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宜镇天气干燥,常有风沙,谢相思在土墙间来回穿梭,脸干得要命,吃了一嘴土。

燕归来,顾名思义,如燕子春日迁徙归来落地时,无声无息。身后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但谢相思听那吐纳呼吸声知道,陈大帅和他的那个帮手越来越近了。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影子,手摸到胸前的暗扣,“咔哒”一按,将佩刀拽下来,落入掌中,脚尖一点,凌空翻了半圈,佩刀斜斜往上一送,“铛”的一声,与陈大帅刺过来的剑一撞,力道很大,两人皆是被震得往后一退。

陈大帅普通的脸上呈现出普通的愤怒:“真是冤家路窄,这是老天爷注定让我不要放过你这个负心的人!”

谢相思扶额道:“不是,我们又没有在一起过,我哪来的负你。在一起又绿了你,才叫‘负心’好吧!”

“你负了我的一片心,简称‘负心’。”

谢相思:“你的书是武术老师教的吧!”

“你才……”

“陈哥别和她磨叽了,赶紧了结了她去做正事吧!”一直跟在陈大帅身后的帮手终于说话了。

刚才谢相思发现陈大帅二人时转身就跑,没来得及看这人的长相,现下看到了,怎么看怎么眼熟。

解忧帮很大,内分十七个院,每院内又有数个分组。每个院都是竞争关系,每年年底清算时,前三有奖金,后三名则要做帮内洒扫一年,且一年内都不可以再接单。

从前训练多是以组为单位,一年也就五六次能见到全院的人,其他院的人大多只是打照面,没太深交。等之后成年可以接单,就很少在解忧帮。谢相思在第五院,除了自己院里的人,还有其他院脸长得特别突出的院草帮草,谢相思还真不认识几个人。

“你是——”

那人手里转着一把折扇,长眼细鼻,是个典型的反派长相。和他站一起,越发显得陈大帅憨厚老实了。

“三院,慕云。”

“慕云?”谢相思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记忆,发现仍旧一片空白,“不认识。”

慕云冷笑一声:“谢相思受四大长老青眼,数次在院中比拼夺魁,又连庄三届帮花之位,那可是全帮瞩目的焦点,怎么会把我们这些普通弟子放在眼里。”

“院中比拼夺魁?”谢相思人有些蒙,“我没参加过什么院中比拼啊,还有帮花……我怎么不知道我做帮花了?”

“内定的嘛,谁让你是南长老的直系弟子。”

谢相思:“啊?”

解忧帮内部的各种选拔和比赛的第一名都有奖金,还有加分,可以在年末清算时更高一步,但因为解忧帮太大,又内部竞争激烈,所以很多比赛的消息传到各院院长那里就被卡死。

你请我喝酒,我给你下药,你暗算我,我明演你。

最后院长斗争赢了的,就直接在比赛上赢了,然后把冠军安给自己院内的一名弟子。

南长老是五院院长,而五院只有谢相思一个女弟子,什么帮花啦,什么美女大赛的冠军啦,就只能安到她身上。

谢相思的颜值实在能打,对此结果也没人说什么。她人又经常在外执行任务,消息闭塞,偶尔回解忧帮复命休息,对这加在她身上的诸多头衔和光环一无所知。

她人不常在解忧帮,关于她美貌的传说却广而流传。

有人惊鸿一瞥,见到谢相思美貌,进而茶饭不思,相思深种。

解忧帮的弟子常年修炼和苦学,在谢相思不知道的角落里,有师兄师弟们将她奉为心上神女,还花钱买她的行程,等着她回来时第一时间和她偶遇,再把情信扔给她。

谢相思:“怪不得上次七夕我回解忧帮,刚上山,就有无数东西砸向我,我以为是暗器呢!”

然后就都被她躲开了。

古有潘安出门掷果盈车,今有谢相思回山下情信雨,也是一段佳话了。

“所以你真的没收到?”陈大帅的表情从愤怒一瞬间转变成殷切,慕云恨得踩他一脚,他也像是丝毫感知不到,只顾着看谢相思。

谢相思诚实地道:“我是真的没收到。”

“所以我还有机会是吗?”

谢相思内心复杂,面上没泄露半分,“哎呀”一声:“师兄一表人才,如果我早早知道,肯定——”

——“谢相思你敢再说下去,本王立刻开除你!”

裴缓的声音近在耳畔,谢相思的一句话说到半句被硬生生地咬断,视线张望着看向两侧。

经过这么些天的适应,谢相思已经能很迅速地区分开裴缓的心声和他本人用嘴说的话。

心声有些模糊,像是近乎贴在她耳畔说的,每个字都很沉。

所以裴缓就在附近,糟了!

