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内,雕花铜炉中龙涎汩汩而出,熏得满室生香。

越武帝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只着中衣,站在香炉边,往里面扔了几粒檀香,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声音慈爱:“你从小就不喜欢龙涎香的味道,非说里面有一股霉味,朕就找了很多香配进去,配别的什么香你都还是皱鼻子,就檀香放进去,你才舒展了眉头。你这猴崽子虽然从小调皮捣蛋,心里却很喜欢安静。”

那么久的事情裴缓记不清,他乖乖地说:“圣上惦记,是裴家的福气。”

越武帝喉咙溢出一声笑:“你用不着拿你爹你娘说事。”

裴缓叹了一口气,语气俏皮:“不拿他们说事,万一陛下瞧我这猴崽子不顺眼,要一下结果了我可怎么办?我裴家,可就剩下我这个独苗了。”

话音一落,越武帝手中描得精致的香料匣子一斜,里面的檀香一股脑地倒进了香炉里,那香厚厚的一层又一层,呛得人不住地咳嗽。

梁瑞本在外间候着,听到越武帝的咳嗽躬身进来。越武帝摆摆手:“出去吧!”

梁瑞看了越武帝一眼,垂手退出了门,将侍卫驱散至十步开外。

烟雾缭绕间,越武帝佝偻着背,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下去。

裴缓就隔着这香烟,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和父亲一样高大的叔叔,年轻时也曾壮志满怀,浴血奋战,驰骋沙场,和父亲在后院中推杯换盏笑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可后来他成了皇帝,住在这深宫之中,脊背一点点被这天下苍生压弯,裴缓再没闻见过他那不加掩饰的爽朗笑声。

他的泪,静静地流了满脸。

“叔叔。”他不自觉地叫出昔年才会喊的称呼。

越武帝仿佛被他这一声震到,抬眸看他,眼眶通红。

“我今日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我已经长大了,自然不会信您瞒着这件事是不想让我伤心,您压着,无非是不想让我去找那个人报仇。不管是他暂时动不得,还是叔叔想偏袒他,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裴缓咬着牙,将眼泪抹掉,可那泪却不听他指挥再次滑落,层层叠叠,将他的面容掩盖。

“不管他是谁,我都一定要为兄长报仇!豁出我这条命也再所不惜!”

他和谢相思说的,只有一半是真的。

他为了兄长什么都会做,是真的。

可来宫里,只为套话和买通梁瑞,却是假的。

除了他,可能没有人知道,圣上对父亲的感情有多深,对裴家有多眷顾。圣上对那人既然有一时的偏袒,那么那人在他心中的位置,一定是在裴家之上。

这事梁瑞都不见得知晓,就算知晓,他又怎么肯说。

天下之大,没有谁能大得过帝王。

如果圣上执意压着,裴缓又执意报仇。那么两厢计较之下,圣上只能,也必须牺牲裴缓。

也是他以前品行看起来欺软怕硬,很不着调,再加上谢相思能听到他的心声,自认桩桩件件都能了然于心,才能让她没有任何的怀疑。

天知道之前为了能在谢相思面前放空心态,不胡思乱想,他做了多少努力。

可那时不过是为骗她逗她,看她的反应。

想起谢相思,裴缓的眼神都柔和下去。

越武帝虽病了,眼却依旧锐利,他看出了裴缓情绪的变化,这样的神情,他从没见过。

“你身边新来的那个护卫,帮了你很多吧!”

裴缓顿时警觉起来,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和她无关。”

“手下为主上尽心尽力,这是应当的。”越武帝开了一扇窗,让殿内浓重的香味散一散。

他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声音缓而沉重:“那日你兄长和你都在朕身边陪朕赏画,朕赐了他一碗莲叶羹,你兄长不喜欢吃甜食,并没有用,你却是一口气吃了整碗。噬鬼毒下得很少,日积月累之后毒发,朕立时便倒下,你兄长当时变了脸色,让鹿鸣给你号脉,你体内也有了噬鬼毒……再之后,你兄长为了你换血,救了你的性命。”

这过往和裴缓猜想得几乎分毫不差,他牙齿战栗,声音都走了调:“那为何我一点儿也记不清了?”

