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徐贵妃的声音大了些,景霄和太皇太后纷纷朝她望来。
看到娄鸾鸾以纱掩面,独留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景霄心念一动,险些洒了杯中酒水。
一旁的太皇太后疑惑道:“这是哪个宫的孩子,怎么戴着个面纱?”
娄鸾鸾被太皇太后点名,走出座位忙端正跪好:“回太皇太后,臣妾是晨曦宫的。”
太皇太后点点头,眉眼带着笑意:“原来是娄太傅的孙女,昔年我与你祖母是手帕交,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徐贵妃离娄鸾鸾近,已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疹,心底得意,美目一转催道:“晨妃妹妹快过去啊,你怎好意思让太皇太后等着?”
娄鸾鸾深吸口气:“回太皇太后,臣妾染了风寒,怕传给他人,所以以纱掩面。太皇太后是千金贵体,若稍有差池,臣妾万死也难以赎罪。”
一旁的景霄不动声色地看着娄鸾鸾。
太皇太后不疑有他:“近日天凉,你们都要注意身体,罢了,等你好了哀家再召你来好好聊聊,不急于一时。”
娄鸾鸾感动无比,多么温柔善解人意的太皇太后。
侥幸躲过一劫,娄鸾鸾松了口气,再次入座时,徐贵妃故意将酒水洒在娄鸾鸾身上,顺便惊呼一声:“妹妹,实在抱歉……”说完故意一扯,娄鸾鸾那掩面白纱轻飘飘地落了地。
徐贵妃惊呼:“妹妹,你的脸怎么了?”
太皇太后也被娄鸾鸾的脸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喘了一口气。这娄太傅的孙女怎么长得这般寒碜,明明小时候明眸皓齿,跟画上的人一般。
见状,丁嫔一马当先,正要去捡面纱,有一人却比她更快,长指一钩,轻纱便落入他手中。
景霄一步步走到娄鸾鸾面前,无视她肿成猪头的胖脸,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小心翼翼地将白纱夹在她发上。
娄鸾鸾唇瓣微张,静静地看着他。景霄垂眸,黑眸映着清浅月色,他低声道:“别怕。”
原本平静的心跳逐渐失序,心内似开了一朵花,她舔了舔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没怕。”她低声说道。
景霄低头,便触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许是戴了面纱,那双眼睛越发明亮。景霄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道:“为何会如此?”
娄鸾鸾小声道:“过敏了。”
“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他皱眉,“这么严重,怎么不宣御医看看?”
娄鸾鸾现在不止身体痒,连心底都和猫爪在挠一般,她稳了稳心神:“今日太皇太后寿宴,我如若不来于情于理都是不孝。”
“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让御医去晨曦宫给你看看。”景霄的声音不自觉放柔。
娄鸾鸾巴不得回去,可方才太皇太后被她吓了一跳,她有些担心。今日可是太皇太后的寿诞,她本想祝老人家福寿绵长,结果反而把对方吓得一愣一愣的。
“那太皇太后……”她担心。
“放心。”他转头看了丁嫔一眼,“你陪晨妃回去。”
丁嫔在美食和友谊之间摇摆了一会儿,最终一咬牙选择友谊,乖乖地扶着娄鸾鸾回去。
刚回到晨曦宫,宝儿和李友病被娄鸾鸾更肿的猪头脸吓了一跳,缓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
娄鸾鸾奇痒难当,恨不得从自己身上抓一块皮下来。见她要去抓脸,宝儿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能抓啊,抓了就真毁容了。”
娄鸾鸾泪眼汪汪地看着丁嫔:“来吧,一手刀劈晕我吧!”
丁嫔轻咬贝齿,犹豫不决:“姐姐,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我这一手刀下去,你可能会死。”
娄鸾鸾转念一想,丁嫔出身武家,打小学习功夫,可徒手打死一头牛,要是她没个准头直接将自己劈到阎王殿去怎么办?
娄鸾鸾痒得欲哭无泪:“李友病,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真没办法吗?”