“师妹,你说呀,你怎么不说了?”陈大帅还在苦苦等待。慕云没有愧对其反派长相,反应很快,见谢相思神情有些反常,稍稍侧过身。

余光里巷子拐角落下的影子里,有一把隐隐要拔出的刀。

慕云凑近陈大帅,低声道:“有人来了。”

陈大帅还在眼巴巴看着谢相思,慕云低声吼道:“血王八来了!”

话音一落,陈大帅终于清醒,转头问:“在哪儿呢?”

慕云其实就是随口一说,想用刺杀目标唤醒陈大帅被谢相思勾得五迷三道的灵魂,看他清醒了目的达成,就随手指着那边:“巷口有人。”

两人看过去,从巷子口缓缓走出一个人。

天是土黄色,地是土黄色,连西边的太阳亦是比别处更昏黄,他就在这一片黄灰色中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衣华服,下摆月牙色的银线绣着暗纹,行动之间波光粼粼,仿若银河一线。

视线往上,他手提着一把刀,许是因不常用刀,手法生疏,骨节捏得泛白。衣襟之上蹭着点点的土,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发丝有些乱,脸上也落了一点儿灰。

平时的裴缓都是从头发丝精致到鞋面,半点儿尘土也不沾身,眼前的这副狼狈样子,不像他。

裴缓下巴微扬,唇边溢出冷冽的笑,眸底的光碎成寒冰。

这个表情,也不像他。

即使他不是为她,但也提刀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谢相思唇发干,抿了抿,心被这西北暴烈的风吹得像哪里漏了一角。

下一秒,裴缓举着刀:“谁骂本王血王八,给本王站出来!”

刀太重,身娇体弱的怀王殿下举了片刻,手忍不住发抖。

谢相思扶额,心道还是那个娇弱的怀王殿下没错了。

陈大帅和慕云交换了个眼神,一言不发直接飞身冲去围剿裴缓。

谢相思运气于掌,暴呵一声,将刀鞘用尽全力甩出去,直奔慕云的后背。

慕云和陈大帅是同院,轻功也自然都是学的燕归来,先前出来刺杀裴缓的却是陈大帅,这说明慕云的功力在陈大帅之下,肯定不敢去接她奋力的一刀。

果然,慕云察觉身后呼啸而来的攻势,下意识跳身一躲。刀身和刀鞘间的暗线往相反方向一甩,搅到陈大帅的双脚上,往后猛地一拽,陈大帅应声倒地。

谢相思斩断暗线,趁机握着刀,几下落到裴缓面前。

刀尖指着陈大帅的面庞,他眼中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师妹,你居然对我下此毒手。”

“我解忧帮,拿人钱财,为人解忧,我接了单,就要护怀王周全。我如果让你为了我放弃杀怀王,你会吗?”

“我……”

陈大帅欲言又止,谢相思笑了一下:“所以什么爱情不爱情的,不值钱的,我们解忧帮从不相信感情。”

她话说得不留情,却没要他的性命,佩刀一偏,刀刃向上砍到他后颈,陈大帅顿时晕了过去。

——“所以他们也不是爱情吗?本王误会了?”

谢相思听到声音后,攥着裴缓的手腕,将他再往自己身后掩一掩,刀尖对着刚才慕云消失的方向,厉声喝道:“出来!”

“陈大帅被我打晕,有我在,你自己一个人杀不了怀王,现下出来,我有办法保你一条命,若是不出来,等完不成任务你就要回去领罚了。”

巷子口还是毫无动静,谢相思秀眉皱了皱,偏头说:“跟紧我。”

裴缓不满地嘟囔着:“呵,怎么还吩咐起本王了?”

——“啊,谢相思打架的时候好有安全感啊!”

——“下命令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想听话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他的心声,察觉他亦步亦趋地跟从,谢相思又笑了一下。

两人近乎贴成一个人般挪到巷子口,谢相思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你们在这儿怎么不出去啊?”

面前桑明、白照,还有陛下拨下来的总藏在房顶屋后的禁军暗卫都在,安静地蜷曲在巷子里。慕云也被打晕,被捆成了粽子扔在一旁。

刚才他一跳,刚好跳进了这一堆暗卫间,射箭都没这么准的。

桑明道:“是王爷让我等在这儿等的,没有王爷的吩咐不能出去,也不能发出任何的声音。”

谢相思的视线落在白照嘴里堵着的布上,简直一言难尽。

“王爷千金贵体,尔等作为侍卫,怎么能任由王爷冒险?!”

“不冒险,怎么救你?”裴缓的声音近在咫尺,和听他心声不同,这话说得格外清晰。

“那个陈大帅武功高强,上次就把你我扎了个对儿穿,这次又多了个人,本王要不出去让他们集中火力在我身上,你怎么能寻到空隙脱身?”

谢相思耳朵被他的气息捉弄有些发麻,僵硬着往前站了一站,转回头面对裴缓:“属下能救自己,下次王爷务必不要为我冒险。”

——“你以为本王愿意为你冒险?”

——“为你豁出去你还不领情,死丫头嘴硬,你是鸭子变的吗?”