“当日朕昏迷后,乾元宫后殿失火,里外都是乱糟糟的。你兄长抱着你离开,手里拿着的是鹿鸣给他的药,吃了之后,能乱人记忆。他知道一旦你醒来,就会想起这些事,他不想让你为了他痛苦难过,也不想让你为他报仇,他要的,只不过是你一世的平安。是朕连累了你们兄弟,朕已经连累怀之离开,不能再让你有事。”越武帝掩上窗,转回身,目光悲悯,“朕不是替人隐瞒,朕也在查那凶手是谁,只是一碗汤羹,经手的人竟全都一夜之间丧命,根本无迹可循。朕瞒着你,一是不想让你苍蝇乱撞撞得头破血流;二,是为了完成怀之的心愿。他唯一挂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的手撑在旁边的香案上,苍老的手只有一层皮覆盖,痛心至极:“怀之啊怀之……你是阙兄的孩子,是他的骄傲,也是叔叔的骄傲,我怎么能不顺着你的心意去做……”

裴缓一下跌坐在地。

他想起那在脑海里总是出现的滔天大火,烧尽的不只是皇宫的琉璃瓦朱红墙,还有他此生最敬重的兄长。

他没想到今日进宫,听到的,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越武帝脚步踉跄来到他面前,蹲了下去,颤着手伸向他。

裴缓看着越武帝苍老的面容,一下扑到他怀里,抱着他已经不再高大的身躯哭得撕心裂肺。

少年一瞬长大。

帝王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可面对眼前的这个孩子,他怎么也压不住,眼眶湿了又湿。

他的手顺着裴缓的脊背,一下一下拍着。

浓郁的檀香已然散尽,龙涎香的苦味溢了出来,淡淡轻轻,一丝一缕,钻进鼻子,让人窒息。

从乾元宫出来,日头已经西下,对裴缓而言,这一进一出间他的天地都颠覆了。

闷热的天,热风一吹,他竟然打了个寒战。

裴缓去前面的听雨台冷静了良久,平缓下来了心绪,才在心里跟谢相思说。

——“没什么事了,你若是已经走了就在城外等我,我去接你。”

——“若是没走,就回来找我,我只等你一刻钟。”

他不愿意再去想裴昭的事情,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谢相思。这时,梁瑞亲自过来,给裴缓送茶。

裴缓抿了一口,清冽温润的茶解了他的干渴,他舒畅地叹了口气,问道:“带谢护卫出去逛的人回来了吗?”

“老奴让徒弟德发带谢护卫出去的,这会儿还没回来。”

裴缓点头,那谢相思就是还没离开。若是她跑了,德发肯定会回来复命。

“若是他们回来,让谢护卫来找我。”

——“不着急,你逛到不想逛了再回来,我在听雨台等你。”

——“……也别逛太久,我想见你。”

梁瑞笑:“王爷放心,奴才明白。”

梁瑞带了越武帝自己用的软垫,垫在裴缓身后。裴缓道了句谢便靠在椅背上,半日的疲惫得以松下来半分。

听雨台不远处的花丛间,油绿的花叶上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有几滴滴到花蕊中心,蔓延到白色的花瓣上,层层晕染,娇艳欲滴。

一只嫩白无瑕的手一把将花枝攥在手里,那开得盛极的花瞬间毁在她的手掌中间。

谢相思借着花枝的力艰难站起来,吐了一口血,呼吸急促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怪物。

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却像永远不知道累一样,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就是服用了什么药。

最可怕的是,她一直在努力往乾元宫的方向走,按照她的心算走了应该有一半,可这一半的路程她居然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明显是被人提前支开。

她若是出了绝招用光力气,能把他打死最好,若是打不死,那他恢复过后她浑身无力,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是下下策,不能用。

面前德发眼神带着兴奋,手握成拳:“再来!”