李友病轻咳一声:“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都这时候了麻烦你别饶舌,说。”娄鸾鸾无奈。
“回娘娘,这过敏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奴才有个办法,只要您手脚动弹不得便不会去挠了。这样又不必将您劈晕,是不是一举两得啊?”李友病道。
丁嫔双眸一亮:“这办法好。”
娄鸾鸾发誓,要不是自己现在痒得不行,一定给他们一人一个栗暴。
好在御医很快到了,避免娄鸾鸾被他们五花大绑,御医开了涂抹的药膏。宝儿仔仔细细地替娄鸾鸾抹上,折腾了这么小半宿,娄鸾鸾疲惫不堪,眼皮一耷,沉沉睡去。
景霄便在此时来了。一看到景霄,宝儿跪下正要开口,却被他及时伸手制止。
宝儿会意,伶俐地退了下去。
景霄负手而立,垂眸望着趴在**酣睡的娄鸾鸾。
她似乎睡中有梦,时不时一皱细眉。
瞧见娄鸾鸾一只藕臂露在被子外,景霄弯腰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放进被中,却不料她在此时梦呓一句:“皇上……”
景霄僵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娄鸾鸾,确定她不过是梦呓后,微松了口气。
“纸鸢我做好了,您别罚我抄书了,我生平最讨厌写字了……”娄鸾鸾喃喃自语。
景霄无奈地笑了笑,视线落在案几上,上面放着纸鸢。他行至案几前,黑眸轻轻扫了一眼,嘴角浅浅一勾。
他拿起纸鸢,上方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大字:祝福吾皇福寿绵长。
“就会拍马屁。”他虽是这么说,但眼底眉梢溢满笑意。
突然床榻上的娄鸾鸾嘟囔了一声:“宝儿,我好痒,快过来给我挠挠。”
见她伸手要去挠脸,景霄放下纸鸢,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不能挠。”
他只管命令,却忘了她正在睡觉未必听得见。
“好痒。”娄鸾鸾扭了扭身体。
景霄思虑片刻,手掌轻贴在她面颊上。感受到温暖,娄鸾鸾呓语一声,自然而然地将脑袋枕在他手掌上,又沉沉睡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面上的红疹退了许多,脸也不似之前那般可怕,因枕着他的手,脸颊的肉挤在一起,肉乎乎的,煞是可爱。
景霄怕吵醒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天亮。
翌日一早,娄鸾鸾悠悠转醒,她下意识擦了擦口水,眼睛没睁便说道:“宝儿你在哪儿?”
叫了半天也无人应答,娄鸾鸾打着哈欠起身,结果不小心撞到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从那双漂亮的手移向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容,吓得连连后退。
景霄怎会在这里?是她在做梦,还是他在梦游?
许是被她吵醒,景霄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缩在床角一脸警惕的娄鸾鸾,哑着嗓子道:“醒了?”
娄鸾鸾咽了咽口水,心跳得快蹦出喉咙:“皇、皇上,您怎么会在这里?”
景霄抬手,却觉得手掌黏糊,疑似某人的口水,不禁青筋暴跳:“娄鸾鸾!”
半盏茶工夫后,娄鸾鸾打着哈欠给景霄更衣。
陈公公一早便送来朝服。陈公公在景霄身边多年,早已成精。昨儿个寿宴结束后皇上便匆匆离去,一夜未回含凉殿,陈公公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他去哪儿了。
替景霄穿戴好朝服后,娄鸾鸾又开始拍马屁了:“您穿上这一身真是惊为天人……”
景霄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违心的话我不想听。”
娄鸾鸾很不要脸:“我是真心实意的,绝无半句虚言。”
一旁的陈公公实在不愿意打扰他们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可这时间不等人,他只好战战兢兢地提醒:“皇上,您该上朝了。”
景霄淡淡地“嗯”了一声,最后看了娄鸾鸾一眼便转身离去。
行至几步,景霄回头:“对了,我上次细细看过你抄的《礼记》,字迹太过潦草,毫无诚意,我再罚抄一次,五日后将抄好的《礼记》亲手交给朕。”
娄鸾鸾一脸震惊。
一旁的陈公公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亦步亦趋地跟上景霄的步伐。
娄鸾鸾以为这件事已经随风而去,结果景霄旧事重提,她觉得他是在故意“折腾”她。可惜帝王之命不可违,五日后,娄鸾鸾亲自拿着抄好的书稿来到含凉殿。
刚到含凉殿门口,就见陈公公满面愁苦地立在外头。见娄鸾鸾到来,他双眸一亮,笑得满脸的褶子开成了一朵花。
“晨妃娘娘您总算来了。”陈公公喜极而泣。
“皇上在里头吗?”娄鸾鸾问。
皇上正为绘县赈灾之事烦心,方才还发了好大一通火,骂得那些个官员战战兢兢、面无血色。他正愁呢,这晨妃便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在呢在呢,娘娘请。”陈公公道。
娄鸾鸾不觉有诈,悠闲地进门,待看到一地奏折后,她恨不得将陈公公剁成泥给丁嫔种花。
景霄显然刚发过火,估摸着余怒未消,她这时候来打扰不是找死吗?
