们挡在梅德斯通外面。”
在此之后,我们混到军队里的计划似乎没必要实施下去。这个士兵尽管准确无误地读出了奥斯瓦尔德的内心,但在其它事情上似乎并不太精明,要不他永远不会泄露此类的秘密计划,因为他从我们的口音上就一定能知道,我们是彻头彻尾的大不列颠人。或者也许(奥斯瓦尔德一想到这个,浑身的血就又沸腾又冰冷,我们的叔叔告诉我们这是可能的,但是只有在印度),也许他认为梅德斯通就如同已经被攻占了一样,因此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奥斯瓦尔德正在琢磨着下面说些什么、如何去说以便让尽可能多地发现敌人的秘密,诺埃尔说:“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的?你们昨天下午茶的时候还不在这儿。”
士兵用沙子又擦了一把锅子,说:
“我敢说这的确似乎是迅速的行动,营地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不是吗?像蘑菇一样。”
爱丽斯和奥斯瓦尔德互相望望觑,然后看看我们其他人。“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这句话似乎拨动了我们每个人心里的一根弦。
“你瞧,”诺埃尔低声说,“他不愿告诉我们他怎么到这儿来的。现在,是胡扯还是历史?”
奥斯瓦尔德低声要求他的弟弟闭嘴,别找麻烦后,然后说:“那么你们是入侵军了?”
“呃,”士兵说,“事实上,我们是一个骷髅营,不过我们的确是在入侵。”
此时,我们中最迟钝的人的血都凝结了起来,就像机敏的奥斯瓦尔德在前面的谈话中已发生的那样。就连赫·沃也张开了嘴巴,现出杂色肥皂一样的脸色,这是他最接近苍白的脸色,因为他太胖了。丹尼说:“但你们看起来不像骷髅。”
那个士兵看了一下,随后就大笑起来,他说:“啊哈,那是因为我们军装里面有填充材料。你们应当看看我们黎明时在桶里洗晨浴时的样子。”想象中这真是一幅可怕的画面。一具骷髅,全身骨头很可能都是松松垮垮的,竟然在水桶里洗澡。我们在沉默中想着这件事。
自从洗锅的士兵说了占领梅德斯通后,爱丽斯就不断地在后面拉奥斯瓦尔德的上衣,但他坚持着不去理会。不过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说:“行了,什么事?”
爱丽斯把他拉到一边,或者,她拉着他的上衣,让他差点儿向后摔个跟头,随后她小声说:“快来,别跟敌人说了,他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才和你说话。”
“为了什么呢?”奥斯瓦尔德说。
“为什么,那样我们就不能通知另一支军队了,你这笨蛋,”爱丽斯说,奥斯瓦尔德被她的话弄得心神不定,以至于忘了为她的用词不当而冲她大大生一番气。
“但我们应当通知家里的人,”她说,“要是莫特府被烧光,所有的物品都被敌人夺走了怎么办?”
爱丽斯勇敢地转向士兵。“你们烧农场吗?”她问。
“呃,通常不烧,”他说,还厚着脸皮冲奥斯瓦尔德眨了眨眼,但奥斯瓦尔德不愿去看他。“我们还没烧过一个农场,自从……哦,好几年没烧了。”
“是个希腊史中的农场,”丹尼咕哝道。“文明的战士现在并不烧农场,”爱丽斯严厉地说,“不论他们在希腊时代干了些什么。你应当知道这个。”
士兵说自从希腊时代以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于是我们尽快地说了再见。有礼貌是对的,哪怕是对你的敌人,只是眼下真的已经到了要使用来福枪、刺刀和其它武器的时候了。
士兵用相当时髦的口吻说“拜拜!”,我们默默地折回到埋伏的地方,我指的是树林。奥斯瓦尔德当时的确想到趴下埋伏,不过树林很湿,因为昨天晚上下雨了,就是赫·沃说的把大军种子成长起来的那场雨。爱丽斯走得非常快,除了“快点儿,行不行!”之外没别的话,一只手拖着赫·沃,另一只手拖着诺埃尔。于是我们来到了路上。
然后,爱丽斯转过身来:“这全是我们的错。要是我们没把那些龙牙种在那儿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入侵的军队。”
我很遗憾地说戴西说的是“别在意,爱丽斯,亲爱的。我们并没种那些讨厌的玩意儿,是不是,多拉?”
