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与晋朝比试,上下百姓皆是上心,更是有赌坊以谁输谁赢为注,大赚了一笔。
虽说以晋朝为胜告终,可殷罗一事却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不归山。
“阿爹,阿娘这还是在生气?”印羡瞧着被自己母亲身边的忍冬姑姑请出来的父亲,忍不住出声道。
印澧缓缓转身,看了一眼印羡,示意他跟在身后,声音徐徐道:“你阿娘是在生自己的气,她一辈子要强,更是重诺,她答应了你姑母要照顾好阿罗,却又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她是在怪自己。”
印羡侧目瞧见自己父亲神色亦是微寒着几分幽深,眉眼微皱,带着丝丝冷冽,他不由道:“阿爹何尝不也是在怪自己。”
印澧闻言,步伐一顿,片刻沉声道:“确实怪自己。阿羡可有怪过我与你阿娘总是偏心阿罗?”
印羡眸光微动,摇头笑道:“怪过,可也不怪。阿爹与阿娘从来不祈盼我有惊人之才,能重振不归山,只是要我随心不悔便好。”
他话语忽然一顿,想来玩味不算正经的目光,突然猛地一变:“可对于阿罗表哥来说,他身上担着了太多人的期盼,以及他对自己的要求,他从小就逼自己不能坏了姑母与姑父的名声。别人要做到滴水不漏的事,他却要做这样外,还要思及以后的事情,那样的他太累,所以阿爹阿娘偏心他我能懂。”
“他自小就是如此,要强从不外显,便是一个冷淡疏离的人,也要做出一副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克制,机敏,更是倔强。所以这次的事情……”
“……阿爹,圣上可有参与其中?”
印羡最后的话,连他自己都不敢想,甚至他还害怕。
圣上是他的亲舅舅,待他最好,待殷罗更是没话说,不然怎么可能会让他承袭谢氏一族的爵位,便是谢氏一族可是圣上亲生母亲莲妃谢濯的母族。
可是他想不透殷罗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被人算计,还被自己的影子给背叛。
印澧回头,目光微凝地看向印羡,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有所藏拙,可能看透这一点,他却是有所惊愕的。
他默了片刻,还是向印羡说出了,自己心中猜测:“你可知阿罗入十三府后,一直在查何事?”
印羡扶着下颌,想了想道:“阿陵公主失踪一事。”
阿陵公主刺杀晋成帝未果后失踪,漠北皇室抵死不认此罪,又言阿陵公主在晋朝地界失踪,更要晋朝给出交代。
为此事,已经搜寻了十数年。
确是听闻了终于要有了结果,而此前盛京城还传出阿陵公主还带走了有关盛京世家的秘闻,甚至里面还有世家卖国的证据。
“漠北提出比试,相比也是想借此事拖延时间,找出阿陵公主的消息,而突然提前比试,恐是有盛京世家给漠北皇室偷偷传递了什么消息。前些年十三府派去搜寻阿陵公主踪迹的人无数,可也只有殷罗一人凭己找出了关键线索……”印澧道。
印羡一点即通道:“所以有人害怕了,想借此次比试让阿罗表哥彻底翻不了身。可是圣上那里?”
印澧面色微寒,道:“圣上只是舍了阿罗这颗棋子,做鱼饵,要掉出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与漠北皇室秘密往来。”
印羡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有些失声道:“这便是舍弃阿罗表哥的理由?可是阿罗表哥不是圣上未来的一把刀吗?就如同叶无声一样!”
印澧抬头望着青空,道:“手里的刀可以成为武器自保,可也能舍弃,这都是随刀的主人决定的。”
印羡一瞬有些明白了,殷罗离开或是又因为被逐出谢氏族谱,可更多的是因为被人当成了弃子,这样欺辱。
他不由紧了紧自己的手,满心的愤怒:“所以阿爹不敢跟阿娘说明这些真相。”
印澧摇摇头:“说了,只会让阿罗处境更难。”
印羡低垂着头,道:“阿爹,将找阿罗表哥的人给唤回来吧,他或许已经清楚了所有的事情才会选择离开,有些事情不是将他找回来就能解决的了。”
印澧叹声,甩袖离开道:“你去做便好了。”
……
比试结束后,在盛京城住下得兰学弟子都纷纷动身回程了。
而余绾她们差不多走了七八日,又坐船三四天才到了云川江,一路奔波倒是十分劳累。
穆柔回府那日,穆梁喜得在府门外放了一串炮仗热闹了一下,又特意嘱咐厨房了做了好几道菜来慰劳穆柔这个给他长脸的女儿。
便是难得一见的四季锦,也都是只有穆柔独一份。
圆桌上,一家人嬉笑宴宴。
这时,吴妈妈走了进来,高氏抬眸问:“三娘怎么还未到?”