私心想着他还未发现,娄鸾鸾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转身,正要蹑手蹑脚离去,便听景霄自带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去哪儿呢?”
娄鸾鸾心底“咯噔”一声,感叹小命不保,忙转身上前几步利落跪下,双手奉上抄写稿:“回皇上,您交代的《礼记》我都抄好了,方才见您闭目养神,我便不敢打扰。”
景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拿过来。”
娄鸾鸾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
景霄随意翻了翻,轻声道:“算你过了关。”
如果聪明的话,娄鸾鸾听到这句话后应该立马脚底抹油就跑,可奈何她心软,看景霄愁眉不展的模样,她踌躇几番还是多嘴一句。
“皇上忧思成疾,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事已发生,郁结伤身,不如好好想想解决之道。”
闻言,景霄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
娄鸾鸾害怕地后退一步:“我乱说的乱说的,既然皇上政事繁忙,那我就不打搅了。”
方走了几步,便听他道:“既然我不高兴,那你便想想办法让我高兴起来。”
臣妾做不到啊!娄鸾鸾欲哭无泪。
可惜圣命难违,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思虑一番,她想起师父说过,气闷的人最忌讳居于室内,因为这会让人越发沉闷,唯有站在广阔之地,心思才能纾解。有句话说得在理,站得高,看得远。
“皇上,咱们去放纸鸢吧?”娄鸾鸾提议。
景霄顿了顿,片刻后,他故作勉为其难的模样道:“那就去吧。”
宫内御花园最适合放纸鸢,可御花园又是后宫众姐妹聊天八卦之地,娄鸾鸾可没有愚蠢到堂而皇之地给自己树敌。如果她和皇上在御花园放纸鸢的事情被其他嫔妃知道,她命不久矣。
娄鸾鸾将景霄带到邰玉池后一处开阔的地方。
此地辽阔,只是不若御花园和蓬莱湖那般炙手可热,她也是无意中发现此地,偶尔被宝儿念叨得头疼之时她便躲在这里。
她连丁嫔都没告诉,景霄是第一个知道她的秘密宝地的人。
景霄环顾四周,清风拂去他的积郁,见娄鸾鸾满面笑容,他也不自觉勾了勾嘴角:“宫内竟然还有此等地方。”
宫里这么大,景霄忙于国事,不知道此处也是正常。娄鸾鸾朝他神秘地眨眨眼:“这是我的秘密宝地。”
景霄呵呵一笑:“你的秘密宝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在景霄面前说这是自己的秘密宝地不是找死吗!娄鸾鸾立马机智地转移话题:“我给您变个戏法吧。”
景霄来了兴致:“你还会变戏法?”
“闯**江湖没有一技傍身如何自立?”娄鸾鸾大言不惭。
“闯**江湖?”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此生都不能出宫了。”
娄鸾鸾瞥了他一眼,她当然明白,只不过想自欺欺人一番。
见她一脸哀怨,景霄心底好笑,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但如果你今日哄得我高兴,我便给你一次出宫的机会。”
娄鸾鸾眼睛一亮,自然而然地攀住景霄的手臂,仰头看他:“这可是您说的,您可要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景霄垂眸看着她的手,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大逆不道地抓着他的手,立即讪讪收回,尴尬地挠挠脑袋。
景霄敛去眼底的失落,轻咳一声:“你不是要变戏法吗?”
娄鸾鸾恍然大悟,摊开白嫩的掌心在他面前晃了晃:“您请看好了,现在我手里没有东西。”
说罢她一握拳,另一只手在景霄眼前一晃,一朵红色小花便出现在她手中。
景霄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故意道:“障眼法。”
定是她刚刚虚晃一招,故意转移他的视线,不过她的手法倒是娴熟,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娄太傅不可能教你这些旁门左道,是谁教你这些的?”景霄问道。
娄鸾鸾轻咳一声:“是我师父。”
“你师父?”景霄好奇,“你师父是何人?”