但是丹尼告诉她这没什么两样。只要是我们中的无论哪个做的,那就是我们做的,特别要是它让我们中任何人陷入麻烦的话。奥斯瓦尔德非常高兴地看到牙医开始理解一个真正男子汉的含义和巴斯特布尔家族的荣誉,尽管他显然只是福克斯家族的成员。不过,知道他在尽力去学习,这也是个收获。
要是你已经非常成熟,或者非常聪明,我敢说你现在会想到许多事情。要是你想到了,你就什么也不用说,特别是当你大声地把这个读给其他人听时。把你所想的东西加入到这部分没有什么好处,因为当时我们中没有人想到任何那类事情。
我们只是站在路上,没有任何像你这样的聪明想法,想到由于种下龙牙而可能导致的后果就充满了羞愧和悲痛。这对于我们是个教训,就是永远不要在不弄清底细之前就把龙牙种下去。这对于便士小包来说更加确切,它们有时什么也长不出来,和龙牙一点儿也不一样。
无疑赫·沃和诺埃尔比我们其余的人更不快乐。这完全是公平的。
“我们怎么才有可能去阻止他们到达梅德斯通呢?”迪克说。“你没注意到他们制服上的红袖口吗?是从英国士兵的尸体上剥下来的,我一点儿也不怀疑。”
“要是他们是古希腊种的龙牙士兵,他们应该彼此战斗到死,”诺埃尔说;“无论如何,要是我们有个头盔扔向他们中间的话有多好。”
但我们都没有,而且我们也确定赫·沃回去把他的草帽扔向他们是没用的,虽然他想这么干。丹尼突然说:“我们不能改变一下路标吗,那样他们不就不知道通往梅德斯通的路了?”
奥斯瓦尔德明白此时是显示真正帅才的时刻了。
他说:“把你盒子里所有的工具拿来。迪克你也去,作个好小伙子,别让锯子割破自己的腿。”他有一次就在锯子上绊了一跤,割破了腿。“在十字路口和我们汇合,你知道的,就是我们搞‘慈善酒吧’的地方。要勇敢迅速,小心一些。”
他们走后,我们赶到了十字路口,奥斯瓦尔德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对自己所掌握的兵力进行了出色的分配,不一会儿,一块原来插在地里的写着“禁止通行,越境必究”的牌子就竖在了通向梅德斯通的路中央。我们从路边的一堆石头中搬来了石头,堆在牌子后面好让它能竖起来。
然后,迪克和丹尼回来了,迪克爬上了路标,把两个方向标锯下来,然后调换位置钉上,因此现在指着多佛路的方向写着“到梅德斯通”,通往梅德斯通的路上写着“到多佛”。我们决定把写着“越境必究”的牌子留在真正的梅德斯通路上,作为额外的保护。
接着,我们立刻动身去通知梅德斯通的人。
我们中有些人不想让女孩子们去,不过要是这样说出来就难免太无情了。可是,当多拉和戴西说她们宁愿呆在那儿、好告诉所有来人正确的路时,至少有一个人的心里感到巨大的喜悦。
“因为,要是有人急匆匆去买猪或者看医生或是其它什么事,可最后发现他们去了多佛而不是想去的地方的话,那就太糟糕啦,”多拉说。但吃午饭的时候她们就回家了,所以她们完全置身事外了。由于某种奇怪的原因,这种事常常发生在他们身上。
我们留下玛莎去照顾这两个女孩子,夫人和皮切尔和我们一道去。天渐渐晚了,但我必须得记得没有人提到自己的晚饭,不管他们想到什么。我们不是总能控制自己的思想。我们碰巧知道那天的午饭是烤兔子和葡萄干果冻。
我们两个两个地走着,唱着“英国掷弹兵”和“女王的士兵”,尽可能地成为英国军队的一部分。那洗锅的士兵说过英国军队在山的另一边。但我们在哪儿都看到不到任何红色的东西,尽管我们像暴躁的公牛那样仔细地搜寻着。
但突然,我们在路上转了个弯,撞到一群士兵。只是他们穿的不是红外套,而是穿着灰色和银色相间的衣服。那是在一个那种遍地荆豆地方,有三条路伸展开来。那些兵一付无所事事的样子,有些解开了腰带,吸着烟斗和纸烟。
“这不是英国士兵,”爱丽斯说。“噢天哪,噢天哪,我担心这又是敌人。你没又在其它地方种下军队种子吧,是吧,亲爱的赫·沃?”
