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成直接把五千送回落梅庵。

五千惨不忍睹的情状,令一向波澜不惊的心远师太也吃了一惊。

“双成,发生什么事了?五千怎么会弄成这样?”

此时的五千处于半休克状态,目光呆滞空洞,对周围的动静没有一点反应,两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仿佛在拼命抵御着什么。双成依然抱着她:“师太,具体情况我慢慢再说。你们赶快先烧点热水帮她洗一下,我把她放哪儿?”

如真赶紧引着双成往后院走,边走边说:“你跟我来。”

五千被安置在她睡觉的房间,三位师太帮五千清洗的时候,双成独自一人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心里痛恨自己为什么会先跑去学校,用脚想也应该先去医院啊!他在心里大骂自己是猪。

双成再次进去时,五千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双成这时才看清五千的样子,他心疼得气都喘不上来:她脸白得像纸一样,完全没有血色,连嘴唇也是苍白的,脸上几道抓痕依然红肿但已经不再渗血,眼睛微微睁着却并没有看任何地方,整个人依然处于无意识状态。心远师太坐在她的身边,用手轻轻揉捏五千紧握的双拳,直到把她的手指慢慢揉开。

双成走到床前,轻声问:“师太,她怎么样?”

心远师太脸色凝重地看着五千:“孩子,在菩萨跟前,你什么都别想,也别害怕,好好睡觉,一切磨难,都会过去。阿弥陀佛!”她温暖的手拂过五千的眼睛,五千彻底合上眼。

师太起身示意双成跟她出来,如真如幻收拾干净也跟了出来。

如真眼睛红红地看着双成:“双成,五千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把她打成这样?”

“阿弥陀佛!是什么人这么心狠手辣,五千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分明是被人打的,她没有上学吗?老师不知道吗?”如幻眼中含泪,失了出家人向来的平和,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愤怒。

心远师太没有说话,垂眼坐在椅子上,手上的佛珠却转得飞快。

双成吁了口气,把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师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发生这么大的事故,寝室的同学死的死伤的伤,只有她一个人没事,也是福大命大!可是要说她有福气吧,她又太可怜了,那群死女人……哦,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生气了。”双成突然意识到这里不适合说粗话。

“阿弥陀佛!可怜的孩子。双成,出事后五千说了什么没有?”心远师太问。

“我去之前的情况不清楚,从我看到她到现在,她什么也没说,哦,就是我问她要留在医院还是回来,她好像想要回家,我就带她回来了。师太,五千不会有什么事吧?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她看起来很不好。”

“这会儿天也快黑了,又下这么大的雨,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看情况再说。双成,你回去时跟卫生所的李医生说一声,请她来看看五千。”

“是,那我先回去。”双成起身离开,“有什么要我做的,你们尽管说。”

如真也站了起来,送双成往外走。

“双成,谢谢你。”

“师太说哪儿话,都怪我,要是我不先去学校而是直接去医院,五千就不会挨打了。”

“如何能怪你!一切皆是天意,或许是五千命中有此一劫,只愿这是她的最后一劫。”

“她肯定不会再有事的。您回去吧,还要照顾五千呢。”走到山门前,双成停步。

如真停下脚步,一脸郑重地看着双成:“双成,五千还小,她此生若停在此处,自有菩萨守护她;她若是要继续往前走,希望你来守护她。”

“我会的,师太。”虽然双成并不是很明了如真话里的意思,他还是本能地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五千大病一场。三位师太轮流照看她,桂花也每天过来帮忙照看,不让她身边片刻少人。学校和镇上的领导带了医生来看过她几次,一个星期后,五千的病情明显好转,只是她始终不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即使醒着,也闭着眼睛躺在**一动不动。

