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彻看似在一旁认真披着折子,实际上一直在留心观察着沈南姝的一举一动。
听到元元说风凉,他才暗暗责怪自己不够谨慎,将外袍脱下走过来披在了沈南姝的身上。
自然也没错过沈南姝面上那一闪而逝的乏味与厌烦的情绪。
君彻的心底其实很高兴,即便是负面的情绪,但这却是沈南姝自两人彻底决裂以来,除了对他的恨意以外,显露出来的唯一的情绪了。
平时大多数时候,她更像是一樽人偶,如果不是间或眨下眼睛或者还有匀称的呼吸,旁人大概真的会以为她其实已经没有生命了。
沈南姝呼吸微微重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忽然靠近,但她依旧很抵触。
只不过却也依旧没有理他,装作没听到,更完全不当身旁有着这么个人。
没有反应的反应,显然也是在君彻的意料之中。
他不在意,只要沈南姝不再擅自伤害自己,他觉得只要有时间,就一切都会变好。
遂开始自说自话,“我忘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梨花?”
“之前听你说过,嫌弃梨花的颜色太素静了,更喜欢桃花,盛开的时候如火如荼,颜色娇艳芬芳,令人移不开眼。”
沈南姝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心想的确如此。
梨花的颜色是君彻喜爱的颜色,他这个人性格沉闷,喜好也沉闷,平素穿的衣服也是非黑即白,十分单调。
连她的二哥还有两件水蓝或是水粉色的衣服作为点缀,但君彻不会,他的身上是同龄人少有的枯燥性子,一点少年心性都没有,实在是让人很困惑。
上一世,她嫁给君彻,起初看到满院子的梨花,一开始也觉得很漂亮,毕竟女孩子都喜欢美丽的事物。
可等着时间久了,看着却难免觉得着冷冷清清的颜色过为沉寂了些,一点生气也没有。
于是就开口提议在院中移栽桃花,或者是海棠,这种大胆明艳的颜色,每日看着令人心情就觉得好。
她想着就算是君彻这样平时很少会笑的人,偶尔见了说不定也会露出笑容来?
她从未见他笑过,整日板着张脸,于是对他提出想法的时候,真的是满心期待跟欢喜来着。
却不想转眼就遭到了君彻的拒绝。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沈南姝费神回想了一下,君彻当时的面容好像一瞬变得更冷,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没有温度的说,“以后不要总是将心思花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沈南姝当时的表情一瞬间就将在面上了,看着男人冷漠的转身离去。
很难过,因为这里是她们的家啊,为自己的家布置计划,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什么才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天族的礼仪?规矩?
还是那些将他整日压的眉头不展疲惫不堪的重担?
沈南姝思及前尘往事,想笑,又笑不出。
唇角的弧度将成未成,耳边却骤然传来男人一句,“不如就改种成桃花吧?”
说着垂下眸,唇角竟泛出那么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有察觉,“如果你喜欢,海棠也可以……”
沈南姝呼吸慢慢的滞住,骤然之间就晃了神,不仅仅只是因为君彻改变的主意,更是因为他唇角的那抹笑。
他除了冷笑,基本从未发自内心的笑过。
沈南姝猜到以君彻这张倾倒众生的面皮,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却没想到竟会这么好看。
人说神生众生相。
君彻的笑容就是,俊美且慈悲。
一瞬就令沈南姝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他方才那抹笑容。
而也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一瞬过去之后,沈南姝抽离的理智急遽的回笼。
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为什么这一世重生之后,君彻的性格会变得这么偏执和不可理喻!
为什么他会不断的在她身上累加上一道又一道的枷锁!为什么一句又一句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沈南姝猛的反应了过来,所有混乱的一切,都在此刻梳理成清晰的脉络。
而她的面色却是惨白,前所未有的惨白!看向君彻的眼神充满震惊!
浑身开始克制不住的颤抖!
君彻被她骤然间的反应吓到了,眉心深皱,“南姝!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上的伤又开始痛了?我这抱你回去!”
他以为是她身上被结界反噬的伤还没有痊愈。
实际上这么些日子过去,她的伤早就好了大半,精神一直颓靡,只是因为她的病是心病。
可是,这次,在君彻成功碰到她之前,几乎有大半月没说话的沈南姝却忽然开口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沙哑恐慌的令人心惊,“君彻……你都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君彻第一时间惊喜于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但很快面容就沉了下去。
薄唇微微翕动,嗓音却浸满寒凉,“知道了什么……”
他到这一刻竟然还在欺骗她!
沈南姝几日不见波动的情绪终于破土而出,猛的抓起一旁的茶盏,不顾茶水烫手,直接狠狠摔在了他的脚下!
君彻看着她手上的伤口,瞳仁剧烈一缩,“南姝!”
她嚼穿龈血,咬牙切齿,目光溢出血丝,“你骗我!你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是说过我喜欢桃花,但那分明都是我们成婚以后的事情!”
他方才说的那样仔细,几乎是将她当年的话,一字不差原封不动的转述!但这一世她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他怎么可能知晓!
所以也就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君彻和她一样,是死了以后又重活一世的人!
可笑她自己从最开始就在那里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他却默默看着,不透露只言片语……
明明都知道她们一百年后的悲剧,还硬是要将她留在身边!
君彻他的确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君彻嗓音沉了下去,“先进屋,把你手上的烫伤包扎一下!”
院子里巨大的响动,元元也闻声赶来,见这一幕又吓了一跳。
沈南姝却对一切都不为所动,也不肯定君彻的话,只一瞬不瞬盯着对方,目眦欲裂,“回答我!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