——“没什么事了,你若是已经走了就在城外等我,我去接你。”

——“若是没走,就回来找我,我只等你一刻钟。”

——“不着急,你逛到不想逛了再回来,我在听雨台等你。”

——“……也别逛太久,我想见你。”

谢相思听到裴缓的心声松了一口气,裴缓没事。

没事就好。

听雨台……

谢相思掌心一点一点地收紧,德发的拳头带着风照着她的太阳穴就攻了过来,她完全没有躲的迹象,而是闭上了眼,像是就这么认输等死。

德发急忙想撤回手,可拳风一出很难收,不死也会伤。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可就在他马上得手的前一秒,她突然伸出手,轻巧地接住了他的拳头。

谢相思眼一眯,手毫不留情地一扭,“咔嚓”一声,德发的手腕骨顿时裂开,他嗓子溢出痛苦的呻吟,紧跟着谢相思照着他的右腿猛地一踹,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时间有限,她一定要在力气用尽之前到听雨台。

脚下的地在急速的奔跑中歪歪扭扭,她眯着眼,运尽周身能用的最后的力气,踏着轻功往前一蹿。

眼下离听雨台,只隔着一条石子路。

若是能跃过去,就能看到裴缓了。

她的力气飞速用尽,呼吸间喉咙已经有血腥味。

“裴缓……”谢相思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掰下一截松木树枝拿在手,强撑着快步向前。

可脚下却在这一刻被猛地绊住,她转头一看,正对上德发狰狞的脸,他拖着残腿忍着剧痛一路跟过来,这心志非常人能及。

谢相思胡乱挥着手里的树枝,德发像是完全不知道痛一样,一下也不避开。

她的体能在飞速地流逝,眼前的这个德发是绝顶高手,已经猜到她的大招路数。

他的眼就像是对准猎物的豹子,就等着她自己耗费精力之后,一口咬上她的脖子。

谢相思的手扶着树干,微微喘息道:“我不跑了,我跑不动了。”

德发被骗过一次,不再上当,只盯着她,手上一刻也没有松动。

谢相思就干脆放松神经,整个脊背都靠在树上,顺着往下滑,看起来筋疲力尽。

“我行走江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我们江湖人,死也想死个明白,你不是德发,你到底是谁?”

德发说:“我混的江湖,没有非要死得明白的说法。”

谢相思面色不改道:“哦,那是你混的江湖没我混的大,你就在长安附近混吧,我可是走南闯北,哪儿都去过的。”

德发也不反驳,他一只手还扣着谢相思的脚踝,另一只刚受伤的手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额上冷汗直流,面色已经发青,谢相思看着都替他疼。

长安城里金尊玉贵的人有很多,这些人的共同点,那就是命比什么都珍贵,不轻易冒险,循规蹈矩。和德发一个路子的狠人,她至今只见过一个。

谢相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说:“你是晋王的人吧?”

德发瞬间一惊,谢相思本就是随口问问,可看德发这个反应,竟是八九不离十。

“听你对梁公公那句忠仆论那么推崇,想必你也学了主上的行事作风,和你一个路子的,只有晋王。”谢相思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说几个字就顿住,喘一口气再继续,“晋王的母妃嘉贵妃甚得陛下圣心,陆贤妃死后她的地位只在皇后之下,皇后多年身子不好,一直在自己宫中很少出来,多年来都是嘉贵妃统御管辖后宫,在皇上身边插个眼线什么的也是小事一件。

“我陪着怀王前脚进宫,后脚晋王就把你替换德发顶了上来,带我到莲花湖,他人应该就在附近吧?他也不是真的想要我的性命,是不是?如果想要我的命,以你的身手大概我早就沉尸湖底了。他的原话大意是,要你把我骗上船,如果我不听,打断我的腿也要把我扔上去。”

“德发”皱着眉,问:“你和王爷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对他这么了解?”

谢相思只见过孟钦一面,她也只在解忧帮的记档中知道这个人。

谢相思从小学怎么杀人,有关于血腥事和人性的恶面她见得太多了,孟钦那个人,如果不是皇子,那就是个屠夫。

她在他眼里,是不听话的马,要驯服的鹰。

但凡是拿人当猎物的,大多不想猎物早早就死了。

谢相思张了张嘴,声音已经轻若浮尘:“你叫什么名字?”

“德发”嘴依旧很严,谢相思叹气:“你不说,那日后给你立碑我也不知道写什么字。”

“德发”蒙了:“……你什么意思?”