五千的班主任老师来看过她多次。他劝说五千回学校参加中考,对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说五千没有任何回应。三位师太和桂花也帮着劝五千回学校去参加中考,大家都觉得,这是改变她命运的、几乎唯一的一个机会,而五千,有这样的实力。可是五千却一点要回去考试的意愿都没有,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说。因为一直不说话,眼中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大家都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又变成了十年前那个失语的小姑娘了。

中考前的那个周末,双成一回家,桂花便让他去落梅庵看五千,说是心远师太拜托他去跟五千说说话。

从把五千送回落梅庵后,双成就没有再看到她,五千的情况,他都是从妈妈那儿得知。

双成看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后院的走廊下,半躺在一张长靠背竹椅上似睡非睡,夏天的阳光把树的影子斜斜地筛在她单薄的身体上。万物生长的季节,在她的身上,却完全看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应有的朝气与活力,好像完全被这个世界给抛弃给放逐。双成心里说不出的悲伤,他慢慢走到五千跟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阳光。

五千微微皱眉,睁开眼睛,看到是双成,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成对她微微一笑,蹲在她跟前。

“五千,身体好些了吗?”

五千点点头。

“那,我带你去外面走一走好不好?”

五千不置可否,看着他的眼神慢慢收回,坐直的身子又轻轻缩了回去,重新躺下。她哪儿都不想去,即使跟双成一起。

“好,不想去就不去,太阳也挺晒的。五千,你知道后天就要中考了吧?”五千没有反应,双成等了一会儿继续说,“你这么好的成绩,去考吧,啊?将来上大学、出国留学,你肯定行。”

五千依然没有反应。

“五千,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比我们都优秀。你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那句话吧?你就是那个斯人。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后天中考,我请假送你去,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五千默默地盯着双成,出事后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我哪儿也不去。”说罢起身进屋,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不再出来。把双成一个人扔在那儿发愣。

五千终于还是没有参加中考,她像受惊的蜗牛迅速地缩回自己的触角一样,彻底地收回了探向外面世界的每根触须,把自己整个地缩进落梅庵这个壳里。

在喧嚣了一段日子后,五千彻底淡化成了当地人生活中的遥远背景。

五千几乎不见外人,除了桂花和她婆婆来落梅庵时能够跟她说上话,其他人别说跟她说话,连见五千一面都很难,包括双成。落梅庵原本清静,偶尔有佛事,五千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佛前的早晚礼拜,她都是在早起无人或夜深人静时独自进行。三位师父也不劝她,只是每次她在菩萨跟前做功课,总会有一个师父陪着她,不管什么时候。

之后的日子里,村里人再没有看到她踏出落梅庵一步。大家在最初的好奇与叹息后,也不再关注她,她不光是从人们的视野里淡出,也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论中淡出,就像她原本不是落梅岭的人,也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一样——五千用沉默和足不出户,把自己从落梅岭人的生活中抹去了。

落梅庵的日子,差不多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五千每天要做的功课就是用毛笔抄写佛经,这是心远师太让她做的。除了抄佛经,她会跟着师父们一起整理菜园、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看看书。五千机械地做着这些事,没有喜怒哀乐,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落梅庵观音像下的莲花座周围,用一片片绣着各种图案的莲花瓣围起来,绣这些莲花瓣的多是周围村里的信女们,有为了还愿而绣,也有为了供奉而绣,年复一年,观音座上的莲花瓣已经围了几层。如真如幻两位师太有空时也会绣,五千做完自己的事后,两位师太看她没事,便教她绣花。

五千只学了很短的时间,绣出来的东西已经让来朝拜的香客们赞不绝口。虽然她身上穿的是最素净、没有一点花草与装饰的灰色尼姑服,但在她的手中绣出来的却是栩栩如生的花鸟鱼兽,仿佛是把自己全部的青春与梦想的色彩,全释放在这一片片精心绣制的莲花瓣上了。

三位师太由着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她们甚至感到庆幸,至少还有事是她愿意花心思去做的。

五千就这样寂寥地、日复一日地把自己的少女时光,化作了观音脚下的莲花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