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舒在前面开车,爷爷和五千坐在后面。

五千有些拘谨。在她心里,自己还是五千,只不过现在她是找到了亲生父母的五千。对于红豆这个身份,她还完全找不到感觉,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和行为来匹配这个名字。所以当家里人叫着红豆这个名字说话时,她安静地听着,是以五千的身份在听的。这让她总是会游离于对话的内容之外,觉得他们说的是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她有点茫茫然地随着大家的节奏,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并没有自己主观上想要做的事想要说的话。在潜意识里,她把自己当成现在这种生活与环境的客人。事实上,从小到大,她总是把自己当客人。

爷爷看出五千的拘谨,没有要求她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用温暖慈祥的笑容来让她放松。

“红豆啊,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南山公墓,你奶奶就在那儿。你已经不记得奶奶了吧?”

五千摇摇头:“不记得。”

“是啊,你当时那么小,怎么能记得!你失踪后大约半年吧,你奶奶因为太伤心太思念你,生病去世。临终前,她还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你现在回来了,也应该告诉奶奶一声,让她在天上放心。十六年啊……”爷爷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五千不由自主地握紧爷爷的手,轻声道:“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们大人没有看好你,是我们该说对不起。不说这些,等会儿跟奶奶说去。”爷爷拍拍五千的手,下巴朝前面的童舒一扬,“红豆啊,你小时候最喜欢童舒哥哥,老把他叫成树哥哥,大家都笑你是树上结的红豆呢。童舒也比所有人都更疼你,要不是童舒送你的礼物,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相认。”

五千瞟了一眼童舒,童舒也正从后望镜里看着她。

“我……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红豆,你不用费力去记起来,我们会有新的记忆的。”童舒赶紧说。

“说得好,我们会有新的、更美好的记忆!”爷爷用力点头,“红豆,秋千架下那个玻璃瓶里装的是什么,你记得吗?”

“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就是看到秋千后,觉得那儿应该有个什么东西,就去挖了,不是因为记得……也不是说完全不记得……我说不清楚。”五千说着说着,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们明白,明白。潜意识里,你知道那里有你亲手埋下的玻璃瓶。知道吗?那瓶里装的,就是童舒送给你的礼物。你小时候啊,童舒说什么你都信。他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些彩色石头,骗你说是魔蛋,埋在地下就能孵出小精灵来。你就信了,还让舅公帮你埋在秋千下,等着孵小精灵呢!呵呵!我们红豆那时候多可爱啊,不管别人说什么,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深信不疑的样子,简直就是小天使啊!”

“爷爷,红豆现在也很可爱啊!”

“现在不是可爱,是美丽!怎么办呢?我们红豆就这么一个人长大了……长大了啊。”爷爷的眼圈又红了,“爷爷也越来越老了。孩子啊,谢谢你能回来,让爷爷去找奶奶前,还能看你一眼,还能这样跟你说话,好!好孩子,好孩子。”

“爷爷。”五千眼睛也红了,她伸手轻轻帮爷爷拭去眼角的泪痕,这是她第一次与家人产生亲情共鸣。

童舒把车开得很慢很慢。

祭拜完后,三人没有回家,打电话跟施霞说好,他们就在外面吃午饭。爷爷要带他们去一家小时候他经常带几个孩子去的茶楼,那家茶楼在童展大学附近,爸爸退休前就是这所大学的校长。

到了茶楼,童舒打电话把童展叫出来。他又给青瞳打了电话,只是他有手术不能来。十六年前,爷爷就经常带着他们四个孩子来这座茶楼,给他们买好吃的。这一切,不光五千不记得,连童展也不记得,红豆失踪时他还不到四岁。而红豆失踪后,爷爷就再也没有带他们来过这家茶楼。

四人要了一个临窗的雅座,一坐下,童舒便拿过菜单:“我来点,我来点,绿豆糕是红豆的!爷爷,您还记得吧?”童舒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从今天一早开始,童舒那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变得明亮而柔和,经常不自觉地就笑了。