谢相思说不出来话,就给他个眼神,示意他往天上看。

“德发”梗着脖子往上看,只见“嗖嗖嗖”几下,抓钩暗器抓住树干的位置,用力一抻,几道黑影霎时就冲了过来。

这是宫中暗影营的侍卫!

“德发”知道这是又上了眼前这女人的当了,如果不是王爷要活口,不然他真想拉着她一起死。

他鼻尖吐着浓重的气息,牙根狠咬,藏在牙里的毒汁瞬间灌入口腔。

他钳制着谢相思的手松开,血顺着口腔喷涌而出。

“我叫、我叫淮安。”话说完,他倒在血泊里,毒发身亡。

如果谢相思能动,她会替这个人合上双眼,让他死得瞑目。不管他叫德发,还是叫淮安,不管他是谁的人。

可她动不了,就只能靠在这里,看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耳畔传来焦急匆忙的脚步声,是飞跑着过来的。

谢相思想笑,可又实在没什么力气,就只能撑着眼皮,看那个人,从远处一路飞奔,飞到她面前。

“相思!

“谢相思!”

他眼睛血红一片,头发都跑乱了,仿佛是来时跌了一跤,衣摆上全是泥点子,一点儿也不漂亮了。

可谢相思却觉得,即使是这样的裴缓也是好看的。

她浑身脱力,手垂在身体两侧,只勉力睁着眼看他。

裴缓吓坏了,手上上下下地拍她的脸,长指扣在她的脖颈儿探着她的脉搏,触碰到她右臂时,她瞳仁微缩了下,裴缓吓得不敢再动。

“弄疼你了是不是?”他的心七上八下起伏不定,在看到她没事后短暂平复,之后怒气蓬勃上涌,叫嚣着想找一个宣泄口。

裴缓站起来,一脚踹在地上那个已经挺尸的罪魁祸首身上。

“狗东西!我的人也敢碰!”

踹了一脚犹不解气,裴缓道:“把他爪子给我剁了!尸体扔外头乱葬岗去。”

暗影营的人下手都快,在血腥气传过来前裴缓弯腰,将谢相思抱在怀里。

谢相思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相思,我们回家。”

夜色已至,谢相思躺在裴缓那个骄奢**逸至极,也舒服至极的软榻上,睡得恬静。

裴缓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坐了一会儿鞋子也没脱,和衣躺在她旁边,侧过身,手摊开,将她抱紧。

若不是他能听见她的心声,若不是其他人不知道他们的心灵互通,他就没办法听她指挥,去调暗影营的人。

就差一点点,他今日,就可能永远地失去她。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再没有你。”

她身上的伤口很多,都是为了赶回来找他的证明。他明明已经让她先走了,为什么她不听话呢?

裴缓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想用力,又怕碰疼她。

他突然间明白了兄长不告诉他的本意,这种差点儿失去挚爱的感觉痛到连呼吸都难以维系。

各种碎片在脑海里交杂着,碰撞着。

有那日的火,和慨然赴死的兄长。

有今日的花,和为了来见他千疮百孔的相思。

一个个碎片碰撞出来的火花四溅,化成火球,在他体内灼烧,东撞西撞,他的整个人被左右拉扯着,撕裂着。

“王爷,人来了。”外面传来桑明的声音。

裴缓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攥了攥谢相思的手,翻身下了床。

他的眼中已经不见方才的悲怆,神情如常,平静得让人心惊。

这是傅清明第二次进怀王府的这个地下室,密室四通八达,机关重重,得是当世最顶级的机扩大家才能做得出来。他精通毒术,也善于布置密道,每次看到这个地下室都心痒痒,恨不得就住在这儿,一寸一寸地研究。

“你帮了本王这个忙,本王就让你住十天,吃喝全免。”

傅清明兴奋得眼睛都冒光:“王爷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地下室的灯光蜿蜒向前,桑明敲开机关,地下二层的楼梯出现。

傅清明顺着往下走,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脚踝爬了上来,他打了个寒战,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只扫了一眼又飞速地爬了上来。

“王爷,这……”

“把他的死因查出来,本王不仅让你住,还给你机扩的制作图纸。”

傅清明眼睛亮了又亮,二话不说又冲了下去。

桑明搬了把椅子,裴缓就在楼梯边上等。

白照耷拉着脑袋,面对着墙立正站好,一言不发,只给他个后脑勺看。

“他怎么了?”