娄鸾鸾张了张唇,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她的师父实在神秘,更何况师父说过,莫与旁人提起她,免得多生是非。师父不仅仅教她戏法,还教她医心,总之,师父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咳咳,师父她闲云野鹤,常年独来独往。皇上,您觉得这戏法如何?”
“差强人意。”景霄哼了声,眼角眉梢却皆是笑意。
娄鸾鸾不与他计较,又拿出纸鸢,一个人自顾自地放飞。纸鸢越飞越远,她的笑声也越传越远,景霄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她的笑颜。
刚开始娄鸾鸾的确很开心,但跑了几圈后她就累得气喘吁吁。可景霄看得开心,她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免得他一言不合又罚她抄写、禁足之类的。
哄人好累啊。
等哄得景霄龙心大悦,她早已疲累,恨不得趴在**睡个三天三夜。
“罢了,我回去了。”景霄不忍她跑断腿,说道。
娄鸾鸾掬一把辛酸泪,您老终于开了金口了,再不开口她要累死在此处了。她问:“那皇上高兴了吗?”
景霄愣了下,错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嗯。”
“那您答应我出宫的事情……”娄鸾鸾小心翼翼地问。
“允了。”他道。
娄鸾鸾喜上眉梢:“那我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出宫。”
景霄淡声打破她的美好幻想:“不是明天,以后再说。”
以后?娄鸾鸾哀怨地看着他,你身为九五至尊,说话能不这么朝令夕改吗?
景霄无视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怀揣满心喜悦回了宫。他暗暗想着,以后心情若有不畅,逗一逗娄鸾鸾倒是一桩不错的消遣。
刚回宫,陈公公便迎了上来:“皇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来了。”
景霄明白“来者不善”。
果然,太皇天后与他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便将话题引到皇嗣上:“昨个儿哀家做了个梦,梦见怀里抱了个长得乖巧可爱的小娃娃。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朝局稳定,百姓安居乐业,你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情,后宫嫔妃众多,你可有中意的?”
一说中意,景霄眼前闪过一张时而谄媚、时而淡然的面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末了又敛下:“孙儿近日忧心绘县受灾之事,并未想过这些事。”
“那就好好想想,徐贵妃是后宫之首,身份尊贵,人也长得如花似玉,上次寿宴上她的目光可未曾从你身上移开过,文妃温柔恬静也不错,静妃端庄稳重,哀家也甚是喜欢。”
“至于那个晨妃……”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可惜了可惜了,怎生得那般面貌,实在……”太皇太后仍心有余悸。
景霄忍不住为娄鸾鸾辩解:“皇祖母有所不知,那日晨妃误食过敏,才会生了红疹。如今红疹褪去,已不是那般吓人。”
听罢他的话,太皇太后意味深长一笑。方才提起其他嫔妃,他毫无情绪,直到提到晨妃娄鸾鸾,他立马滔滔不绝……
送走太皇太后后,景霄在内殿沉思许久。夜幕降临,太监送来牌子,景霄扫了一眼,最终翻了娄鸾鸾的牌子。
含凉殿派人来晨曦宫之时,娄鸾鸾还在优哉游哉地看话本,见陈公公亲自来宣读口谕,忙掩了话本,与宝儿、李友病一同跪下听旨。
陈公公宣读完,留给她一个慈祥的微笑便离开了。
陈公公等人一走,宝儿激动得眼泛泪光:“娘娘,您终于盼到好日子了。”
娄鸾鸾死气沉沉地跪在地上,与其说是她的好日子到了,还不如说她安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不久后,娄鸾鸾被送到鸳鸯殿,侍寝的妃子需在此处沐浴,最终被送入含凉殿。
鸳鸯殿雕梁画栋,娄鸾鸾随着一队宫女行至内殿,便见一个巨大水池,池水上方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水雾。
两名宫女上前行礼:“娘娘,奴婢絮儿、念儿伺候您沐浴更衣。”
娄鸾鸾沐浴向来不喜人伺候,但“入乡随俗”,她只好点点头,任凭两名宫女“折腾”她。
沐浴过后,两名宫女为她穿上衣裳。