赫·沃肯定他没有。“不过可能我们种下的地方长的更多一些,”他说;“现在他们极有可能遍布了英国。我不知道一个龙牙能长出多少士兵。”
然后,诺埃尔说:“无论如何这是我所做的事,我不害怕,”于是他径直向最近的士兵走去,那士兵正在用一片草擦拭自己的烟斗,说到:
“请问,你们是敌人吗?”
那个士兵说:“不是,年轻的总司令,我们是英国人。”
然后,奥斯瓦尔德接了过来。“将军在哪儿?”他问。
“我们此刻将军缺货,陆军元帅,”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像个有身份的人。“现货一个也没有。我们可以用少校满足您的需要,上尉也很便宜。有能力的下士价格十分低廉。我们还有一个非常好的上校,太文静了,连骑马或赶车都不行。”
奥斯瓦尔德在一般时候并不介意开玩笑,但不是现在。
“你似乎很轻松,”他用一种倨傲的口吻说。
“这是件轻松的事,”穿灰军装的士兵说,抽了一口烟斗,看看是不是能吸着。
“我猜你不在乎敌人攻不攻占梅德斯通!”奥斯瓦尔德激烈地吼道。
那个士兵敬了个礼。“虔诚的过时的爱国主义情感”他说,对这个实心实意的男孩微笑。
但奥斯瓦尔德再也忍不住了。“哪个是上校?”他问。
“在那边,那匹灰马旁边。”
“那个点烟的?”赫·沃问。
“是的,不过我说,小家伙,他受不了任何废话。他没有任何缺点,不过就是脾气暴躁。他会把你踢出去的。你最好走开。”
“最好什么?”赫·沃问。
“走开,退缩,溜走,消失,退出,”士兵说。
“那是你在战斗开始做的事,”赫·沃说。他经常这么粗鲁,不过那也正是我们大家心里想的。
士兵只是哈哈大笑。
我们之间低声地进行了一场激烈而匆忙的争论,结果是同意派爱丽斯去同上校讲话。这也是她想去的。“无论他有多暴躁,他也不会踢一个女孩子,”她说,或许这是真的。
不过,我们当然都跟着她。因此我们六个人站在上校面前。就在我们向前走的时候,我们一致同意数到三后向他敬礼。所以,在我们走近时,迪克喊道“一,二,三”,我们全都敬礼了,除了赫·沃以外,他单单挑了那一刻绊倒在某个士兵随手扔在一边的步枪上,被一个带着卷边三角帽的士兵救了他,使他没有摔倒,那士兵灵巧地抓住他的上衣,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松手,好不好,”赫·沃说。“你是将军吗?”
在卷边三角帽有时间酝酿好答案之前,爱丽斯就对上校说话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她在我们穿过休息的士兵时就告诉我了。她其实说的是:“噢,你怎么能这样!”