——“你越不让本王做什么,本王越做什么,本王怎么会让你个鸭子拿捏!”

裴缓这次心口合一,淡漠地哼了一声:“我偏不。”

谢相思叹了口气,周身突然一软,是用力过度的脱力状态。

她手撑在墙上,艰难地开口:“麻烦王爷……给属下就近找辆车。”

“马车贵得很。”

“那找匹马。”

裴缓掸了掸衣襟的土:“马也贵。”

“找只骡子也行,或者牛车……”

“本王背你回去。”

“王爷金贵之身,属下受不起。”

裴缓眯了眯眼:“不让本王背你就在这儿躺着吧!”

还真是越不让做什么越做什么。

谢相思点头:“那劳烦王爷蹲下了。”

她撑着最后一点儿力气将自己挂在裴缓的脖子上,可身体太软,几次从裴缓的背上滑下去,裴缓便改成抱着她。

她整个人就窝在裴缓的怀里,被他抱着往前走。

这是保护人的姿态,记忆里她还没有这样被人抱过。她从来没想过会被人保护,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裴缓。

她信奉靠自己,一贯看不上裴缓这种在家靠爹娘兄长,出门靠皇上临安王的纨绔米虫。可这次在盖州,她见到他洞察天香阁之事的机敏,也见到他刚才调虎离山让她脱身的果断。

裴家的人,文武双全,忠诚无双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裴缓就算再不学无术,身上也流着裴家的血,差不到哪里去。

裴缓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昏昏欲睡间,谢相思的思绪乱飞,她听见裴缓问。

“解忧帮的人若是接单又完不成任务,回去之后会受什么惩罚?”

她撑着眼皮,声音很弱地回答:“一般是罚款囚禁地牢,若是在接单中犯很严重的错,由刑堂审判,重则处死吧!”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对这样的事情稀松平常,可每个字却极沉,听得裴缓手一抖,差点儿把谢相思扔出去。

——“那我不能让她走了。”

——“我不能让谢相思回去送死。”

——“长这么好看死了怪可惜的。”

谢相思眼睛半阖,耳边嗡嗡响,也没分清是他亲口说的话还是心声,便应道:“那谢谢您。”

裴缓的脚步一滞,低头看着她。

她额发濡湿,贴在脸上,面庞苍白,前一秒是杀神之姿,这一秒乖得和小白兔一样。

他的手有些不稳,怕真的把她扔出去。

“去把前面那个铺子门口停的马车买下来。”

白照跑过去办,过了会儿回来:“老板说那是进货的马车,不卖。”

裴缓:“那把铺子一起买下来。”

片刻后,裴缓把谢相思抱进马车。

他弯腰将她放下,人要跟着钻进去,脑海里突然冲进一幅画面——

背景是冲天的火光,脚步声哒哒,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不断。

胸腔里是吸入的浓烟,眼前是模糊的黑影幢幢。

有人抱着他上了马车,不住地摇晃,不住地叫喊。他眼睛扯开一条缝,只看得见那人下巴上一滴一滴坠下来的汗珠。

“成之,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不能丢下哥一个人!”

裴缓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无数条杂乱的线纠结成一个线团。他深吸口气掀开马车的车帘,任由夜间的凉风肆虐地吹。

记忆里他并没有遇到过大火,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奄奄一息活不下去的事。

他幼时有战功赫赫的父母,少年时有平步上云霄的兄长,护着他半生顺遂。

要非说有什么坎坷,那都是在裴昭离开长安时他自己硬生生作死创造出来的。

“看来是我太思念兄长了,把不知道哪里看的话本子情节都加自己身上了。我这书啊,都看杂了。”

旁边谢相思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也很沉。看着看着,裴缓也有些犯困,但碍于马车内部装饰实在是太简朴,睡得不舒服,他硬生生撑到回客栈。

一进门,裴缓就见孟云客坐在大堂里等,满面的焦急,待看到安然无恙回来的他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我听手下说你带人出去了,还好你没事。”

白照扛着睡着的谢相思上楼了,紧跟着的护卫提着两个脸罩着黑布的人进来,孟云客问:“这是怎么回事?”

裴缓困得眼皮耷拉着:“之前在盖州城刺杀我的人,抓到了。”

孟云客神情一紧:“什么?你被人刺杀?你怎么没和我说?”

“你和我兄长是一类的,我说了不得被你念叨到长安啊,我没事了。桑明——”

“属下在。”

裴缓打了个哈欠:“去审审,我先睡了,折腾这么久皮肤都不水灵了,得好好睡觉补一补。”

“是!”

