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看你在为陛下效忠,我当日可不会留你性命,”

张子钧满面生寒,锋利的声音就像他手中的剑。

陈谦老脸一沉,心想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还想杀我儿子?

不过就在他看到张子钧那张眉宇间充斥着寒气的脸时,才发现眼前的人的确算个东西,自己没法惹啊。

何况自己儿子做出这等恶事,没被打死已经算是幸运的。

“多谢张将军的饶恕之恩,”

陈沃叹了口气,疲惫的眼睛中出现几分迷幻,“若不是张将军饶恕我,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个世间竟会有那般好的人。”

“被你揍的农夫?”王基问道。

陈沃说道:“是,那天本来就已经很晚了,我被张将军打了浑身伤不敢回去,城里的药铺都关门了,那对夫妇居然...居然收留了我,还给我治伤,”

“哈哈哈...”

一道极为突兀的笑声陡然传出,是名经常和陈沃一起厮混的世家子,他脸上讥讽的神色愈发浓烈,“陈沃,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这就感动的要哭了,”

“你可真是丢我们兄弟的脸,被人打了一顿不知道还回去,还作出这幅痛改前非的模样,给谁看呢,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自己不想回去别找那么多借口,我们还想回去呢。”

“王修,”

陈沃咬牙怒视对方,“那天晚上你也在,难道你忘记了方叔将自己最后一丁点上好粟米给我们吃了,那可是他们留着过年的。”

“你的腿若不是那天晚上方叔及时给你包扎,现在已经化脓,你怎这么狼心狗肺。”

“可笑,”

王修在见到自己父亲出现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再也不用待在这个鬼地方了,“你可真是个好人啊,就他们那米,别说出来恶心人了,还有那糙面饼,现在我想想就想吐。”

赵启显得尤为平静,静静的望着对方。

跟随在他身边时日已久的王基很准确的捕捉到他的心意,如一阵风飘忽而至。

啪的一声!

清脆的响声破空而起,王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知恩情的狗东西,你这种人就活该死外边,丢我们老王家的脸。”

“金沽侯,你欺人太甚!”王修之父拂袖大怒,但也只是大怒。

王基脸上的笑容没有因为侯爷的身份有所改变,还是那么的痞里痞气,“王大人,我朝尊敬长者的德行就是被你儿子这等人败坏的,你教子无方,该当何罪!”

王修之父面色涨红,他注意到皇帝陛下不动神色的神情,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俯首道:“是臣教子无方,侯...侯爷教训得是。”

王基拍拍手,退至赵启身后。

“陈沃,你能有此感悟,朕很意外亦很欣慰,”

赵启来到他的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红薯的生长历程观察表,“朕答应你可以留下来,不过你必须说服你的父亲,还有这篇观察记录必须在朕这里合格。”

“我绝对不会同意的,他的母亲也不会同意。”

这张表上所要记录的主要数据是植株的生长变化,茎叶的变化,是否有虫害,以及大棚内外的温度,因为没有温度计,所以赵启让他们以此记录作对比。

不同的土壤下,都会有不同的记录,从而进行对比。

赵启看得出来,陈沃只有前面几天的记录很不认真,后面都记录的十分详细,他没有什么文采,所记录的几乎就是一种白话文的形式,有的字甚至是错的。

却也因此变得更加真实,赵启将记录册放到陈沃的手中,望着他慌乱的眼神平静说道:“观察的很好,你合格了。”

陈沃惊喜莫名,陈谦惊慌失措,“陛下,您是不是看错了,这逆子那里懂种植照料农作物,这...这就连臣也不懂啊。”

赵启看向陈谦,笑着说道:“陈大人身为大司农部丞,职责之一便是劝农桑,你公然在朕面前说你也不懂,那么你平常如何劝农?”

“还是说你和言朔是一路人?都是只拿俸禄不干事的?”

言朔的名字出来,陈谦就被吓的跪到地上,“臣一时慌乱,爱子心切,说话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

“朕看你也不该是言朔那样的人,”

赵启的脸色瞬间就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笑容若春风般,“陈沃平时虽然纨绔了些,不过朕看才能还是有的。”

他悠然问道:“陈卿以为呢?”

陈谦知道自己已没有办法拒绝陛下,伏首道:“臣遵旨。”

赵启觉得此人很不识趣。

“农为国家之本,你们不要认为,从农就是低,就是贫,就是卑微,”赵启正色说道:“没有粮食,你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朕清楚的告诉你们,做官不是只有读四书五经才能为官,封侯也不是只有靠战功军功才能获得的,治农一样可以为官,一样可以封侯,”

赵启扫视过低头弯腰的众人,眸射神光,语气凛然,“朕看,陈沃这个沃字就很不错,沃野千里,朕相信你以后能为大昭开辟出千里沃野,到时,朕封你为侯,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陈沃心情激**起伏,这不比在大街上强抢民女舒服的多吗?

以前真是白活了,他如此想,颤抖起来的身体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谦等官员震撼不已,陛下这等言论是当真的吗?

治农自然是国家之大事,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就是代表。

但此治农非彼治农啊。

“从明镜楼来此种地之人,想回去的都回去,愿意留下的便留下,”

下了这道命令,赵启便让陈谦等人告退离去。

王修的言论,让赵启连利用这些人控制部分世家的念头都消失了。

这样的人,留在这玉果园里,种出来的瓜果蔬菜想来也会沾上恶臭的气息。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也绝对不是一个为了天下苍生可以放弃自我生命的人,尤其是成为了皇帝后,这种自我认知更加强烈。

自己还没有那么伟大,但赵启始终坚信自己是一个人。

而王修根本就不是人,说他是冷血的蛇都是侮辱蛇。

“摆驾明镜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