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头戴斗笠,一身破布衣服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缝补。

出剑那一刻,他很果决。

现在则是有多果决便有多懊悔,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玉儿会这般决然的将那少年推开。

带着几分沧桑和伤痕的脸颊上,他咬牙想要收剑。

铿锵一声!

来自铁剑之间的碰撞释放出刺目的火花。

张子钧纵剑而来,有无形剑气释放而出,自从修了陛下所传的军姿之法,他已隐隐触摸到了二品的门槛。

手腕翻转。

一道充满杀气的剑光破开冬雪,从中年男子的头顶落下。

“将军,不要,”玉儿一声轻喝。

张子钧早感受到对方为了收剑而导致内炁倒行,听到玉儿的话果断收手。

咔嚓一声。

斗笠前段被切割出一道剑痕。

王基从另一边带着影密卫而来,将青年男子重重包围。

“你是谁?”

王基的话刚问出,玉儿便冲了进去,她又惊又喜,“罗叔,你还活着?”

鹤云松客栈。

中年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如重枣的脸颊,眉似重锋,他神情沉重,厚重的身体陡然朝赵启跪拜而下,

“罗执刚才险些恩将仇报,杀害恩人,请恩人一剑刺死罗执吧。”

“罗叔别这样,”

赵启上前将之扶起,说道:“你是玉儿的亲人,自然就是我的亲人,桥上的事情都过去了。”

罗执是卫家的管家,精通武学,已然是五品武者。

数年前,越国那场恐怖的洪水灾害冲毁了无数家园,又逢闽夷作乱,战火加上自然灾害,卫家便因此而崩塌。

罗执奉玉儿父亲之命前往东来楼选书,从此不知所踪。

玉儿早就以为他已死于那场灾难之中,只是在很多年前向赵启和闵太后提及过。

赵启扶他,他死活不愿起来,神情坚定的让人觉得他这已是执拗。

罗执看了眼赵启,他活了几十年能看不出来眼前这小子对自己小姐的心思?

还说什么只是为小姐庆生?

小小年纪,居然就生出了这种心思。

他绝对不能让小姐为了报恩,就以身相许,既然他老罗来了,这样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

一念到此。

罗执双眉耷拉了下来,满面愁容,眸子中甚至泛起泪花,朝着赵启磕头,“公子仁心,饶了我一命,但公子一家对小姐的救命之恩,罗某没齿难忘,”

“今后,公子之命便是罗某之命,公子之躯便是罗某之躯,公子受难罗某纵死也要为公子解难,罗某但凭公子驱使,无有不从。”

赵启愕然。

许渭觉得此言是大大的不妥,说道:“罗先生,公子之命比你可要重千万倍,公子之躯更不是你能相比...”

方源一把拉开许渭,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玉儿掩嘴轻笑,上前说道:“罗叔,你先起来吧。”

罗执仍然不肯,“不行,若赵公子不愿意让我跟着报答恩情,我就跪死在这里。”

玉儿抿唇,清澈的眸子中没有丝毫波澜,用无比平静的语调说道:“罗叔,玉儿和他早已不分彼此,我和他之间也没有报恩之说。”

她知道罗执担心的是什么,所以这是表明心迹。

方源瞪着许渭说道:“如何,让你别插嘴,现在明白了吧。”

罗执明白了,神情变得有些恍惚,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见到了许渭所画卫长青的画像,随后从越国千里迢迢赶来大昭京都,但他没有贸然进鹤云松,本想先行调查一二,再做打算,

没想到今夜就见到了小姐,高兴的同时又看出了赵启的歹心,然后拔剑出手,他倒也没想杀害赵启,只是想逼退他,再带走玉儿。

小姐自幼聪慧异常,如今已出落成了大姑娘,容貌不说倾国倾城,但绝对令让天下男人为之倾慕。

她定然是明白男女之情的,说出这番话他懂了,但觉得不妥。

还是站了起来,说道:“不论如何,赵公子救了小姐,以后赵公子若需帮助,罗某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助公子一臂之力。”

“只是不知赵公子在那一行得意?现居何处?我想我既然来了,小姐还是应该回我们卫府。”

那一行得意?

听见这话,赵启都不知该怎么说了,但后面的话不由令他神色一沉。

交谈尚久,也看的不出来此人看似粗矿,实则心思缜密,对玉儿也的确是十分关心。

方源表示自己从未听说过向皇帝问在那一行得意的话,即便对方不知情还是觉得颇有意思,

说道:“我们公子不在那一行,只是懒散闲人而已。”

王基看了方源一眼,笑道:“是啊,不过公子虽然懒散,但家财万贯。”

赵征觉得好生有趣,亦上前说道:“明明是祖宗遗产,要不是我,早给他霍霍光了。”

罗执一愣,想到这小子能拿出数百颗夜明珠照亮奈河,便觉得好生恐怖,而且看小姐的穿着,可是上等的梁锦所做,还有头上的发簪,

卫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他一眼就看出了小姐一身的价格,没有上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这下欠的情就多了。

“如此说来来赵公子就是家有祖产的富贵闲人了?”

方源说道:“罗先生总结的很不错。”

赵启朗声而笑,其中有些得意,有些痛快。

玉儿酒窝浅显,平静说道:“罗叔,他是大昭万民之君,万民之主,当今天子,玉儿现在是宫中的掌侍女官,是大昭的子民。”

玉儿一一向罗执介绍了众人的身份。

罗执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这下,他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还不了皇家的情了。

半晌后,方源王基赵征几人的笑声才击破他的脑海。

罗执慌忙拜下,“草民有眼无珠,叩见圣上,请圣上恕罪。”

“罗叔不要怪朕刚才隐瞒身份才是,”

赵启说道:“罗叔想接玉儿重建家园的心情朕明白,朕也可以答应你,罗叔可以在京城任何地段选地,重建卫府,”

“至于所需钱财,自然是你们卫府出,玉儿现在都快成为大昭首富了,这点钱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笑容逐渐敛去,“但玉儿身居要职,朕也离不开她。”

这当然也是表明心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