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产妇和孩子,青瞳留在医院照顾小麦。童舒把叶存厚夫妇和五千送回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大家全都疲惫不堪,童舒也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因为第二天一早还要到医院去照顾小麦,施霞和叶存厚一回到家便休息去了。
童舒实在太疲惫,从五千公开说不跟他结婚那天起,他虽然表面看起来依然故我,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其实他的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失眠中度过,体力早已透支。这会儿瘫坐在沙发上,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
叶家有专门给童舒准备的房间,五千看他那样累,让他到房间去睡,晚上就不用回去了。童舒不想动也没力气动,就那么和衣躺在沙发上,鞋都没脱。
五千看他那么累,不再打扰他。她回到房间拿来一床薄毯给童舒盖上,又帮他把鞋脱了,让他睡得舒服点。侍候好童舒,五千站起身要离开,目光落在童舒的脸上,双腿变得沉重起来。
原本清瘦的童舒看起来更加的瘦削,眉头微蹙,即便此时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睡觉,也能感受到他的内心充满不安。向来特别注意自己形象的他,因为一晚上的忙碌劳累,头发有几绺耷拉在脑门上,这让他看起来更显憔悴。五千从没如此细致地看过童舒的脸,在她的眼中,童舒总是干净清爽得近乎刻薄,虽然不好张扬,却也始终精力充沛,除了那次生病,几曾有过这么憔悴到甚至有些潦倒的时候!就是生病时,也比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生气。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打来一盆热水。五千半跪在沙发前,细心地帮童舒洗干净了手和脸;她重又打来一盆干净的水,把童舒的腿从沙发上搬下来,泡在水中,轻轻帮他按摩。
似睡非睡的童舒睁开眼睛,他看到五千竟然低着头在帮他洗脚。她柔软的手温柔有力地揉捏着他疲惫的双脚,童舒身上所有的累不翼而飞,却又有更大的脆弱感笼罩下来。他真的想哭,想把头埋在五千的怀里痛哭一场。但他终于还是没有,他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怕打破了此时此刻的美好时光。
五千给童舒按摩了好一会儿,直到水温渐凉,才帮他擦干净脚上的水,当她抱起童舒的双脚要放回沙发上时,一抬头发现童舒不知什么时候醒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五千有些不知所措,抱着他的脚半蹲在那儿。
“你要一直这样抱着我的脚吗?”其实童舒心里是真希望她一直这样抱着自己。
“啊?”五千回过神来,赶紧把童舒的脚放回沙发上,“我弄醒你了吗?童舒哥哥你太累了,继续睡吧,我去倒水。”
五千匆匆忙忙地端起地上的盆,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她在卫生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时看到童舒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睡梦中的童舒眉目舒展,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的表情也很柔和,仿佛正在做一个好梦。五千舒心一笑,她帮童舒掩好毯子,轻手轻脚关了灯,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叶砚耕向来起得早,他不像别的老人爱打个太极拳舞个剑什么的,天气好的时候,老爷子每天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的竹林附近,望着远处的晨曦静立冥想。
“爷爷!”
叶老爷子一回头,五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红豆啊,怎么不多睡会儿?你爸妈已经去医院了,你就多睡……”他话没说完,突然发现异样:五千背着背包,手上竟然还提着那个藤条小箱子,这可不像是要去医院的样子。老爷子目光变得讶异:“红豆,你这是?”
五千迎着爷爷的目光:“爷爷,我要回落梅岭去。”
老爷子脸色微变:“孩子啊,这儿真的不行吗?童舒真的不行吗?”
五千仰脸看着他,微咬着唇,什么也没说,眼中微微地泛起了泪光。叶砚耕心一痛,伸手捏捏五千的肩。
“爷爷,您别拦着我。”
叶砚耕盯着五千的眼睛看了片刻,那眼神如此清澈,如此坚决,如此恳切!他点点头,伸手接过五千手中的藤条箱。
“走吧孩子,爷爷送你去。”
五千十分意外:“爷爷,您要和我一起去落梅岭吗?那要告诉爸爸妈妈吗?”
“傻瓜,爷爷送你去车站。”
火车站进站口。叶砚耕把手上的藤条箱递给五千,又伸手理了理她有些乱了的短发,五千安静地站在那儿。
“爷爷就送你到这儿。红豆,你平安幸福地生活就好,其他人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在意。”
五千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涌出:“对不起,爷爷。”
“傻孩子,你没有错,你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只要你幸福,我们大家就安心。去吧,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五千放下手中的藤条箱,紧紧抱住爷爷。
童舒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十几天来,这是他睡得最香最沉的一次。施霞和叶存厚已经去医院了,他们什么时候走的童舒完全不知道。童舒坐在那儿,回想起昨天晚上五千给他洗脚的事,脸上浮起一缕笑意,他伸了个懒腰,因为睡得好,身上也充满了力气。
童舒上楼去自己的房间洗澡换衣服,路过五千的房间时他推开门,房间里并没有人,五千已经起来了。她应该也随妈妈去了医院,童舒心想。洗完澡,童舒下楼到处转了一下,爷爷和舅公都不在家,看来全家人都去医院看宝宝了。想到青瞳的女儿,童舒不禁在心中祈祷:希望这孩子的命运,不会像她姑姑那么坎坷。五千昨晚偷偷查看宝宝掌心是否有痣时的情景,让童舒的心一阵紧缩:这掌心痣上是有多么痛的记忆,才让她这样在意!