“我能怎么样来着?”上校非常不客气地说。
“为什么,抽烟?”爱丽斯说。
“我的好孩子,要是你是英国少年禁酒会的新手,我建议你到其它的什么后院里去玩儿,”那个三角帽男人说。
赫·沃说“你自己才是少年禁酒会的”,但没人理会。
“我们不是少年禁酒会的成员,”诺埃尔说。“我们是英国人,那边的那个兵让我们来找你的。梅德斯通在危险之中,敌人离这儿还不到一英里,而你却在站着抽烟。”诺埃尔自己在站着哭,或者是在做某种非常类似的动作。
“这是真的,”爱丽斯说。
上校说:“胡说。”
但那个卷边三角帽说:“敌人是什么样子?”我们准确地告诉了他。这时,连上校都承认这其中可能有什么问题。
“你能在地图上指给我看他们在哪里吗?”他问。
“在地图上不能,”迪克说,“至少我认为不能,但在地面上我们能。我们能在十五分钟内带你到那儿。”
那个卷边三角帽看了看上校,上校也看了看他,随后耸了耸肩。
“呃,我们得干点儿什么,”他说,像在自言自语。“前头带路,麦可道夫。”
上校用命令把他那些因抽烟斗而不省人事的士兵唤醒,作者很抱歉现在记不得这些命令了。
然后他要我们男孩子们带路。我告诉你这感觉真棒,走在一团人的前面。爱丽斯骑在三角帽的马上。它是一匹雄健的红色枣红战马,就像歌里的一样。在南非,人们把灰斑战马说成“蓝”马,卷边三角帽说。
我们领着英国军队沿着人迹罕至的小道走,一直来到苏格登的威士特威克牧场的大门前。随后,上校低声命令停止前进,他挑了我们中的两个来给他引路,无畏而眼光敏锐的指挥官带着个传令兵徒步继续往前走。他挑了迪克和奥斯瓦尔德作为向导。于是我们把他领到埋伏地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但是,偏偏在你执行侦察,或者为了某种原因迫切希望避免被人察觉时,树枝就要发出劈啪声并突然折断。
上校的传令兵弄出的噼啪声最大。要是你离得不够近,不能从他肩章上皇冠和星上认出是上校的话,你也能通过他后面的勤务兵认出来,就像“跟随领路人”游戏里一样。
“小心!”奥斯瓦尔德小声说,声音虽低,但却是命令的口吻。“那个营地就在那片地里。从这个缺口望出去,你就能看见。”
说话的人边说,边自己瞅了一眼,随后缩了回来,别提有多困惑了。当他正在与自己的迷茫不解做斗争时,英国上校瞅一眼了,也缩了回来,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一定知道不对的话,至少当他还是个男孩时。
“我不在乎,”奥斯瓦尔德说,“他们今天早上还在。像蘑菇一样的白色帐篷,还有一个敌人在洗大锅。”
“用沙子洗的,”迪克说。
“这是最有说服力的了。”上校说,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
“我说,”奥斯瓦尔德说,“让我们到埋伏地的上角去,我是说那个林子。你能从那儿看到十字路。”
我们很快到了那里,因为树枝的噼啪声不再能让我们几乎绝望的神经惊慌了。
我们来到林子的边上,奥斯瓦尔德那颗爱国之心真的跳得很利害,他喊到:“他们在那儿,在多佛路上。”
我们的路牌发挥了作用。
“哎呀,小伙子,你说的对!还排成四路纵队!我们骗过了他们,骗过……天哪!”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书里以外的人说“天哪”,因此我意识到的确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上校是个行动迅速、决策果断的人。他派传令兵去告诉少校调两个连前去左翼隐蔽埋伏。随后我们带他从最近的路穿过树木回去,因为他说他必须马上与主力部队会合。我们发现主力部队对诺埃尔和赫·沃以及其他人非常亲切,爱丽斯正在和一个卷边三角帽聊天,好像她认识了他一辈子似的。
“我认为他是个乔装打扮的将军,”诺埃尔说。“他一直在从他的马鞍的一个袋子上拿巧克力给我们吃。”
奥斯瓦尔德当时想到了烤兔子,他并不羞于承认这个,然而他一个字儿也没提。但爱丽斯的确是个好人。她为他和迪克留了两块巧克力。即使在战争中,女孩子们有时也能够发挥一些微小的作用。
上校忙乱了一番说:“在那儿掩蔽!”每个人都藏在沟里,马匹,三角帽子,还有爱丽斯,从路上退下来,不见了。我们也呆在沟里,那里泥泞不堪,但在那个危急的时刻没人挂念着自己的靴子。我们似乎在那儿蹲了很长时间。奥斯瓦尔德开始感觉到水在靴子里吱嘎作响,我们屏住呼吸听着。奥斯瓦尔德就像个印度人那样把耳朵贴在地上。你在和平的年代不会这么做,但当你的国家处在危险之中,你很少在乎保持耳朵干净。他的原始方法成功了。他抬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说道:“他们来了!”
