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廣平静的眼神望着他,正色道:“韦氏会不会覆灭,只在师兄一念之间,恩师之名,我胡廣自会去证明。”

“你自己都说了,皇帝要斩尽杀绝,你如何证明,我的一念又如可能拯救韦氏?”

韦元朗凝视这转身过去的胡廣背影。

“恩师有没有勾连叛军,赵甫说不出来,但赵珉还说的出来,”

胡廣拿起自己的官帽,向外走去。

韦元朗颓然的神色上渐生怒意,几乎冲着胡廣咆哮道:“胡廣,你这是痴心妄想,赵珉是不会让你的目的达成的。”

“我想试试,”胡廣清脆的声音和步伐声极巧妙的相合。

“朝廷是不会让你继续统兵的。”

“圣上会让我继续领兵。”

胡廣想起了去岁离开京都时在石渠阁上和那位天子的谈话,他相信大昭有光,

“他对韦党恨之入骨,你说出这样的话,很无知。”

“但并不是无用。”

韦元朗知道自己已无法劝动胡廣,“如果你失败了呢?”

行至门前,胡廣骤然停下步伐,说道:“我自会向恩师请罪。”

“如果我不放你离去呢?”韦元朗忽然从袖中拔出一口闪烁着光芒的匕首。

同时,殿外两侧,数十名身负铠甲的甲士也围了上来,堵住了胡廣的去路。

“师兄会放我离去,”胡廣继续向外走去。

围住他的甲士面面相觑,向韦元朗请示。

韦元朗将匕首死死攥在手中,望着胡廣那挺直的背影,无可奈何。

不是他不敢杀,而是他不能杀。

纵使胡廣所说的方法非常冒险,且成功率不低,但眼下他若要为家父正名,便只能依靠胡廣。

他也必须为家父正名,绝不能让家父背着叛贼之名被载入史册。

韦刚虽有三万襄军,但他的旁边还有东林军钳制。

韦元朗不敢学胡廣,他若此刻让韦刚起兵,同时让蚕州的韦常也起兵,都没有用,南方南州有镇南大将军莫子鱼,那是一个风云人物,

就是他也能预见韦常的结局,最多一个月就会被莫子鱼平定。

他虽是西元知府,掌控大半西原,甚至可以让几个大郡同时脱离朝廷掌控,或许能够给朝廷施压,但胡廣的选择,让他没有办法这么做。

还有一层原因,吴王已领兵南下,他这么做极可能会成为赵珉的嫁衣。

韦勉惨死于赵珉之手,韦元朗自然不愿意。

至于赵珉为何要杀韦勉,也很好理解,

吴王深知韦一行不能为己用,只能利用,因此必须杀了韦勉,严防他将消息提前传给韦一行,那样赵甫在京都的计划就会全盘暴露。

想到这些,

韦元朗狠狠的将手中匕首扎进了木板里,盯着胡廣说道:“你就等着来给韦家人收尸吧。”

“良田、华屋,俱是身外之物,又何故留恋,”

胡廣从锋利的兵戈之间走过,声音像珍珠坠地一样。

韦元朗沉默顷刻,望着远去的胡廣背影,骤然道:“胡廣,不论如何,你都有罪。”

“我会请罪。”

还是这句话。

胡廣的步伐加快,很快便出了韦府。

他不知道,在三天前,也有一人在请罪。

不过这个人并不是向恩师请罪,是向朋友的家人请罪。

赵启结束了早上的朝会,在没有得到圣后的准许下,带着王基方源玉儿楚云瑾四人出了皇城。

在京都城南外的郊区地带,有十余户依山而建的普通农户。

实际上在大梁京都,周边的每一寸地都是经过严格规划的,张子钧之所以能够在这样的地方建立房屋,自是经过朝廷准许的。

当初他因救驾有功,被赐爵左庶长,良田和府宅朝廷都有赏赐,

最后张子钧却将这些都分给了京都城外一些无田耕种,只能给豪门大户作佃户,在京城中的府宅他也请求朝廷赏赐成银钱,

其中主要缘由并不是张子钧有多么善,他从不将自己称为什么善人,

只是自己妻子喜欢生活在山水之间,才有此决定。

因为一户人家落在此地实在冷清,赵启便请袁太后同意,准许百姓搬迁至此。

寒冷的风从栅栏间吹进院子,在院子中央有一颗不大不小,半人高的寒梅,那还是去岁张子钧搬来这里从特意从山上去挖来栽种于此的。

只可惜经过昨夜的大风,寒梅上已经没有了花瓣。

小女孩蹲在雪地里,穿着娘亲才为她织好的梅花长裙,白嫩的小手里不畏严寒自雪地里抓起一团雪,肉乎乎的脸蛋上挂着几分伤感,

原来是她昨日堆得雪娃娃的脑袋被风吹掉了。

小鹿儿很难过,她心想屋子里的娘亲也是因为雪人被吹坏了才难过的。

为了娘亲开心,小鹿儿很努力,

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小鹿儿雀跃着拍手称快,她蹦蹦跳跳的进了屋,娘亲还是坐在平常他们吃饭的桌前,上面的菜早已经凉了,

可娘亲不让她收,自己也不吃。

“娘亲,”

小鹿儿凑上前去,抓住年轻妇人并不光滑白嫩,显得很粗糙的手,“娘亲,鹿儿将雪人重新修好了,娘亲看看好不好,很漂亮的。”

妇人感受到自己女儿冰冷的手,心中也不由一寒,她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泛红的眼圈无法掩饰的又一次从里渗出泪花。

天亮了,他还没有回来。

小鹿儿看见了,她昨晚睡觉的时候就隐约听见好像有人哭的声音,她还以为是做梦,

今早醒来,娘亲一句话也没有和她说。

娘亲不是因为雪人坏了伤心的。

“娘亲,爹爹还没回来,你不高兴,是吗?”她钻进娘亲的怀里,昨晚睡前她问过娘亲,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今日是小鹿儿的生日,他应该回来。

忽地,一阵寒风吹来。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寒蝉,它竟落在了院中凋零的梅花树上,寒冷的天气使他发出的声音很是低鸣,仿若鸣泣。

妇人陆小慧听见,起身向外走去。

她看见那只寒蝉时,远处传来车轱辘滚动过山路的声音。

大雪初歇,寒蝉鸣泣,

一辆马车,缓缓出现。

赵启一身黑色服装,他之所以没有去穿丧服,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鸣泣之声吸引住了四人,几乎同时停下步子。

小鹿儿看见了他们,本来心情略微好转,可在看到他们身后车上拖着的长长的大盒子时,她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怎样也高兴不起来了。

年幼的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奇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