“王爷把尸体搬冰窖里,这里的冰脏了,白照没冰盏吃,不高兴呢!”

“皇宫里有的是藏冰,我去宫里要一窖冰,之后再在府里挖个冰窖,你就守在边上,想吃多少吃多少。”

白照听裴缓的许诺,这才慢腾腾地转过来。

裴缓等了一会儿,下人禀报有人求见,桑明亲自出去,带人来见裴缓。

那人一身黑衣劲装,贲张的肌肉线条鼓鼓,一脸的凶神恶煞,一条长长的疤从左眼一直蔓延到下巴。

“见过二公子!”

“起来说话。”裴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嘛,比上次见又胖了些。”

“嘿嘿,多亏了二公子,小的才有如今的好日子。二公子许久不找小的了,这个时候找小的来,是有要事要小的办吧!”

来人名叫赵猛,从前也是裴家军的后代,其父赵夺曾是专门刺探军情的斥候,后来死在战场上。赵猛性格桀骜,在军中经常喝酒打架闹事,裴家军军纪严明,裴阙下令把他逐出去。赵猛走投无路时,是裴缓给了他一碗饭吃,让他在京中纠集一众兄弟,做他的老本行——打探消息。

赵猛在军中混过,又多年在市井中厮混,这长安内外没有比他还熟的。

裴缓做这么多,也只是为了帮兄长在朝堂上立足不吃亏。自从兄长离开长安,他做怀王之后,就一直招猫逗狗,凡事不管,做最尊贵最潇洒的咸鱼。现在,兄长不在了,他要撑起裴家的家门。

“前些日子兵部尚书左炎死,凶手是凤阳山的罗利。凤阳山山匪被剿灭时,罗利跟着几个手下一起出逃,他如今死了,那他那几个手下可能还有人在人间。罗利在长安出没,他们也一定有迹可循,我想让你尽快找到这些人。”

赵猛抱拳,应声道:“二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尽力给二公子办成。”

“去吧,等找到了,我把府里藏着的酒都赏给你。”

赵猛嘿嘿笑道:“二公子等着小的的好消息吧!”

裴缓扬扬手:“去吧!”

桑明送赵猛出去,赵猛回头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裴缓,勾着桑明的肩膀,之前二人一起被二公子送去学了一段时间审讯和追踪的手段,那之后二人结下交情,成了兄弟。

赵猛压低声音喜滋滋地说:“我这两日听说,青萤郡主好像看上王爷了,她爹穆老王爷正寻摸着要见皇上求赐婚呢!圣上之前的兄弟谋反的谋反死的死,只剩下穆王爷一个亲哥哥,穆王爷求亲,圣上一定会准奏的,咱们府里要办喜事了。”

“什么?你、你怎么不告诉王爷?”

赵猛道:“二公子名声在外……一直没有正经的姑娘想结亲,我寻思我提前说这不是破坏惊喜嘛!而且二公子这些日子什么也不管,也不叫我上门,这事也不算什么急事,我也就没特意禀报,免得被人发现我和府里的关系。”

桑明叹了一口气,望了望天:“不,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过了半个时辰,傅清明上来,他去净了手之后,才去回裴缓。

“在下先问一句,这人是谁?”

裴缓道:“叫淮安,算是宫中的人吧!”

傅清明想了想,面色有些奇怪,说:“这人死于毒发,但又不算是毒发身亡。他早在毒发之前就已经筋脉尽断,精疲力竭。简单来说,就算他不服毒自尽,也会在半炷香之内死亡。”

裴缓想起在听雨台时,听到的谢相思的心声。

谢相思是从小吃药练出来的超强体质,可还是比不过淮安。淮安像是个体能怪物,一直不知道累,被谢相思用尽全力打过之后,居然也能在短时间内追上谢相思,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他当时就起疑,特意让人砍了淮安一只手做记号,之后在乱葬岗也好找回来。

裴缓脑中破碎的点,慢慢连在一起,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若是从小用药,将其骨骼更改,能不能使人力气变大,精力超群?”