童舒摇摇头,努力把这些不愉快的想法赶走。他快步来到餐厅,看到餐桌上有弄好的早餐摆在那儿,童舒胃口大开,独自一人坐在那儿大吃起来。十几天来,这一顿他吃得最舒服。
童舒来到医院时,小麦的病房里站满了人,小麦的父母、白慧都在这儿,童振声也刚刚离开。小麦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正幸福地靠在青瞳怀里。白慧看到儿子精神焕发的样子,有些意外。
“这里人太多了,孩子也看过啦,都到外面去吧,让小麦好好休息。”施霞把大家往外推,只留青瞳和小麦的妈妈在那儿照顾她。
走到病房外,施霞对白慧说:“你们要去上班吧,我得去趟菜场。童舒,你跟你妈妈去山庄吧,昨天辛苦你了。”
“他一个年轻人,怕什么辛苦!看样子昨晚睡得不错。以后你就在伯母家睡吧,别人家是女生外相,我们家倒好,男生外相。”白慧摇头。
施霞怜惜地轻抚童舒的背:“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分什么内外?童舒昨晚应该是太累,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看你睡得那样香,都舍不得叫醒你。”
“你在沙发上能睡着?”白慧有些心痛,“看来是真累,你不一向挑剔睡觉的地方吗?还能在沙发上睡着!”
童舒抿着嘴微微一笑,很甜蜜的样子。
“你这样子有些奇怪哦。”白慧看着儿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你跟红豆有什么事吗?”
“红豆……她照顾我,帮我洗脚……所以睡得很香。”童舒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无炫耀地说。
“红豆帮你洗脚?这可真是!你们俩啊!”施霞和白慧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相对摇头。
“对了,红豆呢?怎么没看到她?”童舒问。
“她不在家吗?她没跟我们一起过来啊。”施霞随口回答。
“你说什么?红豆没来医院?那她……”童舒大惊失色,他想起早晨看到的、五千空空的房间整齐的床。
“她昨天也很累,可能还在睡……”
“不在!我去她房间看了,没人。我以为她来医院了,她能去哪儿呢?”童舒慌了,“伯母,我得马上回去,你没给钱她吧?”
“没有,一分钱也没给她。童舒,你别担心,我和你一起回去。她应该不会去哪儿吧?”话虽如此,施霞也不安起来。
事情突然这样急转直下,白慧也跟他们一起赶往叶家。
三人赶到叶家时,家里安安静静,看不到一个人,连爷爷和舅公也不知去了哪儿。童舒拔腿就往楼上跑,他猛地推开五千的房门,房间里依旧没人。施霞和白慧也跟着上来了。童舒大步走到五千房中,在五千床头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童舒拿起纸,双手抖得厉害。
爸爸、妈妈:
我回落梅岭去了。
我在小麦姐的包里拿了500块钱,够去的路费。
对不起,妈妈。你们别来找我,我在那里会好好生活的。请转告童舒哥哥,我很抱歉,一直带给他痛苦和不幸。祝他幸福。
还有爷爷和舅公,希望他们身体健康。奶奶和叔叔阿姨也是。
哥哥和小麦姐的宝宝,会一直很幸福的。
爸爸妈妈,真的对不起。我太想念双成哥了,我想去他身边。
我到了再给你们打电话,不用担心。
五千
童舒手上的纸飘落在地上。在那么温柔体贴地对待他、让他重新陷入幸福幻想之后,她竟然就这么走了!童舒站在那儿不能动弹。
施霞捡起地上的信,和白慧一起看。
“施霞,你女儿……她太残忍了!”白慧飞快地看完信,实在忍无可忍。施霞无话可说,觉得被捅了一刀的不只是童舒、白慧,作为母亲的她,更是深深地受到伤害,女儿这一刀,何尝不是狠狠地捅在她的心上!施霞双腿发软,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她扶着床沿坐下来,信从她的手上再次飘落。
童舒失魂落魄,他怎么也没想到,从天堂到地狱,就只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他心爱的姑娘就这么狠心地将他推了下来。白慧心太痛了!不忍心看儿子这样,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儿子,咱们回家吧。”
童舒看了她一眼,轻轻推开她,茫茫然地说:“妈,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去车站找红豆。”
白慧心都碎了,她咬牙一巴掌重重地扇在童舒的脸上。施霞抢过去护住童舒:“你干嘛打他!你还不如打我呢!”
“我不打他怎么办?我打他,总比让他跑去让红豆当靶子,一刀刀地插好啊!施霞,我也是母亲,这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白慧哽咽着说不下去。
“对不起,白慧!都是我们的错,是红豆的错。我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童舒,我要怎么才能帮你?这到底是什么孽缘啊!要让你受到这样的折磨!”
白慧强拉童舒回家。三人刚下楼,看到叶老爷子站在下面楼梯口。
施霞抢上前一步:“爸爸,红豆她……”
叶老爷子举手打断她:“我知道,红豆她走了,回落梅岭去了。”
童舒情绪激动:“爷爷您知道?那您为什么不拦着她!”
“白慧,让我跟童舒谈谈,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