看着薄如蝉翼的纱裙,娄鸾鸾嘴角抽搐。这衣裳穿了还不如不穿,可惜侍寝的规矩向来如此,她总不能反驳。准备好一切,她被宫女们裹上厚厚的锦被,被太监扛着往含凉殿而去。
到了含凉殿,太监恭敬退走,独留娄鸾鸾一人裹在锦被中,躺在龙**动弹不得。
不多时,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娄鸾鸾循声望去,入目的便是镏金黑袍,再往上望去,景霄负手而立,面上辨不出喜怒,此时正望着她。
娄鸾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景霄走近龙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裹成一团的娄鸾鸾,那双水眸带着几分怯弱不安,白皙面庞仿佛染了胭脂,唇不点而红。明明是一张无辜的小脸,却无形中吸引着他的目光。
他镇定了一番心神,撩袍坐在床边,伸手去解锦被。他的指尖还未触到锦被,娄鸾鸾早已挣扎着往后退去。
景霄面色微沉。
娄鸾鸾心里打着鼓,自古以来妃子侍寝哪有拒绝之理,她方才的举动明显犯了大忌。若景霄动怒,她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思及此,她赶紧找借口,笑得一脸真诚:“适才身上痒,所以动了动,还请皇上别介意。”
是身上痒,还是怕他?景霄不置可否,微红着脸点点头,淡声道:“你一直捆着也难受,我帮你解开。”
在他的指尖触碰她的被子时,娄鸾鸾情急之下叫道:“等等。”
她的声音太大,吓得他手指一颤,接着若无其事地握紧拳头,沉声道:“怎么了?”
娄鸾鸾想到,解开被子事小,但她身上的衣服穿了和没穿一般,要是被景霄看到了,场面会很尴尬。思及此,她干笑一声,裹着被子,艰难地挪着往床尾而去。
“我、我觉得有点冷,你还是先别解开了。”她呵呵笑道。
“嗯。”景霄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案几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开始作画。
娄鸾鸾裹着被子,被他晾了一会儿,又好奇地张望,瞥见他抬起的头,又干笑一声,目光四处游移。
景霄并未在意,低头认真作画。
画中的人儿逐渐显出面目,远山黛眉,如弯月的眸、小巧的鼻、微翘的薄唇,一颦一笑如灼灼桃花。
他画得投入,全然不知道娄鸾鸾正在打瞌睡。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娄鸾鸾困顿不堪,又生怕自己“羊入虎口”,她一直强撑着不与周公约会,目光定定地看着案几后的景霄。
他端坐于案几后,一袭镏金黑袍如墨汁铺陈开来,他提笔勾勒之间,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娄鸾鸾打了个哈欠,揩了揩漫上眼眶的泪水,混混沌沌地想,也不知道他在画些什么?他究竟何时离开,她能睡觉了吗?
这般想着,眼前的人影从一个变成两个,她挣扎了下,最终闭上眼睛,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景霄抬头之时,看到的便是娄鸾鸾奇特的睡姿。因她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唯有坐着睡着。
他不厚道地一笑,放下笔,起身走到她面前。
“娄鸾鸾。”他轻声唤道。
无人回应,她兀自睡得香,时不时皱皱眉头,呓语几番。他安静地盯了她片刻,脱了靴上了软榻。那张清丽的面庞近在眼前,他顿了顿,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替她解开束缚。
锦被一解开,娄鸾鸾失去支柱,软趴趴地倒下,他忙伸手扶住,轻柔地将她放在软榻上,替她盖上锦被。
做完这些,他吁了口气,看着蜷成一团的某人,一脸无奈:“娄鸾鸾,不知道你到底是没心还是没肺,直到现在你还没认出我。”
年少的那段时光,他记忆犹新,如刻心中;而她云淡风轻,对他态度疏离。他让她做纸鸢,是希望她能忆起当年的往事,可惜她嬉皮笑脸,似乎早已将那段记忆抛诸脑后。
可是……
景霄撑着手,侧身躺在娄鸾鸾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他想过千万次与她团聚的情景,却未曾想过,他们有一日会同卧一榻。
思及此,他顿觉心跳加速,忙起身走到案几前,低头看着画中的人儿。
“景霄景霄,你在做什么?”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年头也不抬:“我在作画。”
少女捧着脸坐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作画。他被盯得不好意思,忙掩了画纸,耳朵染上一抹晚霞:“你在看什么?”