爷爷也点头笑了,只有五千和童展不明所以。

“你们笑什么啊?这有什么好笑的吗?”童展觉得童舒有点傻。

“红豆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里的绿豆糕。每次一来就要绿豆糕,绿豆糕一端上来,她就会说:绿豆糕是红豆的,绿豆糕是红豆的!第一次说服务员没搞清楚情况,还解释说,他们店里的绿豆糕绝对不是红豆的,是绿豆的!把我们都笑死了。后来这里的服务员也都知道了这话,送点心时都会把绿豆糕放在红豆跟前,然后说一句:绿豆糕是红豆的。”

五千不好意思地笑了,童展也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我完全不记得这事!哥,点个绿豆糕呗,等会儿再说那句话试试,看这些服务员会有什么反应。”

当绿豆糕端上来时,童舒拿起绿豆糕看了看说:“绿豆糕是红豆的!”

“不可能!先生,这一看就是绿色的啊!怎么会是红豆的!”服务员看着童舒有些不满地说。

童家兄弟大笑起来,五千也乐了,服务员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

爷爷笑道:“小姑娘,你们茶楼有个做点心的孙师父还在吗?”

“你是说茶点部的孙经理吗?”

“做经理了?应该是他吧,你去跟他说,有个客人说绿豆糕是红豆的,去吧。”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服务员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四人开始品尝绿豆糕,爷爷试了一口,感慨道:“这不是孙师父的手艺,红豆,还记得这味道吗?”

五千咬了一口,细细品尝:“我不记得原来是什么味道,这个还不错。”

“我觉得味道一般嘛。应该不是这绿豆糕多么好吃,是那时候大家跟着爷爷一起来喝茶吃东西好玩才是!”童展吃了一块绿豆糕,不以为然。

四人正说着话,一个白胖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一看到叶老爷子就伸出双手,热情地大声招呼:“我就说肯定是叶校长来了嘛!绿豆糕是红豆的,除了您还有谁!您老有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

爷爷连忙站起来跟来人握手:“好多年喽孙师父,你还是老样子嘛。我今天特意带孙女、孙子们来吃你的绿豆糕。”

孙师父眼睛一一扫过三位年轻人:“好啊!这两个男孩子我分不清楚,叶校长,这姑娘肯定就是红豆吧?之前听说她……”

“回来啦回来啦!我孙女红豆回来啦!我这不是特地带她来这里,找找小时候的味道嘛!”

“哎哟!恭喜恭喜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小时候就长得跟画里的人一样,长大了是得有这模样才对!叶校长,您老慢慢喝茶,这盘绿豆糕我带走,我亲手给您、给红豆再做一份!绿豆糕是红豆的,这话可不能白说!今天这一顿我请!孩子们喜欢吃啥就点啥,您几位先用点别的,吃饱了也没关系,绿豆糕做好了,您带回家吃去!”

“孙师父,刚才听服务员说你已经是经理,我就猜你现在应该不再亲自做点心了。今天你就是不说,我也打算厚着脸皮,求你亲手做一份绿豆糕呢。我这宝贝孙女啊,或许吃了能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来这儿的事呢!”

“放心!保证是当年的味道!”

四人是带着一份刚做好的绿豆糕离开茶楼的。大家趁着新鲜各尝了一块,味道似乎跟先前不同,叶爷爷赞不绝口,直说这才是正宗的绿豆糕。五千只是觉得新做的更新鲜,但她却并没有从这味道里找到什么回忆。

叶家以崭新的面貌迎接三人的归来。

仅仅大半天的时间,叶家上下就焕然一新。客厅只是换上新的窗帘,就整个地明亮了起来;每个地方看起来都是一尘不染的样子;桌子上、茶几上、窗台上,到处摆放着鲜花,连茶具也全部换成新的。从前的叶家,像是阳光终年照不进来的阴暗老屋,而现在,仿佛就有一轮太阳直接挂在屋内。

叶老爷子一进门就点头赞道:“这才是个家嘛!”