傅清明说:“多年前苗疆周边有‘药人’,所谓药人,就是以小孩子的肉身做药罐,将各种药灌下去,观察其身体的反应。大部分的药人都不堪药性痛苦,活不过三年。一旦药人能成年,就会有异于常人的能力。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那要看用药的量,以及自身对药的抗性。

“我曾经在古籍中看到,有的药人血可解毒,有的药人力大无穷,有的药人疯癫无状。只不过自高祖皇帝起,就不许再制药人,制药人的方法自那之后便失传,久而久之,就再也没见过了。后来苗疆被镇国大将军收服,当地最后的药人都不知所终。苗疆没有药人,那天下其他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了。可是……如王爷猜想的那样,淮安骨骼已改,确实是药人。应该是苗疆人的后裔吧!”

裴缓喃喃:“没错了,这就对上了。”

谢相思从小服药,骨骼更改,能在短时间内聚力,但是过后会脱力。

淮安也应该是从小服药,不过药性比谢相思大,效果也比她更明显,但因为用力过于巨大,最终骨骼尽碎筋脉尽断而死。

淮安是晋王孟钦的人。

晋王是下单到解忧帮找人刺杀自己的人。

淮安,很可能也是解忧帮的人。那相思,也极有可能和淮安一样,也都是苗疆的后裔?

“王爷之前答应我的事……”

裴缓回过神,迎上傅清明满含希冀的眼,道:“再帮本王一个忙,本王让你住一个月。”

“其实十日足够了……”

“哦,那你别来了。”

傅清明愣住,世上居然有这么翻脸无情的人?

裴缓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温柔一笑:“没错,本王就是这种人。”

傅清明自诩自己是神医后人,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他要做的就是行医广济天下。可在今夜,他却从一个给活人看病的大夫变成了兼职的仵作师傅。

怀王府的那具尸体,死了没多久,又有冰棺盛放,没什么腐烂他还能忍。

可等会儿要验的,居然是已经下葬埋了好些天的尸体!

马车疾驰向郊外,傅清明紧靠在马车车壁上,脸色煞白,随时准备找时机跳车。

裴缓看穿他的心思,就专让桑明把车往破烂的路上赶,附近不是石头,就是荆棘,保证傅清明一跳,要么脑袋开花,要么脸毁容。傅清明没办法啊,只好认了命。

他知道裴缓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没想到居然这么狠的。

他心里,苦啊!

“王爷,前面墓地有人。”头顶突然飘来男声,傅清明差点儿吓得蹦起来。

鹰眼,就是暗影营的那个首领。他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是裴缓后来听谢相思说起他一口一个鹰眼,就也这么叫了。

裴缓管这个叫,妇唱夫随。

鹰眼落在车棚上,悄无声息,车内的人都没听到。

裴缓没有睁眼,随口吩咐道:“回去将那人看住,别让他跑了。”

“是。”鹰眼飘然而走,和来时一样的无声无息。

见傅清明不想跳车了,马车这次挑好路走,一路飞快前行,最终到了一处墓地。而裴缓此行的目的地被人抢先一步下了手,墓地挖开,棺材也被撬开,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裴缓拿条熏好的汗巾围住半张脸。

只见此处验尸的凿子等工具散落在一旁,鹰眼屈腿压在一人的脊背上,将他结结实实地按住。

“鹰眼,放开他。”

鹰眼的腿一松,那人的嘴巴得以呼吸,狂咳了几声,才抬起头。

裴缓有些惊讶:“是你?”

李之昂站了起来,捋了捋鬓发,给裴缓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怀王殿下。”

“左炎一案刑部衙门已经结案,李大人怎么会在这儿?”