裴缓脚步慢腾腾地上楼,今日注定要在这儿过夜了。

孟云客离长安办事是微服出行,随行人不多,但都是府内的亲信,他吩咐手下去附近守着,别让任何人接近刺客。

落日下沉,暗夜将来。

谢相思是在下半夜醒来的。

她每次脱力之后再睡着就会睡得特别沉,醒来时四肢像是灌了铅。

她捶了捶腿,抻了抻胳膊,从床榻上翻身下来,拽着茶壶灌了半壶凉茶水,人彻底清醒。

小镇的夜格外宁静,耳边没有听到裴缓叽叽喳喳心声的吵闹,他应该已经睡熟了。

一想起裴缓,她就能听见怦怦怦的心跳声,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跳得很热闹,很快乐。

谢相思拿水揉了把脸,将刀上的暗线重新缠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裴缓的门口,白照脑袋抵着墙,站着睡得香,平时守夜的桑明并不在。谢相思如今已经是怀王府第一护卫,几下就问出了桑明的去处——客栈后面的柴房。

柴房外三步一岗,守得严严实实。

谢相思刚到柴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忍痛的闷哼声,过了许久桑明出来,携着一身的血腥气。

“这两人骨头还挺硬。”

桑明抬眼看到她:“欸,谢护卫怎么过来了?”

“睡醒散步能活八十八。”谢相思往门里看,“那两人什么也没招吧?”

“正是呢,我让手下给他们灌了药,等一会儿再去审审。”

“不如让我试试。”

“这……”桑明有些犹豫。

“解忧帮有规矩,出卖雇主相当于背叛解忧帮,一旦被发现是要被尽全帮之力抓回去处死的,他们为了活命,不管你怎么问他们都不会说实话。我也是解忧帮的人,我有办法能让他们开口。”

桑明点头,让开路:“那谢护卫请吧!需要什么工具尽管说。”

“不用了。”谢相思的手抵在门上,回头看了桑明一眼。

桑明招呼守卫:“都往外撤五步。”

一时间柴房周遭只剩谢相思一人。

“谢了。”谢相思推门进去,里面的血腥气浓重得她眉头皱起。

陈大帅和慕云两个人被捆得严严实实,光看脸和身上倒是一点儿伤也没有,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面色红润不苍白,但配合着血腥气,这么完好无损的看着更瘆人。

他们受的都是内伤。

谢相思不解:“这套审讯人的法子可真阴毒,这不像是一个普通护卫会做的事情。裴缓身边的人真的都很神奇。”

慕云眨了眨眼皮先醒过来,瞧见谢相思来表情怨毒得很,挣扎着要扑过来,却牵动伤口呕了一口血。

谢相思叹了口气:“别动了,再动就要吐血身亡了。”

说话间陈大帅也醒了过来,他看到谢相思先是惊喜,再然后笑容僵在脸上,神情落寞。

她无意间又伤害到了一颗普通少男心。

“我长话短说。”谢相思找了个堆在角落里的破垫子扔在地上,盘腿坐在他们对面。

“咱们都是解忧帮的人,帮内规矩懂的都懂。接单的价钱越高,危险性就越大。你们既然敢接刺杀怀王的单,应该都是急需钱吧,比如欠了赌债,要帮人赎身等等。”

慕云咬紧牙关安静下来,只有血从嘴角溢出,陈大帅的脑袋则垂得更低。

“有我在,人呢,你们肯定是杀不成了。你们为活命不肯招认,想着任务搁置之后会有其他师兄弟接手就能救你们了,可三院的人都是什么人,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是竞争关系,他们怎么会管你们死活,那这条路就堵死了。”

谢相思慢慢悠悠地说,同时观察二人的表情,见二人有所松动,继续说:“你们等不来他们,又因为迟迟不招认没了用处,到时候就会被怀王这边弄死。如果招认了,那出了王府门就会被解忧帮下追杀令,也是个死。现在你们人在悬崖边,四面都是刀枪,怎么都活不了了。”

谢相思长长地叹了口气,颇为唏嘘。

“你有什么办法就快说吧!”慕云咬着牙喊了这么一句,又吐了一口血。

陈大帅也抬起头看她。

谢相思笑,鼓了鼓掌:“慕云师兄果然机智非凡。”

顿了下,她又问:“你们这次接单可有时限?”

陈大帅摇头:“对方只要怀王的性命,没有设时间,只说要尽快。”

慕云无力地瞪了陈大帅一眼,陈大帅小声说:“这个是能说的吧……”

“既然没有时间限制,那就好办。之后我会找个机会把你们放了,你们以后就每隔几日假装来刺杀怀王一下,有点儿动静就撤,王府这边我会安排好,每次装模作样追你们一段距离就收队。这样你们一直在刺杀一直没得手,也不算违规,而怀王性命无忧,我也算是安然在完成任务。”

“若是哪一日怀王不用我保护,我回解忧帮之后,你们想怎么杀他都随意。”

慕云摇头:“不行,这样等下去等到何时才能拿到钱?”