施霞从厨房出来:“爸爸,你们回来了?红豆,跟爷爷和童舒哥哥出去玩得开心吗?爷爷买什么好吃的给我们红豆吃了?”

童舒一举手中的绿豆糕,笑道:“绿豆糕是红豆的!”

施霞笑了:“爸爸,您带他们去茶楼了?”

“是啊,这可是孙师父亲手给我们红豆做的绿豆糕,完全是当年那个味道,别人可做不出来喽!我看红豆挺喜欢吃的。这个就留给红豆一个人吃吧。”

“不用了爷爷,大家一起吃吧。”五千推辞道,其实她并没有觉得绿豆糕特别好吃,只是看爷爷兴致那么高,不忍心拒绝,就一直说好吃。就算绿豆糕的味道完全没有变,吃绿豆糕的红豆,也早已经不是从前的红豆,她现在叫五千。

“你就留着吃吧!红豆,你的房间妈妈已经布置好了,一起去看看吧。”

红豆的房间在二楼,就在青瞳房间斜对门。从前那间房叶家也是给红豆准备的,红豆失踪后就一直没人用。施霞把房间整个布置成粉红色,窗帘和**用品上都装饰着漂亮的白色蕾丝,床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可爱娃娃,梳妆台上插着大瓶的鲜花,鲜花下面,是五千从秋千架下挖出的那个玻璃瓶子,里面依然装着那些小石头……整个房间洋溢着温馨梦幻的小女儿情调,仿佛童话里公主的房间。

这跟五千之前住的所有地方风格太不一样了。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很不真实,站在房间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漂亮吗?喜欢吗?”施霞兴致勃勃。

“哦。”五千点点头,想想又说,“住在这儿会不会把它们弄坏了?”

童舒笑道:“真是奇怪的想法!你往哪儿一站都是锦上添花,怎么可能弄坏了?傻瓜!”

“童舒说得对,妈妈还嫌这些不够好呢!下午再去把其他东西买齐了。”

五千奇道:“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衣柜还是空的,梳妆台上也是空的,怎么够!”当然不够,放霞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搬来给女儿。

“哦,我忘了说,我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还在养老院和奶奶家放着呢,去拿来就可以,不用买。还有,我明天应该要回养老院上班,跟吕院长说好的。”

童舒抓住五千的双肩,让她面向自己。五千吓得整个人一弹,正要挣脱,童舒用力稳住她:“红豆,你别动,听我说。放在我家的东西,什么时候拿都行,不拿也没关系。养老院的东西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去拿。至于那儿的工作,我们不可能再让你去做的,我会去跟吕院长说。红豆,听着,记住,你,不再是五千,你是红豆!明白吗?看看这个房间,这才是红豆的生活;养老院,那是五千的生活。从现在开始,你要跟五千说再见。你的名字叫叶掌珠,就是掌上明珠的意思。你是我们大家的红豆,像宝贝一样捧在掌心的珍珠。明白吗?你是红豆!”

“是啊红豆,你童舒哥哥说得对,要是你愿意,你可以继续读书上大学,出国留学也行,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任何事,穿漂亮的衣服,不用再去打工赚钱。就算爸爸妈妈不能为你做到的事,童舒哥哥也一定都能为你做到。”施霞一直非常喜欢童舒,尽管她知道双成是五千现在的男朋友,也看到双成对五千非常照顾,可在她的心里,双成跟自己的女儿根本不是一路人。对于她来说,双成只是女儿从五千回到红豆转折处的一个扶手而已。这世上,能让她放心地托付红豆、尤其是现在失而复得的红豆的,只有童舒。

五千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施霞和童舒,觉得他们好陌生,说的话也好陌生。虽然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她自己的。但她听着却有点迷糊,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一种生活还是一种安排?是她可以选择的还是她必须接受的?为什么在他们的话里,完全没有双成的存在?双成哥在哪儿呢?五千在心里这样问。

她伸手向两边轻轻却坚定地拂开童舒的双手:“我得跟双成哥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