李之昂道:“王爷为什么来,下官就为什么来。”

裴缓还记得在刑部衙门时这位李之昂是个多么圆滑会做人的人,左炎一案在刑部早就已经了了,他居然会在深更半夜一个人来这儿挖人验尸……裴缓着实没有想到。

“人证物证俱在,按照我朝法律,是应该结案。且左炎一案牵扯甚广,他家的二夫人又在衙门闹了那么一出,影响极坏,早一日结案,就能早一日堵住悠悠众口。不过左炎死得蹊跷,罗利又死得太过凑巧,下官是不信什么天理报应的,事有蹊跷就应该查到底。”说到这儿,李之昂总在脸上的笑敛了敛,眸子幽深,“可尚书大人却说,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不必再查。我当年因仰慕李大人为人正直,办天下奇案才立志要进刑部拜在他门下,可没想到多年朝上沉浮,他也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成了不愿意追根究底只顾着政绩名声的刑部尚书了。”

裴缓眼神暗了暗,说:“你与李大人都姓李,你是他……”

“李大人是下官的叔父,在朝无父子,何况是叔叔和侄子。”李之昂吐了口气,眼珠一转道,“王爷是为了那个谢护卫才查这个案子的吧?”

裴缓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之昂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又说:“王爷那日英雄救美,衙门知道内情的人没有不羡慕谢护卫的,后来有人传了出去,王爷曾经那些被人诬陷的什么不好的名声一扫而空。王爷不仅救谢护卫,如今还要为了她深夜来这种地方,下官、下官都不免动容啊!”

他说着声音带了一些哽咽,倒真像是真情流露。后面的傅清明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李之昂听到,抬手抹了抹眼泪,转向他的方向:“这位小公子看起来应该是来验尸的,我不才,有许多地方一知半解,想请小公子指教呢!”

李之昂的目光一向锐利,裴缓的人他都见过,除了这位小公子。

那对方一定是怀王为了来这儿特意请来的。

李之昂说得很谦卑,明着像是请教,可实际就是要傅清明和他斗上一斗,比个高低。

傅清明看穿了李之昂的心思,可在专业上面的骄傲又不许他低头,他轻哼一声,忘了之前在马车上的嫌恶,一脸正义凛然,自己就站了出去验尸了。

李之昂又笑了笑,跟着傅清明过去了。

桑明小声说道:“这位李大人可不简单啊!”

“他想查案,但李维不想再查,他在刑部孤立无援,就想拉本王一起。就算我今晚不来,他也应该会想办法找上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本王要的,也是查明真相。”

傅清明一靠近尸体,那股臭味冲得他差点儿厥过去,他很想转身就跑,但身前有笑眯眯的“后辈”,后面有有权有势的怀王,他只能撑着腿软动手。

强撑了一会儿,他有些扛不住了,眼见着李之昂一直笑眯眯的,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咬着牙开口问道:“……你闻不到这么大的味儿吗?”

“我有这个。”李之昂掏出荷包,几粒白花花的东西滚到他的掌心,是浸了香又晒干的棉花球,用来塞鼻子里的,“要吗?”

“不用。”傅清明坚决地拒绝,取出工具匣子,弯腰打开。

一动尸体那股臭味更甚,傅清明胃部翻滚,捂着胸口跑到一旁干呕着。

一个水囊送到他面前,傅清明抢过来几口灌在嘴里,压住那股难受。

那棉花球再一次递到他面前,傅清明抬头,李之昂的笑脸怎么看怎么碍眼,他想拒绝,可手却不听使唤一般向李之昂掌心白绒绒的棉花球投降。

“……下次还给你。”

李之昂笑着点头。

有了这次短暂的小插曲,后面验尸的进程加快了很多,当然这也有李之昂已经验完一部分的帮助,但傅清明拒绝承认。

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亡原因,这些复验和刑部衙门的仵作师傅的第一次验尸结果一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唯一奇怪的点,是左炎手臂上的筋脉鼓胀扭曲,像是歪歪扭扭爬行的蛇,有几处已经破裂。还有,目击者看到左炎在死之前大笑,几近疯狂。

这两样,是李之昂额外提供的帮助。

他在左炎死之后几次来验尸,记录下了尸体在腐烂之前的筋脉情况,他不用记录的册子也能默背如流,傅清明一边听着一边翻查,用银针照着左炎几处穴位刺下去。

“我私下走访过长安城内外有名的仵作师傅,他们皆不知道左炎筋脉变成如此的原因。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昔年做过仵作,也做过大夫的老师傅,他说看起来有些像用了药所致。他曾在做药童的时候去过苗疆,见过有人的皮肉变成这样,但具体是用了什么药他就不得而知了。”

