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后表明出的态度令诸多朝臣感到扑朔迷离,深感不解。
饶是韦一行也不禁抬头望向珠帘,隐约看见起身准备离去的圣后娘娘。
他没有阻止,下朝便召集许广安孟鸿等人入相府议事。
赵启也立刻召见桓浩方正南刘然等人。
翌日秋露还在凝结,远山处云雾层层叠叠,将一片山峦藏进了虚幻。
本就还未天明的世界,更难以得见青山真容。
李春手里还提着灯笼,此刻是卯时初,也就是后世的五点,袁天后作息很规律,几乎都是在这个时间起来。
日出在正卯时左右,也就是说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小时。
处于黑夜中的长乐宫十分宁静,几盏微弱的灯光让人怀疑,这是否是大昭最强大女人所住的宫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
赵启进入长乐宫长信殿,向圣后奉茶。
他进来时就看见了在上位端坐着的袁太后,似乎早有预料。
请安的礼节如往常一样平坦走过,随后赵启主动开口道:“母后,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母后。”
袁太后没有立马回答他,径直起身向后园行去。
她来到池边坐下,不见情绪的目光落向清澈的池水,朝水中扔下一捧鱼食吸引过来一群欢喜的鲤鱼,才不咸不淡的回赵启,“皇儿也会有不懂的地方?”
赵启很谦虚的躬身说道:“儿臣年幼,不知者甚多。”
袁太后轻轻挥了挥袖,示意他在自己对面的席位上坐下,池水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和头戴高帽,站在旁边就如木雕泥塑的宫女。
“皇儿是想劝哀家恩准方正南整顿北军一事,是也不是?”这话伴随着流水声传来。
赵启微怔,他完全没料到袁太后会直接戳破。
说到底,和袁太后同住在这座皇宫中已经一年多,他也每日都来请安拜见,但这么长时间下来,他还是无法看懂眼前这个女人。
起初赵启以为袁太后会是自己最大的对手,可久而久之,袁太后很多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对他这位皇帝的敌意。
“是,”
赵启尽力表现的更加自然,说道:“儿臣想请教母后,军队对国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有秋风送来,烛火摇曳,池畔种满的鸢尾花已基本过了花期,它们翠绿色的叶子随风拂动,一朵洁白的花骨朵却在此时撞入赵启黑白分明的眸子。
袁太后与他相对,自是没有看见和晨露相融,释放出蓬勃生命力的鸢尾花。
不知他是否是在思考赵启提出的问题,
沉默半晌后凝视向赵启的眼睛,缓缓道:“国以军为辅,辅强则国安。”
只是极简单的十二个字,意思也很明了。
军队是国家的支柱,军队强大国家则能够安定。
“敢问母后,如今我朝军队,是强是弱呢?国又是安是危呢?”赵启坐正身子,平静询问。
有侍女缓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粥,还是红薯粥。
袁太后接过,也不问赵启,就这么品尝了起来。
众所周知,她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粥亦是如此。
于是骤然间,院中陷入了寂静。
赵启瞧着池中没了食物的鱼儿潸然离去,心想自己没有吃的莫非也应该离去?
他没有。
注视向那株洁白漂亮的鸢尾花花骨朵,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错觉,赵启觉着那花骨朵好像盛开了一些。
迎着偶尔吹拂来的秋风,天空上的幕帘渐渐在天神的操控下变得稀薄,有淡淡的光亮落入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
袁太后用完了膳食,又用赵启发明的牙膏牙刷清洗了口腔。
牙膏的制作本就不困难,简单的小苏打加盐加水调和即可,经过多次实验也就出来了,如今的牙膏早已趋于成熟,其中添加薄荷甜叶菊等,
随着在商会中竞拍出去,如今牙膏牙刷整个京都都已完全覆盖。
“皇帝,”
袁太后坐下后改变了称呼,声音中自有一种威严,“还记得你初登基时,哀家问过你,你想做一个什么学的皇帝,”
“你不学太祖不学太宗,现在一年多过去了,哀家再问你,你想做个什么也的皇帝?”
太宗是明帝的庙号,迄今为止,大昭也只有武皇帝和明帝拥有庙号。
赵启认真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低调一些方为上策,于是说道:“百善孝为先,我朝以孝治国,儿臣身为君主,“
“应为天下先孝敬母后,以为表率,天下人则孝敬君父,如此,天下可以大治。”
袁太后真切的眼神注视着他,似是要辨别其中的真伪性,追问道:“那么何谓孝呢?”
赵启心想自己在问你军队强弱,你这话题跳得也太远了吧。
心中虽如此想,脸上几乎没有犹豫,“无违。”
无违?
不违背父母之命?
赵启保证,自己绝没有说谎话,这就是他所认为的孝。
不过他知道,袁太后肯定会误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池中的鱼儿悉数离去,偶有几只吃饱喝足的从中翻越而起,很是灵活。
溅起的水花打在新生的鸢尾花花骨朵上,身子也跟着颤了颤。
袁太后发髻上的凤钗亦动了动,奇怪的是此刻庭中无风。
片刻后,寇腾拿着一封书信进来交给了袁太后。
赵启心中生起几分疑惑,寇腾竟没有避讳他,这是袁太后有意为之?
袁太后展开泛黄的纸张,一目十行看过密密麻麻的小字,
庄重的眉宇间渐生几分寒意。
“去岁双江之战,我朝虽是因为柴端的里应外合才致使军队溃退千里,不过天下人都能看出,东林军已不复当年,”
袁太后主动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北军的事情,哀家也不能听你们的一面之词,本来哀家以为袁力达三人在军中只是有些荒诞之举,”
“没有想到,他们已经狂妄到无视国法,无视军纪的地步。”
赵启明白了,寇腾送来的信是关于袁力达三人在北军中所做之事的确切情报。
“母后圣明,”赵启恭维了一句。
袁太后看了他一眼,起身面向清池,“国以军为辅,辅强则国安,辅弱则国危,北军是该整顿了,不过不要如此大张旗鼓,先从裁撤老弱残兵开始吧。”
赵启望着袁太后的背影,望着她头顶已成九十二的能力值。
恍然发现,自己今日的劝说,根本就是没有必要的。
袁太后,
啊不,圣后的心中,皇家才是第一。
“母后圣明!”
赵启似是重复,却不是重复。
圣后心有所感,目之所及,见一朵鸢尾花在晦暗的池边绽放。
赵启注视而去,一道光明刺破黑夜来到人间,洒落到鸢尾花的翠绿的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