“我会和怀王说,要拿钱封你们的口,他有的是钱,肯定会出的。到时候你们先把钱带回去把难关渡过,之后的事情就容易了。”

慕云和陈大帅面面相觑,慕云转头:“我们需要考虑考虑。”

谢相思本来就没指望他们能立刻答应,她站起身,抻了抻懒腰:“天亮前我再来一趟,那时给我答复吧!”

“谢相思——”陈大帅叫住她,欲言又止。

谢相思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又笑了一下。谢相思是个冷艳的长相,不笑时生人勿近,可一笑时颊边就会显出两个小酒窝,人一下就甜了。

冷美人藏着两个小酒窝,动和不动皆倾城。

陈大帅一时看呆了。

可谢相思接下来的一句话,轻易就掐死他死灰复燃的心动。

“别爱我,没结果。”

陈大帅的脸埋下去,声音闷闷道:“我相貌平平,在书院内再努力也没有人能看得到我。我没有爱好,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整日行尸走肉一般,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除了追逐你,我没有目标。

“我接这个单,是想买一件礼物,送给你。我并不知道你离开解忧帮接的单是保护怀王,刺了你一剑之后,我并没有觉得解气,反而更痛苦。

“如果追逐也没结果,我死或者是活,都没什么区别。”

谢相思没想到陈大帅藏着这样的心思,她想了想,重新坐回去。

“你喜欢的,你追逐的,只是书院里口耳相传造出来的那个假人罢了。你看我这样,你觉得除了长相外,我和那个‘出尘绝艳,恍若仙子下凡’的完美神女有什么关系。”

陈大帅抬头,谢相思一身男子装束,面色不施粉黛,姿势毫无顾忌地盘腿坐在地上,陈大帅一怔。

“我在解忧帮长大,不知道真的喜欢人是个什么感觉。只是听师姐们说过,喜欢是见他一面就欢喜。

“可你连我本人都没怎么见过,哪有什么机会喜欢上我呢?你一直想融入书院,刚好那时候书院每个人都高喊着‘我要追谢相思’,很自然地在内心就加入这个行列里,把情感寄托在‘谢相思’这个你没接触过的,假想的完美仙子身上。换成李相思、王相思,也都是一样的。

“我不需要礼物,只要你好好活着!

“我不想你死,因为那样之后书院里人人都会说我是祸水,我这个人还是很在意名声的。”

陈大帅的眼溢出泪光:“可我不知道继续的意义……”

“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往前走,自有意义。

“我给你个方向,努力去赚钱吧!

“钱不会骗你的,有了钱之后从解忧帮离开,不用再在刀尖舔血,自由自在地去看山川湖海。”

谢相思憧憬着美好未来,笑得更灿烂。

陈大帅二人也被这种笑容感染,忍不住加入其中,畅想暴富后的幸福生活。

裴缓是被谢相思疯狂输出的心声吵醒的。

他困得厉害,在榻上来回翻着试图躲避开那节奏密集的话语攻势,可不管他人滚到哪里,那声音都如影随形地紧紧追上。

裴缓眉头皱得死紧,扯过被子将自己耳朵捂住,可也无济于事。

那声音能透过无形的空间和有形的被子棉絮,直直往他脑子里钻。

“啊啊啊啊!”裴缓烦躁地坐起来,灵魂被强制叫醒,身体还处在半睡半醒间。

“保护王爷!”在外面打瞌睡的白照被裴缓的声音喊醒,“哐”的一声直直地撞进来,用力太猛一下扑在了地上。

裴缓这下是真的彻底醒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照,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好嘞!”白照爬起来一步一退,速度地原路返回。

裴缓睡意全无,干脆坐起来,从放在房间内随行的箱子里随手扯出一个话本,有谢相思跌宕起伏的心声做背景,看话本倒是很起劲儿。

之前他刚发现能听到谢相思心声秘密的时候就很想这么干了。

耳边是谢相思在心里谋划着骗陈大帅和慕云,话本子里男主角在密谋着怎么把女主角拐做自己的妻。

在话本子里女主角被套路得无处可逃的同一时间,谢相思那边也收到了喜报。

——“说会考虑那就是十有八九了,嘻嘻,我可真机灵。”

她的喜悦很单纯,裴缓嘴角弯弯,手又翻了一页话本。

——“陈大帅和慕云我尚能应付,如果他们没做成这单换解忧帮别人来,我不一定能解决,到时候裴缓可就危险了。”

她的考虑很贴心,裴缓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一目十行,快进到男女主角成婚当日。

——“虽然我对陈大帅和慕云说的话都半真半假,可对未来的憧憬却是真。等什么时候裴缓不需要我的保护,我完成这单就可以拿一大笔酬金,加上我之前攒的,扣掉出帮的赎身费,还能剩很多银子,没有任何的生活压力,到时候天高任我飞,帅哥任我选。”

——“希望这一日快些来吧!”

裴缓的嘴角瞬间拉平,连带着书里撒糖的内容怎么看怎么碍眼。

“骗人做妻,天打雷劈,你个死渣男。”

裴缓手一扬,话本子顺着窗就飞了出去。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瞪着屋顶,活像是瞪着谢相思本人。

“就这么想离开我?!

