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瞳醒来的时候,睡在莫莉的家里。晨曦微露,她的头像要裂开一样的疼。
警察局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好像看到警察冲出来,拉住关海,然后,就变成了空白——不,不是空白,而是电视节目完结了,满屏幕雪花点。
她下了床,走出房间去,看见莫莉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趴着,一只手垂在地上。咖啡桌上有两三个酒瓶,还有几个药瓶。她拿起来看了看——Valium,Quaalude……是各种不同的镇静剂。
心里陡然有些害怕。“莫莉!”她唤了一声。沙发上的人没答应。
“莫莉!”她又唤了一声,且动手摇了摇——还好那身体是暖和的。
“干什么?”莫莉嘟囔。
夏瞳才松了口气。她感觉很疲倦,腿发软,就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来。
莫莉睁开眼,看到她,又合上眼。片刻,忽然诈尸似的坐起:“好你个狠心的死丫头!你醒了?”
夏瞳点点头:“你……你喝了很多酒……又吃这些药……很危险的。”
“哦?”莫莉冷笑,“你还会管我的死活?你不是说,我们以前看到的你都是假象吗?既然是假象,什么闺蜜死党也是假的了?你还理我的死活干什么?”
夏瞳也不知道。沉默不语。
“你这个疯婆子!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莫莉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知不知道,关海的两个拳头都粉碎性骨折!警察差点儿要多告他一条毁坏公物罪!你知不知道?昨天带他去医院急诊室,他哭得昏天黑地,医生还一个劲说,怎么一个大男人受了点儿伤就哭成这个样子——我想你应该明白他到底哭什么!你这个狠心的疯婆子!你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做那么残忍的事?”
为什么?为了舞蹈。这理由牵强吗?可笑吗?是真的吗?她也不知该怎么说,索性盯着地面发呆。
“你在警察局里那么多话,现在哑巴了?”莫莉推她,“你倒是说话呀——你说,我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不是假象?”
夏瞳答不出来。
莫莉一拳砸在她的肩头:“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死丫头!你知不知道,昨天我真想把你扔在警察局,或者扔在医院里了!不过,我做不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自从我来到这里,来到舞蹈学校,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这不可能是假象!你跟我说,这不可能是假象——你昨天晚上发神经了——你快说!”
也许那的确不是假象,夏瞳想,她和莫莉同病相怜,一起面对同学们的排挤。那些日子,记忆犹新。所以,莫莉没有丢下她。她看到莫莉瘫在沙发上,才会这样担心。
但是,仍有些东西不是真的。她的自私与丑陋,她要如何向好朋友解释?
莫莉忽然扑上去抱住她,哭了起来:“死丫头,你不要丢下我。我跟你说过,我乡下的爸妈早死了,叔叔婶婶只当我是摇钱树。我在飞天,也一个朋友都没有。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你就算是骗我的也好,都不要丢下我!”
夏瞳呆了呆:莫莉,一向坚强泼辣的莫莉,一直在为她出头的莫莉,竟有这样的一面?看来,一直以来以假面示人的,不止她一个。
“傻瓜。”她柔声道,“我要是会丢下你,刚才就不会被你吓得半条命都没了——你真的不能这样乱吃药,还喝酒,很危险的。”顿了顿,又道:“是我不好,为了我的事情,让你担心了。”
莫莉擦了擦眼泪,在沙发上抱膝而坐:“别胡乱把责任揽上身——这不关你的事。其实我是……想起我自己做的错事来……杀掉自己的亲生孩子,你不是第一个做这事的人。”
“你……”夏瞳一怔,“你的意思是……”
莫莉看了她一眼:“我跳槽飞天之前,不是在四处参加那些见鬼的芭蕾普及演出吗?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说要和我结婚。我开始不相信。但是我的每一场演出他都来看,他飞去各个地方看我的演出。我可能是太寂寞了,就跟了他——结果,他有老婆。我就——嗯,把孩子给处理掉了。如果我没那么做,你现在已经是我孩子的干妈了。”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夏瞳惊愕。
莫莉把掉到眼睛跟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耸了耸肩:“我不知怎么说出来——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你有爸爸妈妈,还有关海——很多女人都为了男人搞得头破血流。你呢?从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白马王子。你不知道你自己多幸福——你想要什么,关海都会帮你找来,你出了什么事,关海就比他自己出事要紧张一百倍。他身边那么多女人——华眉不用说了,还有那么多粉丝,可是他眼睛里就只有你。你多幸福!我怎么敢跟你说?我怕说了,我会更加觉得自己悲惨,更加嫉妒你。真的……”莫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用力擦了擦,接着去拿桌上的酒瓶,对到嘴边,才发现已经空了。
夏瞳定定地看着这位挚友——别人看来的幸福,并不一定就是幸福!她曾经羡慕莫莉成为《卡门》的主角,后又在飞天呼风唤雨,是舞蹈界人人皆知的新星。而莫莉却在羡慕她,默默无闻,和一个对她无微不至的男友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
她们果然一点儿也不了解对方。
夺过空酒瓶来,她拍了拍莫莉的肩膀:“天亮了,去洗洗睡吧。”
“夏瞳!”莫莉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很拼命,很上进,我知道……我也……理解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但是我希望你和关海幸福……希望你……希望他幸福!”