这是真的。就算耳朵是在自然的位置,不断靠近的敌人的脚步声也十分清晰。邪恶的敌人越来越近。他们马虎大意地昂首阔步,说明他们几乎没想到可怕的命运要让他们尝尝英格兰的力量和非凡。
就在敌人刚刚转过弯来,我们能看见他们的时候,上校吼道:“右翼,开火!”然后就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
敌军的指挥官说了句什么,然后敌人就慌乱起来,试图想穿过篱笆进入到田里。但这是徒劳的。我们的士兵现在从左右两侧射击。随后,我们的上校昂然大步向敌军的上校走过去,命令他投降。他后来是这么告诉我的。他的确切原话只有自己和另外那个上校知道。但敌军的上校说:“我宁死也不投降,”或者是差不多的话。
我们的上校回到部下那里,下令上刺刀,甚至连奥斯瓦尔德在想到要流多少血时,勇敢的脸都失去了血色。原本会发生什么,现在永远都不知道了。因为正在这时,一个骑在花斑马上的男人噼里哗啦地穿过篱笆,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仿佛空气里面并没有到处乱飞的子弹。他后面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拿着一根长矛,上面挂着一面三角旗。我认为他一定是敌人的将军,前来告诉手下不要白白地送命,因为他刚说完他们被俘虏了,敌人就投降了,并承认自己是被俘了。敌军的上校敬了个礼,命令部下再一次排成四路纵队。我自己原本应当想到他大概已经受够了。
他现在放弃了所有悲壮地拼到死的想法。他为自己卷了根烟,带着外国人的厚颜对我们的上校说:
“天哪,老兄,你这回赢了我!你的侦察兵好像十分巧妙地跟踪了我们。”
那真是一个光荣的时刻,我们的上校把他军人的手放到奥斯瓦尔德的肩上说:
“这是我的首席侦察员”这是令人激动的话,但并非言过其实,奥斯瓦尔德承认,当听到这话时,他因满足和自豪而脸红了。
“那么你是叛国者了,年轻人,”坏上校继续厚着脸皮说。
奥斯瓦尔德忍了这句话,因为我们的上校没说什么,而且你应当对一个失败的敌人宽容一点,不过在你并没有叛国时被人叫作叛国者是很难容忍的。
他并没有用沉默的轻蔑来对待坏上校,或许他原本应当这么做的。可是,他说道:“我们不是叛国者。我们是巴斯特布尔家族的,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是福克斯家族的。我们只是在没有受到怀疑的情况下和敌军的士兵混在了一起,得知了他们的行动秘密,这是土著人在南美造反时,巴登·鲍威尔[48]常用的招数。丹尼斯· 福克斯想到了改变路标,好让敌人走错路。要是我们真的引起了这场战斗,使梅德斯通有可能被攻占什么的,那也只是因为我们不相信在大不列颠和爱尔兰会发生希腊的事情,就算你种了龙牙。而且,关于种龙牙的事,并没有征求我们中的某些人的意见。”
然后,那个卷边三角帽牵着他的马,和我们一道走着,让我们把整件事讲给告诉他听,上校也是这样。那个坏上校也在听着,这只不过是他脸皮厚的又一例证。
奥斯瓦尔德以有些人认为他所具有的谦逊而果断的方式讲了整件事,给了其他人所有他们应得的赞扬。他的叙述至少被“妙啊!”的叫声打断了四次,那个敌人的上校又一次厚着脸皮加入进来。在事情讲完时,我们看到了另一个营地,这次是英国的。上校邀请我们到他帐篷里去喝茶,他还邀请了敌军的上校,这恰恰表明了英国骑士在战争中的宽宏大量。带着他一贯的厚脸皮,他接受了。我们也很饿。
当每个人都吃饱喝足后,上校和我们全体握了手,他对奥斯瓦尔德说:
“好啦,再见,我英勇的侦察兵。我一定得在给陆军部的急件里提到你的名字。”
赫·沃打断他说:“他的名字是奥斯瓦尔德·塞西尔·巴斯特布尔,我的是赫勒斯·沃克塔维厄斯。”我但愿赫·沃能学会闭嘴。要是奥斯瓦尔德能想出办法的话,没人会知道他以塞西尔命名。你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个名字。