“每日看本王这么个绝世美男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我是短你吃还是缺你穿了?

“算了睡觉。

“睡不着了,谢相思你真是害人不浅!”

翌日再出发,裴缓是顶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上的马车。

谢相思紧随其后跟了上去:“王爷,属下有事想禀报。”

裴缓眼睛闭着:“不想听。”

谢相思已经习惯裴缓三不五时地抽风,并不在意,声音压低下去,道:“属下已经和陈大帅、慕云谈好了合作,只要先演场戏放他们走,他们日后就不会再真的伤及王爷。”

“本王杀了他们,他们照样伤不到我。”裴缓睁开眼,似笑非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谢护卫不会不懂的吧?”

谢相思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杀了他们,解忧帮会派新的杀手来继续做这一单。陈大帅和慕云我们已经了解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换成其他人,我们没有准备,岂不是把王爷置于险境?”

裴缓懒洋洋地说:“那是你的事,和本王无关。”

“裴缓!”谢相思提高声音,又娇又冷。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叫他的大名。

裴缓:!!!

谢相思脱口而出后自觉不好,又软下声音劝:“人的性命只有一次,王爷要爱惜自己。”

裴缓面色古古怪怪,凝眸盯着谢相思半晌,盯得她脊背都有些发凉,他方撤回眼,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就随你吧!”

——“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投降,可是她叫我裴缓哎,叫得怪好听的。”

——“再叫一声,我可能会脸红。”

“裴缓?”

裴缓的脑袋往旁边别得更歪,露出的一点点耳尖白里透红,不满地嘟囔着:“放肆得很,你还叫上瘾了。”

——“糟糕,不能让她发现。”

谢相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地有些热。

在怀王一行还有一日到长安时,陈大帅和慕云趁守卫换班逃走,护卫们追出十里之后跟丢了,怀王殿下表示生气,罚了护卫半年月银,以示惩罚。

晚上,谢相思请被罚的护卫们喝酒,将半年月银换成银票一次性发给大家,说这是她和王爷争取来的结果。

之前府内的护卫对谢相思这个外来人员做老大还颇有微词,这次之后倒是心服口服。

谢相思不由得感叹,钱在大部分时候确实是个好东西,从此她积极赚钱的心又坚定了一些。

而在她做这些事时,裴缓还是执着地将谢相思给傅清明写的信截了回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到一个“情”字,他手抄了一份,让桑明连夜将原信放回去。

裴缓觉得这里面可能有隐晦暗语,他得好好研究研究。

马车进到长安,已是六月中旬。

怀王府外的梨花早就落尽,只剩一片片油绿的叶子在随着和风轻摆。

裴缓沐浴更衣过后,奉诏入宫,谢相思同行。

自从在裴缓身边做护卫,他几次进宫谢相思都在宫门外守着,这还是第一次她得以踏进宫门,一睹这世上最盛极的所在。

雕梁画栋,金碧恢宏,脚一踏进去,那股逼人的威压感近乎排山倒海一般地冲到天灵盖,让人忍不住便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反观前面的裴缓,走路晃晃悠悠,也不用太监引路,带着她穿花拂柳,进各种曲折小路,熟稔得仿佛是自己家一样。

“这宫里本就大,工匠修的路九曲十八弯,要是靠两条腿走他们修的路得把人累死。”

谢相思问:“王爷是跟着临安王知道这些小路的?”

“你倒是聪明,本王少时做过几天临安王的伴读。”

能做皇子伴读的人,自都是天资聪颖的人,也不知道临安王文质彬彬的,这裴缓怎么就长歪成这样。

裴缓想到过去,眼睛弯起,笑得狡黠:“临安王的先生王太傅是个老学究,一上课我就犯困,一犯困他就罚我,一罚回家兄长就不让我用晚饭。我就在王太傅的茶里下泻药,之后事发王太傅追着我打,我就到处躲,一来二去,这宫里的小路暗道被我摸了个透。”

谢相思嘴角一抽,这下她知道了。

少时的裴缓和如今的也没什么区别,顽劣不堪,让人头疼。

谢相思追问:“那之后呢?”

“太傅告到了陛下那儿,我爹娘进宫要领我回去,免得我教坏了临安王。陛下倒是仁慈,说我天资聪颖,只是顽皮而已,把我留在身边亲自教导。”

“然后?”

裴缓脚下一转,下巴点着前面:“穿过这灌木丛就是乾元宫了。”

谢相思跟上去,听裴缓道:“然后半年之后陛下嫌我话太多,把我塞回裴府了。父亲把我交给了兄长,兄长和我同食同住,日日盯着我,稍有懒惰就教训我……”

想到过去,裴缓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能让裴缓这么恐惧的人,想来是个人物。

两人说着到了乾元宫门前,越武帝身边的内监总管梁瑞在门口等着,一见他忙笑着行礼:“王爷你可回来了,陛下日日惦记着您呢!”