夏瞳呆呆的,体会着这句话,猛地心中一动:“莫莉……你……你是不是喜欢关海?”
这时莫莉才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扑倒在咖啡桌上,将酒瓶、药瓶推倒一片,稀里哗啦。“是……我是喜欢关海……从第一天进屋舞蹈学校就喜欢他!”她哭道,“那时没人理我,但是他帮我扛过行李……我喜欢他!可是,你是我的朋友,他喜欢你,我……我真心希望你们两个幸福!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现在这样——夏瞳,你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们两个幸福!我没有别的奢望!”
夏瞳傻愣愣的:她要说什么好?应该说“既然你喜欢关海,我让给你”?多么可笑!她和关海还能幸福吗?她看看自己的手:戒指都已经脱下来了。她已经做了那么决绝的事。他们应该完蛋了吧!
“你要答应我!”莫莉抬起头来,摸索着口袋,掏出夏瞳的订婚戒指,硬是给夏瞳带上,“你和关海要幸福!你们两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要幸福!”
夏瞳真不知该说什么好——莫莉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万一说错了什么话,后果会很严重。
真可笑!她不是决定了不再伪装吗?
难道说,有时候,只有假面和谎言才会令人幸福,才会让世界继续运转下去?
“来,睡吧。”她拉起莫莉。一同走进主人房去。
之前,莫莉曾在这里帮她洗澡,换衣服。今天换她来做这些事。拖着疲惫和酸痛的身躯,她想,她也只能做这些了,她抢走了好朋友所喜欢的人,然后无情地将那个人也摧毁了。
她为了换取什么呢?
舞蹈!她所疯狂追求的舞蹈!
看到莫莉像个婴孩般睡着了,她想,她要回到国立去,看看江美华到底打算怎么处置她,也好知道自己的牺牲有何报偿——自己的恶行有何代价。
时间刚好八点半。
她穿衣出门。看了看滚落在客厅里的药瓶,想,还是把这些带走比较好,免得莫莉一时不开心,又乱吃药。于是,将那几瓶药都装进包里,又去卫生间、厨房,把所有她能找到的药全都拿走了。
乘出租车来到国立,正好早晨九点半。全团练功已经开始了,夏瞳不用担心撞到团里的其他演员。她直接来到江美华的办公室。
张秘书看到她,愣了愣:“团长正忙着……”
夏瞳只当没听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江美华果然忙着,正和崔宁不知商量什么事。被夏瞳的莽撞吓了一跳:“你……你怎么来了?”
夏瞳微微欠了欠身:“我……来销假。我不需要再休产假了。”
这谁都知道!江美华皱起眉头,看看崔宁。崔宁就开口道:“那也不用着急。你……先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嘛。嗯,如果你是担心芭蕾明星节的闭幕演出,还有《天鹅湖》,我们都已经安排好顶替你的人了——王艳艳,在洛桑拿过奖的,顶替你,你可以放心了。明年你的演出还照旧……嗯,我是说,只要你恢复得好,等着看你演出的人还很多呢!啊,就连洛尔先生,也还没放弃那个《睡美人》的计划。他还是指名要你担纲主演。”
夏瞳不关心《睡美人》。王艳艳——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身材几乎可以和华眉媲美。芭蕾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的“长江后浪推前浪”,舞蹈学校出来的年轻学生,一个比一个身体条件好,一个比一个技术过硬。夏瞳这前浪就快死在沙滩上了。若不是为了避免这样,她何苦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我不需要休息了。”她说,“芭蕾明星节也许……也许我不能参加。但是《天鹅湖》我完全没问题。”
崔宁不知怎么反驳她,望了望江美华——还得由团长出马。
“夏瞳,”江美华语重心长,“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媒体没有报道出来,但是我想,我们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吧?你和关海两个人,小两口吵架吵得团里不得安宁,你要我怎么批评你们?”
夏瞳咬着嘴唇不作声。
“你们年轻人和我们老一辈不同了。”江美华道,“我也不好说什么‘作风问题’,免得你觉得我老掉牙。但是你问问崔大师,我们当年,哪儿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哪儿有人和编舞大师乱搞男女关系?哪儿有人未婚先孕的?就连结婚,就还要先和团领导打声招呼呢!你们倒好,爱怎么就怎么——这都算了!我不是你的家长,你和关海也都是大人了,我没资格批评你们。但是,为了这事,上次把洛尔先生给打了,这次又把人家的太太推下楼梯摔了个脑震**——影响多坏呀!你说,我们是国立芭蕾舞团,代表的是国家的最高水准。就算外面的人不知道,团里也多多少少有些风声。这种情况下,你要我怎么用你?是不是想让其他年轻演员有样学样?那将来国立还成何体统?”