“奥斯瓦尔德·巴斯特布尔先生,”上校继续说,很得体地不去留意“塞西尔”“您会是任何团队的荣誉。陆军部将会为您为自己国家所做的事而嘉奖您。但同时,大概,您得先接受一位感激的战友的五个先令。”奥斯瓦尔德为伤害这个善良的上校的感情而深深遗憾,但他不得不表白说他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任,他确信没有哪个英国侦察兵会为做了这事而拿五个先令的。“此外,”他说,带着他那年轻性格里面生就的公平感,“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尽了力。”
“您的情操,先生,”上校说(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有礼貌最有眼光的上校)。“您的情操为您带来了荣誉。但,所有的巴斯特布尔们,还有——非巴斯特布尔们”(他记不得福克斯这个名字了;它当然不像巴斯特布尔那样是个引人注意的名字)——“至少你会接受一个士兵的津贴吧?”
“领到它很幸运,一天一先令!”爱丽斯和丹尼齐声说。后来那个卷边三角帽说了些话,什么了解自己的想法,了解自己的基普林。
“一个士兵,”上校说,“能领到它肯定是幸运的。你瞧,还要扣除军粮的费用,六个人喝茶,没人扣两便士,正好五个先令。”
对奥斯瓦尔德所吃的三杯茶、三个鸡蛋和所有的草莓酱以及黄油面包,以及其他人所吃的东西,还有夫人和皮切尔喝的茶来说,这似乎太便宜了,但我想士兵买东西可能比平民便宜些,这完全正确。
于是奥斯瓦尔德接受了那五个先令,无需再犹豫该不该拿了。
就在我们和那个英勇的上校和其他人分手后,我们看到一辆自行车驶来。它是阿尔伯特的叔叔的车。他下来后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和那些志愿兵做了什么?”
我们把那天的冒险经历告诉了他,他听着,然后他说要是我们乐意的话,他要收回刚才说的“志愿兵”那个词儿。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奥斯瓦尔德心里生根。他现在几乎确信我们在这整个不平静的一天里每一分钟都在出尽了洋相。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但在晚饭过后他和阿尔伯特的叔叔探讨了那个他收回的单词。
阿尔伯特的叔叔说,当然,没人能肯定龙牙没按那种古老的方式长出来,但是,从另一面看,英军和敌军只是进行野外演习或是假装打仗的志愿兵,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倒宁愿那个卷边三角帽的男人不是个将军,而是个医生。那个在他后面扛着三角旗的人可能是裁判。
奥斯瓦尔德对其他人只字未露。他们年轻的心都高兴地跳着,因为他们拯救了他们的祖国,而要说出他们曾经有多蠢,是很不仁慈和没有同情心的。此外,奥斯瓦尔德觉得他已经足够大了,不应该如此上当,要是他已经上当了的话。还有,阿尔伯特的叔叔确实说了没人能肯定龙牙的事。
让奥斯瓦尔德感触最深就是我们没看到任何人受伤,或许,整个事情就是一个大骗局。但他努力不想这个。要是他长大参军的话,他就不会这么无知了。他已经见识过战术兵法还有扎营的地方。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上校称呼他“战友”,这简直就像罗伯特爵士在写家书时称呼他自己的士兵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