梁瑞说着引裴缓进去,侍卫拦下谢相思。

裴缓回首看了她一眼:“这是我的新护卫,劳烦梁公公找人带她去歇一歇。”

梁瑞道:“是,王爷放心吧!”

梁瑞送裴缓进殿,不一会儿有小黄门出来,带谢相思去乾元宫前面的听雨台歇息。宫里的茶水点心都很好吃,谢相思也没客气,吃了半饱之后精神也放松,思绪不自觉地就飘到裴缓身上,进而想到他方才话语间都很敬重又惧怕的“兄长”裴昭身上。

前中书令裴昭之名,天下无人不知。

裴家一门忠烈,裴昭继承先祖之志,天资极高,六岁便做《红梨赋》惊艳四座,十七岁中状元,步入官场,仕途一路顺遂。裴昭为人正直,淡泊名利,事事亲力亲为,常在衙门办公至深夜方归。二十三岁便任中书令,如今的丞相卫启年事已高,且自去年底开始缠绵病榻,无力办公。朝上朝下人人皆知,裴昭从两江调回之日,便是拜相之时。

而裴昭的同胞弟弟裴缓,被称为“长安四大纨绔”之首,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人们最常用他来衬托裴昭的完美无瑕。

听裴缓说裴昭从小也是管他极严的,可他后来还是长这么歪,这其中的变故,谢相思猜,肯定与后来镇国将军和夫人双双过世有关。

父母骤然离世,裴昭为父为兄,自然是不肯对这个唯一的亲人过于苛责。裴昭不得不离开长安后,陛下为了庇护裴缓,还特意寻了个由头封他为王。

裴缓在父母兄长以及陛下的庇护下恣意生长,近乎没有一点儿忧愁。

而谢相思在裴缓称霸长安的年纪还在解忧帮苦熬着,每日服各种药物改变肌理结构,那些药有时在体内相冲时实在难熬,连入睡都是奢望。

那样难熬的日子谢相思硬生生地撑下来了,她一直信奉靠自己得到想要的才不负此生,看不惯裴缓这样仗着父母兄长便平步青云得到一切的人。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很羡慕裴缓成长中的那些烂漫时光。

那是她从来没拥有过的。

“成之,成之?”

殿内,裴缓望着烛台的纹路走神,听见声音他发怔着转头:“陛下说什么?”

龙榻上越武帝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精神不济,唯那双看遍鲜血白骨的眼依旧明亮如昔。

“你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越武帝玩笑着问,“可是有心上人了?”

“没……没有。”裴缓话说得急,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嘶!”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的疼痛,是太医看裴缓分神果断下的一刀,薄薄的刀刃划开他的皮肤,血跟着渗出来,一滴一滴,滴进白瓷碗中,似北风寒雪里绽开的朵朵红梅。

血没过碗底,太医拿纱布止住血,又上了凝血药包扎好,端着那碗血躬身退出去熬药了。

越武帝看那张和故去的至交好友相似的脸,有些疲累,又有些不忍,最终吐了一口浊气:“成之,辛苦你了。”

太医的药起效很快,这一会儿就不疼了,裴缓又活过来了,语气轻松地道:“传闻中臣可是靠血上位的,不真的出点儿血怎么保住这荣华富贵。”

越武帝被逗笑:“你啊,几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母亲说我生下来哭个不停,不像裴昭,刚出生的时候就无声无息的,我爹娘都担心他是个哑巴呢!所以我伶牙俐齿嘛,打出生就如此了,从来就没变过。”

越武帝神情默默,笑意敛起:“朕本想同你一起回盖州城看看他们……”

“臣在父亲墓前将陛下让臣带过去的信烧了,父亲在天之灵会明白的。陛下好好休养,待到明年春日,臣陪陛下再回盖州。”

越武帝半阖着眼,良久后点头。

裴缓见他实在疲惫,又说了会儿话就退了出去,梁瑞亲自来送:“听闻王爷在盖州遇刺,陛下很是担心,陛下让老奴把这个给王爷。”

梁瑞手里端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枚赤色龙佩,是越武帝的贴身之物。

守卫皇城的禁军中,有一个秘密组织暗影署,只听皇帝一人号令,行暗夜秘事。裴缓身边的那些禁军暗卫就是越武帝亲自从暗影署挑过来的,而能调动暗影署的,就是这枚赤色龙佩。

越武帝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去调人,想调多少就调多少,来保住他这条小命。

“我在陛下眼里,就是走路可能也会崴脚摔得没命的废物吧!”裴缓合上盖子。

梁瑞赔笑道:“陛下只是担心王爷。”

裴缓耳边过着方才偷听到的谢相思的心声。

她说很艳羡自己的废物人生。

裴缓眉头一挑,将盒子收起来:“梁公公不必开解本王,烂就烂,我就烂。”