吴妈妈低头回道:“三小姐言自己要照顾云姨娘便就不来用晚食了。”
穆梁当即面色一沉,只觉得穆云不懂事,扫兴得很,黑着脸道:“不来便算了,平日不见她如此孝心,说要照顾云姨娘,偏偏她大姐姐回来了,就这般说法,她这是做给谁看!”
吴妈妈不语,心里只道,大小姐春风得意,三小姐怎么会愿意来见,本就不舒坦,见了更是食不下咽,还不如不来。
穆柔拉着穆梁的手,劝道:“我也听闻了云姨娘的事情,倒是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热闹,惹了三娘伤心难过。只是三娘虽然照顾云姨娘,可也不能不用饭,吴妈妈,父亲给我准备的四季锦,你送去给三娘用了,她从前可是最爱吃这个的。”
穆梁见此,平复下了怒气,道:“还是元娘懂事。”
穆柔突然记起什么,不动声色又问:“我离家也快三月了,五娘怎么样了?”
穆梁闻言一愣,此前他有所上心五娘的事,可之后便也不再多问,只是让高氏记得给五娘送去打点的银钱,便不由看向了高氏。
高氏道:“昨日我差人去问了,说庄子里面得天花的病者都在好转,要不了半月,五娘便能回来了。”
穆柔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失落,她低下头笑笑道:“五娘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或许是天意如此,不想取了五娘的性命。
用晚食的时候,穆梁还提起了穆云的婚事,又说要回云川江一次,让穆云和穆辞两人入了族谱才是。
又道了一句,穆珍与宋之问母子是要在停云县长住下来了。
穆柔忽然开口道:“说来,我也许久没有回过老宅了,祖母定然是想极了峥哥儿这个皮猴,到时让我也去吧。”
穆梁又听穆柔说,之后兰学要停学一月,便也答应了下来。
而云清阁这边,冷冷清清,与荣禧阁截然不同。
地上落叶飘散,丫鬟有气无力的偷懒,假模假样的扫地,屋内烛光昏暗,穆云面色阴沉坐在云姨娘床榻对面的美人榻上。
她抬眼看着云姨娘五官凹陷,面色青灰,嘴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在昏暗显得有些惊悚。
可此时此刻穆云对这些全无感觉,穆柔荣光归来,就像是在她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无情地为讥笑嘲讽着她。
仿佛从这时起,她与穆柔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穆柔能攀上更好的亲事,而她只能在一群穷酸书生里,挑一个出来随随便便的嫁了出去。
想到这里,穆云眼睛顿时变得赤红,她咬牙问着喜鹊道:“你可真的听清楚了?”
喜鹊有些害怕的点点头,道:“婢子探听到,就等小姐回停云县老宅入了族谱,就让交换生辰八字了。”
穆云姣好的面孔狞出狠相,她猛地砸了杯子:“她们怎么敢!”
杯子砸碎的声音状似吓到了云姨娘,她发出气流的声音越发急切。
穆云开始落泪,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觉得无尽的悲凉,她没有后路了:“阿娘,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云姨娘,一瞬她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只见穆云脸色歘地一下白了下来,没有丝毫血色。
喜鹊见着自家小姐像是魔怔了一样,缓缓起身走到了云姨娘床榻前跪下,她拉着盖在云姨娘胸口的棉被,忽然提起,蒙在了云姨娘的整张脸上。
喜鹊吓得连忙阻止。
穆云瞪大眼睛,恶狠狠地道:“你若是拦我,我便拉着你一起去死!”
喜鹊委顿在地,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巴。
穆云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用力将棉被压在云姨娘的脸上,她声音发颤道:“……阿娘,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要过得更好而已,这不是你内心所牵挂的吗……”
最初云姨娘还有隐隐的挣扎,到最后却是一动不动了。
穆云松开棉被,探着云姨娘的鼻息,什么也察觉不到了,她顿时吓得摔在地上,仿佛捂死云姨娘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开始失声痛哭了起来,撕心裂肺。
喜鹊也害怕的哭了起来。
而哭着的穆云,内心仍然还在想着,她逃过了一劫,今日穆柔荣光归来,她偏要给她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