这番话早在夏瞳的意料之中,于是默不作声,听候宣判。
江美华看了看她,好像颇为惋惜的样子:“夏瞳,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团里很需要你。不过,还是要等事情稍稍平息了,才能再安排你上台。”
“那……要多久才会平息?”夏瞳问。
“这个……很难说。”江美华道,“你知道关海昨天闹得那么厉害……洛尔先生说不追究,不过……总要过一段时间吧。我想……听说之前飞天想请你和关海去做客席主演,我觉得你们去试试也好啊。你在瓦尔纳得奖的时候,也有不少国外的舞团邀请你,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世界——出国镀镀金,多好呀!”
这是要赶她走?夏瞳看着那一脸“公事公办”表情的江美华,忽然想:是啊,走也不错,的确有许多舞团邀请她。她为何要吊死在国立这一棵树上?以前她非要留在国立,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后来在瓦尔纳,当那么多著名舞团向她抛来橄榄枝,她却连想都没有想。为什么?
那时她的眼里只有李亚。跟着李亚,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李亚!想起来就让她无比心痛。
也好,离开这里,去彻底忘记李亚,忘记这段荒唐的往事。
“怎样?”江美华在等着她的答案——又或者是已经从她的脸上解读出了她的想法。“你的位子我们会保留的——你始终是国立优秀的演员。只要事情淡了,欢迎你随时归队。”
“我……”夏瞳几乎答应了。但这时候,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喂?”江美华拿起听筒,瞬间,脸色就变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为什么?关我们什么事?喂……那好吧,千万别让记者知道了。我这就让人去处理。”
她挂上电话,一直打颤。
“出什么事了?”崔宁问。
“李亚!”江美华道,“舞蹈学校那边打来,说发现他在练功房里吊死了!”
“什么?”夏瞳和崔宁同声惊呼。
崔宁还跟着追问“为什么”,而夏瞳只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江美华不耐烦,“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好好的芭蕾大师不做,忽然要辞职——手续都还没办完,他就自杀——搞什么鬼?舞蹈学校那边说,人还是我们团里的人,这事要咱们善后。你说——最近为什么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别急,别急。”崔宁道,“现在还这么早,应该还没出大乱子。我这就去处理。”说着,快步走出办公室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江美华喝斥夏瞳,“你还嫌团里的事不够多吗?还不回家去休息?见到关海,让他快点去向洛尔先生和夫人认错!”
夏瞳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游魂一样走了出来,又下楼。
练功房里传出音乐声,又传出老师的指令声——可不是李亚。李亚死了!
李亚怎么会死呢?为什么会死呢?
夏瞳一步一步走着,心里一声一声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了那天在小练功房里的事吗?她不会说出去的!为了她去堕胎的事?这也完全不怪他呀!为什么?为什么要死?到医院来,到她的床边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去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这算什么?她不要他说对不起!他没有对不起她!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况且,她已经决心要离开,要忘记以前的事,要重新开始——但是他却死了!
夏瞳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挣扎,她奔跑,但是那双手却一直掐着她。
然后她跌倒了,撞开了一扇门——正是老楼的小练功房。她在这里和李亚排练过《吉赛尔》,李亚指导过她的各种比赛变奏,她在李亚的面前哭,又静静地听李亚的教导。然后,那一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如果她没有独自到这里来——如果她没有在钢琴后面睡着——如果她一开始就走出来,打断李亚和马修?洛尔的对话——如果她后来没有从钢琴后闯出来让两人看见——如果——没有如果。
是她害死了李亚。
不用深究下去——是她害死了李亚。没什么可争论的。这就是事实!
她至今仍能记得那一天,江美华劝她去读大学,她是那么地伤心和委屈,她冲进这间小练功房,放纵地哭泣。
是李亚,用把杆来安慰了她。
如今,她的把杆彻底没有了!
她想嚎啕大哭。可是却没有眼泪。
李老师!李老师!她扑倒镜子的跟前,握拳一下一下捶在镜子上好像要在那里打出一个洞来,通往幽冥的世界。
李老师!李老师!她的手不够力气,就用头去撞镜子。可是镜子纹丝不动。
她瘫软下去。
这时候,该做什么呢?回到把杆前练功吗?如果李亚还活着,会这样对她说吧?
她伸手到包里去拿舞鞋——可是包里没有舞鞋——这还是昨天她从关海家里出来时带的那个包。
但是她摸到了药瓶——Valium,Quaalude……还有些她听有没有听说过的药。
这一瞬间,她好像又抓住了救命稻草——实实在在的掌握,就好像从前握着把杆的感觉!
于是,她把药瓶都拿了出来,一个一个打开,各色药丸都倒在自己的面前。四十粒?五十粒?
她没心思去数,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
又干又苦,她差点儿就被呛住,又险些呕出来,可是她捂着自己的嘴,全都吞了下去。
这才是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