梁瑞:“王爷真是豁达开明,老奴敬佩。”

裴缓慢悠悠地走出乾元宫的门,梁瑞说随行的那位女护卫正在前面听雨台,裴缓谢过梁瑞,没用人带着,自己往那边走。

他特意让梁瑞着人带谢相思去稍远的地方等他,为的就是把距离拉开,超过一个院落,以防止自己替越武帝割血治病的事情被她探知。

当然也为……让他能清楚听到她的心声。

谢相思人冷话不多,可心声却很活泼,和她给人的感觉反差很大。今日裴缓才晓得,她一开始是不得不这么做,之后便是习惯这么做了。

在解忧帮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一旦行差踏错很容易就没了性命,千百句话都得藏在心底,自己和自己排解。她在无人无事时就安静地待着,在旁人眼里是在发呆,但其实她是在自己给自己找事想。

她的内心世界很鲜活明亮。

走了几步,裴缓停下,耳边已经没什么动静。

距离雨花台还有段距离,裴缓负着手加快脚步,猜道:“一定是睡着了。”

只有睡着,她才会不在心里吐槽。

越武帝喜雨,特意在乾元宫外的西南角建了雨花台。台阶一级一级向上,最高处可以远眺前面的御花园,看百花争艳,听雨打芭蕉。

裴缓踩上一级台阶,喉咙突然有些发干,后悔刚才在乾元宫出来前没喝完那盏雨前龙井。

裴缓屏住呼吸,甩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杂乱念头,和莫名涌出来的一点点紧张,脚步踩稳,走了上去。

阁楼的窗和门都打开,初夏的和风穿堂而过。

裴缓放轻脚步,站到她旁边。

谢相思靠在圈椅里,秀眉舒展,睡得很是安稳。有一片叶子裹进来,贴在她脖颈儿上,碧绿的叶子叶脉清晰,她太过白皙,脖颈儿上的筋也清楚可见。

她就似这叶子,颜色清冷,独一无二。

裴缓探出手,捻住那叶子的叶柄。

紧跟着腿猛地一阵剧痛,天旋地转间他人已经被压倒,厚重的刀鞘抵在他脖颈儿处。

“谢相思!”

谢相思睁开眼,对上一张痛苦到扭曲的俊脸,她暗道不好,忙收回手:“抱歉了王爷,这是我睡着自保的本能反应……属下带王爷去太医院看看吧!”

她说着要去扶裴缓,好巧不巧地正按在他左小臂刚被划了一刀的伤处,裴缓眼前一黑,差点儿没疼死过去。

“王爷您怎么了?王爷!”

“不能去太医院!”裴缓甩开谢相思,指着她,“站在原地不要动,离本王远点儿!”

裴缓一瘸一拐地坐到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谢相思是来克他的吗?

谢相思听话地站在原地,看他平缓疼痛之后阴沉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煞气,非常识时务,软语解释道:“属下的本能反应是做护卫必须具备的,这样一旦有人来伤害王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属下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然后保护王爷。王爷走路的声音很沉,属下能区分出来,可今天王爷的脚步很轻,属下还以为是别人——”

谢相思说着一顿,瞅着裴缓:“王爷是故意放轻脚步的?王爷是想亲眼抓属下睡着然后记一笔?”

裴缓右手掌心攥紧,冷笑一声:“恶意揣测本王,谢相思,你好大的胆!”

不正面回应,而是说套话,那她猜得很正确了。

她之前迷迷糊糊睡着听裴缓说不能把她送回解忧帮,既然能确定继续留下执行任务,她也不怕什么投诉。

谢相思立时道:“属下知错,属下冤枉了王爷,王爷放轻脚步一定是猜到属下睡着了不想打扰属下。王爷的善良比天高,王爷的宽容比海深,能在王爷手下做护卫,是属下三生荣幸。”

裴缓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终哼了一声:“马屁精!”

——“哎呀,她是怎么猜到的?”

——“难道我暴露了?”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真暴露了。”

谢相思愣了愣,啊?裴缓真是不想打扰她?

裴缓居然这么了解她,猜到她睡着了吗?

暴露什么,暴露自己其实不只是个害人精,还是个有点儿良善的小可爱?

谢相思面无表情,裴缓瞥了她一眼,长指敲了敲扶手,吩咐道:“你去乾元宫门口叫两个人,送本王出宫。”

“是,属下这就去。”

谢相思心里有愧,走得很快,刚到乾元宫门口,身后传来一道不确定的声音:“……思思姐姐?”

谢相思一怔。

她转回身,对上一张灿烂笑脸,她差点儿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傅清明?”

傅清明换上一身锦衣,落发高束,颇像世家里招猫逗狗百事全无的小公子。除了那张依旧清秀的脸,和久安镇那个落魄的小神医毫不相干。

他的鹿眼里盛着惊喜:“好久不见了,思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