这消息很关键,傅清明刚要道句谢,李之昂先一步开口道:“不用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傅清明抿紧嘴巴,干脆一个字也不说,只埋头干活。

李之昂就笑眯眯揣着手站在一旁,两个人一静一动,倒也和谐。

裴缓等得有些犯困,热风夹杂着尸体的味道,就算有帕子遮挡,那味道还是无孔不入,他干脆回马车上去等着了。

离开谢相思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他还真有些想她。

想问问她,那些年的痛苦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抱抱她,想亲亲她,想……

裴缓猛烈地摇着头,将莫名其妙钻进脑子里的想法甩掉。

他靠在马车壁上,撩开车帘,看着左家一个个耸立的墓碑,强压下去的悲怆,忍不住又翻涌上来。

自从陛下中毒之后,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隐隐约约都被一条线串起来。左炎的死,像是给这条线打了个结,打了个死结。

要想知道事情原委,就要把打死的结再重新打开。

他要查清这一切,兄长的血不能白流。

绝不能!

“砰”的一声,他一拳捶到车壁上,骨节处顿时破皮见血,先是一滴一滴地落,之后流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撑着车壁起身去叫桑明。自从上次吉祥坊他受伤昏厥之后,桑明都会随身携带凝血的药物。

他站起来,身形晃了晃,眼前有些模糊。

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黑黢黢的一片,被一团火照亮。

“成之,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不能丢下哥一个人!”

那人的喊声就在耳边,声嘶力竭的模样。

是兄长。

是兄长在救他。

那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却一遍比一遍声音低,模糊成呓语,模糊成念诵的咒语,慢慢地听不见。

他浑身战栗,手上的血汩汩涌出,血迹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浑然不知。

一阵暖风吹来,将他的脑袋越吹越清晰。

一声呢喃,从心底溢出来。

“哥,好好活下去,你可是无所不能的裴昭啊,阎王爷也休想将你带走。”

那声音如锤,敲到鼓面上,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重,震得他心尖一下一下颤着,耳畔嗡嗡作响。

不远处,傅清明高喊一声:“我知道了!”

桑明和白照几人团团围上去,白照跑了一半又朝相反的方向跑,一溜声地朝着马车喊道:“王爷!王爷!查到了查到了!”

他兴冲冲地过去,撩开车帘,却见躺在里面的裴缓,和流了一地的血。

“王爷,王爷……”白照暴呵出声,“桑明!桑明你过来啊!”

白照急得要哭,桑明闻声赶过来,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拿凝血药出来给裴缓止住血。

裴缓嘴唇煞白,脸色丁点儿血色也没有,可眼睛却亮得灼人。他的唇抖着,像是在呢喃什么,桑明凑近仔细听,是一声“裴昭”。

“王爷想大公子了……”难受的时候想哥,也是正常。

桑明让白照把傅清明喊过来,给裴缓号个脉。傅清明见裴缓这样,只能先把别的放一旁,伸手探上裴缓的脉搏。

“有些失血过多身体有点儿虚,不碍事,回去吃两服药,再补一补就好了。”

“可王爷为何一直呆愣愣的,眼睛都不怎么动?”

傅清明摇摇头:“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理的,像吓到了……你们王爷不会是被尸体给吓的吧?”

“我们王爷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害怕尸体!”

“我们王爷就是最厉害的!”

桑明和白照你一言我一语,傅清明撇撇嘴。

过了片刻,桑明怀里的人缓缓地眨眨眼,坐了起来,眉头皱了一皱,似是头疼:“你们怎么这么吵。”

白照喜滋滋道:“王爷你没事啦?”

“我能有什么事。”裴缓揉了揉额角,挥挥手让他们走远点儿,“味儿太大了。”

傅清明冷呵一声,方才求他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傅清明还没等说什么,就迅速被白照、桑明架走。

裴缓的耳畔终于消停下来,可以很清晰地去听他想听的声音了。

方才他的灵魂像是陷入沼泽深处,是那一声呢喃将他唤醒。

呢喃声声,驱走茫茫白雾,引月光重新照耀。

——“怀之,你在哪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