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姝猝不及防,心头却是猛然跳了一下,连忙触电般的就将那只掌心还微带着薄茧的大手丢开,“别少自以为是,我才不是担心你,只不过是不想因为通心草欠你的份人情而已……”

多可笑啊,她这一身伤病分明都是败君彻所累,到头来还要因为通心草而欠他一份人情,难道不是很好笑?

然而手还未及彻底收回,就被君彻大掌一把握入手中,不容置喙的捏紧。

君彻的眸子很深,几乎融于黑夜,听着沈南姝冷情的话语,眼底有一丝落寞一闪而过。

但旋即却苦笑了出来,“放心,你没有欠我人情,我没有为了通心草受伤,只是手上今天被你丢的杯子碎片划伤了而已……”

沈南姝呼吸微紧,她方才看到了,君彻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难道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沈南姝一时无言。

君彻见她僵住了不说话,却眸子一沉,“还说不是在担心我?”

沈南姝闻言狠狠抬眉剜了他一眼。

“别自作多情了。”她甚至想恶狠狠的说,巴不得他重伤难愈。

可话到了唇边却不知怎么都说不出,一开口却变成了,“我为什么要担心一个曾经害我家破人亡的仇人,为了给自己找不快?”

随着这句话的脱口而出,两个人之间方才还勉强维持的住的气氛,霎时便皲裂了。

龙族落寞这件事,就像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高墙,无论如何也攀不过去,动辄就是粉身碎骨。

相比沈南姝的讽刺和冷漠,君彻眼底攒动的是清晰可见的火苗,但更多的却是伤情,那光亮令人触之心惊。

沈南姝不知为何竟有些看不过去,仓皇的别过头,“松手!”

她不由分说的将手往回一抽。

起初男人是收紧了力道,但片刻后不知是想到什么,唇边溢出一丝恍若未闻的笑,“沈南姝……你到底怎么才能相信我……”

沈南姝双眸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便闭的死紧……像是不敢再多听下去。

君彻的演技实在太逼真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差点就相信了,但她已然不是一百多年前,那个满腔真心的蠢货!

……

一夜过去,两个人都是彻夜难眠。

沈南姝顶着纷乱如麻的思绪,到了晨时才辗转入睡。

再睁眼时卯日星君的日头正亮,沈南姝是被院子里一阵杂乱的声音吵醒的。

自从君彻搬来凤栖宫以后,这院子里素来清净,连平时几个爱说笑的小婢女,怕触怒天威平日里都不敢多说两句话。

怎的今天却有些热闹?

沈南姝抓起旁边挂着的外袍披在身上,紧接着走到窗边就看到,原来宿在她床边醒来却不见身影的男人正挥着锄头翻院子里的地,而原本院子里头正开得正盛的几株梨树竟全都不翼而飞了。

池水岸边躺着几棵绿油油的树苗。

沈南姝微微怔住,她生平第一次见到不识人间烟火的君彻,竟然纡尊降贵做这种事,与凡间务农的农夫无异。

他挥的专注认真,面上严谨的表情,和他批阅折子遇到棘手的事务时,竟如出一辙。

许是嫌广袖碍事,还特地找了两根绳子缚住了袖口,露出两条肌理匀称的手臂。

这一幕看的满院子的婢女和侍从皆是瞠目结舌,沈南姝亦是。

元元静立在一旁,最先察觉到沈南姝醒了,连忙小跑过来,“娘娘,您醒了。”

院子里忙碌的男人听到声响,动作似乎稍有停滞,但转瞬就恢复如常,令任何人都没能发现他的异状。

沈南姝却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皱起眉,眉心极深一道皱痕,“他这是在做什么。”

旋即似乎有些想笑,压低声音,“修葺庭院这种活儿,竟然都要劳烦太子殿下亲自动手了,我们凤栖宫难不成是没人了吗?”

元元立马紧张的解释道,“大家想要搭把手的,但是人太多手忙脚乱做不好事情,太子殿下看不过去,才不让大家来过问的……”

说着,瞥向君彻忙碌的背影,眼底又是怅然又是复杂,“但其实,是知道娘娘您喜欢桃树,太子殿下怕栽不好出了什么闪失,才决定亲力亲为的吧?”

沈南姝扶着窗柩的手,蓦然有些收紧,泛着厉害的青白。

她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君彻,他几时开始竟总是愿意做这种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明明他不喜欢桃树,他还有更多的事情去做,但他浪费时间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南姝觉得自己的脑袋真是笨极了,前世今生两世累加起来的经验,都不足够看清一个人。

每每他做出什么举动,她都需要绞尽脑汁去思考,偏偏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南姝骤然觉得头疼,忍不住抬手扶了下额,元元见状连忙紧张道,“娘娘,外头风大,您现在身体不好吹不得风,快回屋子歇息吧……”

沈南姝点了点头,想不明白她就索性不想了。

君彻这人善于谋算,步步为营,反正无非又是他计划当中的哪一步。沈沈南姝回身钻进室内,由着元元为她梳洗打扮。

反正如今不管君彻做什么,她的心底都不会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了。

她早已经封闭了自己。

午时过半,君彻还在园中忙碌,沈南姝靠在软榻上小憩,不多时却有人来通秉,“娘娘,龙族二殿下来探望您了。”

听到沈慕白的消息,沈南姝倏然就睁开了眼,近日时常放空的黑眸,此时竟不可抑制的放起光芒来,露出连日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二哥来了?”

沈南姝连忙从榻上坐起了身,远远望见兄长衣袂翩翩十分肆意风流的从云头上降了下来,同院子里的君彻互相见礼。

那厢和君彻十分中规中矩的打好招呼以后,才拜了拜,向着沈南姝寝殿的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