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了大昭皇城,萧瑟的风吹过韦一行身上的官服,其背影可见几分愁意,
这是极少见的事情,是因他今日所遇见之事也极少见。
圣后娘娘的态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想到这里,韦一行不犹转身眺望已被无数宫殿楼阁遮蔽的长乐宫,瞩目半晌,他又转身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是宣室殿。
一出宫门。
许广安孟鸿两人便匆匆迎了上来,询问道:“老师,如何?”
韦一行神情早已恢复如初,不见惆怅疲惫,只是轻轻说道:“我等都看错了圣后。”
孟鸿和许广安相视一眼,不解其意。
韦一行望着迷惘的两人,说道:“我以前认为,在圣后的心中,皇家的确高于娘家,今日我才发现,皇家是远高于娘家,她为了皇家,甚至可以舍弃自己的心腹。”
许广安不解道:“这是何道理,难道说圣后就如此坚定的认为,在这种时候让年不满十六的小皇帝手握君权,就能使国家变强?”
孟鸿似有所悟,注视着许广安摇头道:“广安,国家能否变强我不知道,但我等的权利必将遭到剥夺。”
许广安顿时怔住。
“相国大人,真是好巧啊,”
突兀,身后传来一句狂放的声音,其人身姿挺拔,壮若河山,不可击破,浑厚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豪迈,“孟太常,广安兄,你们也在啊。”
许广安和孟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刚才的谈话,会不会被黄庭柱听去?
韦一行不动声色,脸上没有出现半点慌张的神色,见礼道:“黄大人,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呀?”
黄庭柱爽朗而笑,粗犷的脸上胡渣遍布,“锁阳候昨日在朝会上说北军糜烂,急需整顿,陛下召我,是问南军各部,是否有北军类似的情况。”
“陛下眼光长远,”
韦一行正色赞道:“黄大人以为,如今之南军,若遇上西羌犬戎之兵,可能胜之?”
黄庭柱眼睛宛若铜铃瞪向韦一行,心想你这不是说废话吗?
眼神虽是如此,但他适才就得皇帝指点,岂能不明白韦一行的别有用心。
这句话问的极其简单,却是阳谋。
黄庭柱不可能说自己不是夷族的对手。
可若他放出豪言,择日韦一行定会向朝廷上奏,从南军中点兵点将出征西羌犬戎。
黄庭柱心惊天子的深谋远虑,笑呵呵的望着韦一行说道:“夷族之兵马,在某眼中不过土鸡瓦狗尔,不值一提,”
“不过嘛,某亦清楚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某身为卫尉,拱卫京师安全方是职责所在,尤其是最近,更要加强巡视,”
黄庭柱大手很没有礼节的扒上韦一行的肩膀,笑道:“相国大人请放心,这西羌的功劳某是没有心思的,你留给你的学生便是。”
所谓学生,自然是如今在西原全力推行改土归流的胡廣。
黄庭柱说罢,拱手作揖,“告辞!”
他似乎很少做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很是别扭。
几天后,时间已来到九月。
残秋之月,吹来的西风中已有几分寒意,让人不自觉的添了几件衣裳。
月首大朝,百官们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步入未央宫。
圣后的态度,能够站在这座大殿上的官员都已知晓,也就是说,大力整顿北军的事定然会在今日朝会上落实。
但谁也不知道,相国大人会不会同意。
若他不同意,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带着如此心情,在朝见后,相国大人便持着朝笏向上禀奏,“圣后、陛下,三日前西原刺史胡廣上奏,改土归流自立为国策至今,”
“圣后、陛下为彰显上国仁爱,以怀柔包容态度劝说羌夷犬戎,然此二族不感念圣恩,大半年以来始终和朝廷打太极,”
“自上月以来,犬戎试图和南方南蛮山鬼两夷族相通,联合起兵反叛朝廷,阻挡改土归流的推行,”
韦一行精神面貌俱佳,看不出一点疲态,“臣以为,犬戎是在以朝廷的宽容在暗中积蓄力量,他们的答应只是明面上的答应,此乃缓兵之计,”
“如今,亩产三十石的红薯已然具备推广条件,西端之地必须尽快纳入朝廷统治,因之,朝廷必须以武力震慑夷族,迫其就范。”
“臣附议,”
许广安出列道:“改土归流之事乃胡刺史主持,臣以为可任其为平西大都督,全权统筹平犬戎、西羌之事。”
紧接着,大将军高冉也随之表示赞同。
桓浩刘然等人也没阻止,这让好些人深感疑惑。
保皇党竟然答应了?
满朝诸公,竟没有一人反对这件事。
大鸿胪裴安嗤笑道:“这个胡廣,还真是会左右逢源。”
言语间有几分嘲讽,也有几分嫉妒胡廣好命。
光禄勋柴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圣后娘娘下令,“既然诸公都没有异议,便授胡廣为平西大都督,都督犬戎西羌诸军事,全力推行改土归流的国策,凡有阻拦者,可便宜行事。”
这件事赵启当然不会阻拦。
且不说胡廣对他是否忠诚,就是满朝官员,如今也只有胡廣能够推行改土归流,他已在犬戎西羌布局一年,有了这封圣旨,接下来必起雷霆之势。
至于圣后赐其便宜行事,也就是有先斩后奏之权,这也是她不得已而为之。
犬戎西羌都是夷族,距离京都有一段漫长的距离,若事事先行禀奏,定会失了时机。
太尉刘然躬身说道:“夷族反复无常,单凭西原诸地的边卒郡兵恐不足以定功,老臣以为,可令镇西将军调兵南下以支援胡刺史。”
镇西将军名叫袁高路,也是袁家人。
去岁燕军来犯,夏侯真试图打通西关道进入西原境内,也多亏袁高路及时防范。
他曾和袁世才争夺大将军之位,最后失败被贬,圣后娘娘趁次彻底收其心,成为圣后在外的重要军事力量。
传闻其女袁秋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西襄城被奉为西襄第一才女,
圣后娘娘最近似乎有意令其入京,在朝臣们看来,这是圣后为了进一步掌控袁高路,也是因为最近北军的事,
圣后娘娘在提醒某些人不要以为,她的手中只有袁力达三人。
“西关道乃扼守西原和燕地要道,兵马岂能轻易调动,刘公所言,是何居心?”
刘然的提议很快遭到了许广安的严厉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