“看你画画啊。”娄鸾鸾笑道,“你画得真好看。”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梢,洒下点点光斑。光斑落在她身上,他抬眼望着她,她一笑,如阳光铺陈万里。
他蓦地听到花开的声音,那声音自他心底生出。
“景霄,你也帮我画一幅画好吗?”她煞有介事道,“以后我要和哥哥一起闯**江湖,如果爷爷阿爹娘亲想我的时候,还能看看画像。”
“宝儿,别吃了,你再吃都要成饭桶了。”软榻上的娄鸾鸾突然呓语一句。
景霄抬头,倏尔一笑,接着提笔在画上落下一行小字。
翌日一早,娄鸾鸾从梦中醒来,她一睁眼,便见身边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宫女,吓得差点从**蹦起。回过神来后,她才反应过来此处并不是她的晨曦宫,而是景霄的含凉殿。
宫女们伺候完娄鸾鸾更衣洗漱后,便取走龙**的一块方巾。方巾四四方方,边缘绣着金线,而此时白色方巾中间点缀着一抹红,看上去分外刺眼。
娄鸾鸾虽还未经人事,但见多识广,当即闹了个大红脸。想也知道,这“障眼法”是景霄做的。侍寝后,若妃子还是完璧之身,那她便有伺候不当的罪责。
景霄早已不在,定是上朝去了。娄鸾鸾穿戴整齐后,心里慌张,表面却强作淡定地离开含凉殿。
回去途中,娄鸾鸾听到兵器相交的声音。好奇心驱使下,她往声源处走去,瞥见一男一女正打得风生水起。
娄鸾鸾虽不懂武功、剑术,但也看得出白衣男子频频退让,反倒是红衫女子招招逼人,看得娄鸾鸾为那男子捏了一把汗。
最终,被逼急的男子忍无可忍,反手干脆利落地打飞红衫女子手中的长剑。长剑转了转,稳稳地落在娄鸾鸾面前。
要是那长剑再偏转一些,她命已休已。
思及此,娄鸾鸾吓得冷汗淋漓。深知看热闹事小,保命要紧,她刚想脚底抹油而去,却听到那红衫女子的声音。
“赵易,你别欺人太甚。”红衫女子骂道。
赵易抱臂,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茶郡主,欺人太甚的好像是你。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你突然偷袭我,要是我反应再慢一些,岂不是被你的长剑扎一个窟窿?”
“少废话。”茶朦朦俏脸微沉,冷声道,“你把玉佩还给我。”
“什么玉佩?”赵易顿了顿,旋即“哦”了一声,伸手摘下腰间的玉佩,“你说这个啊。”
“给我。”一看到玉佩,茶朦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竟然想硬抢。可赵易哪里会让她如愿,灵巧地左躲右闪,一来二去,茶朦朦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下歇口气。
赵易眉眼带笑,语气中带着三分揶揄七分嘲讽:“这就不行了,看来郡主还需多多锻炼身体……”
话音还未落下,他只觉膝盖一疼,茶朦朦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他晃了晃,伸手一拉,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远观的娄鸾鸾捂住眼睛,想到一句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这句话还给你。”茶朦朦勾唇一笑,眼底的邪气**出,旋即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玉佩,“赵将军可是云兴国的未来主将,身子骨这么弱可不行。”
言罢,她也不恋战,拿了玉佩要走。可她还没走出几步,一把扇子飞来,径直打掉她手中的玉佩,玉佩在地上滚了滚,最终落入赵易手中。
赵易掸了掸衣摆,一派云淡风轻:“郡主,得罪了。”
“你……”茶朦朦许是气疯了,转身抽出扎在地上的长剑,反身朝赵易刺去。
眼见那长剑就要朝他的心脏刺去,娄鸾鸾叫道:“小心。”
茶朦朦也没想到赵易不躲不闪,收回长剑已来不及。下一刻,一颗石子弹了过来,精准地打偏了茶朦朦手中的长剑。
“铿锵”一声,长剑落地,娄鸾鸾松了口气。
“在皇宫中持剑,你们两人不要命了吗?”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
娄鸾鸾暗叫不好,正想猫着腰遁走,却听景霄凉凉的声音传来:“别躲了,出来。”
娄鸾鸾只好老老实实地出来。
最终,三人被景霄带到了含凉殿。
含凉殿中,赵易和茶朦朦跪在地上,娄鸾鸾作为旁观者,虽无罪,但也被景霄瞪了好几眼。
娄鸾鸾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景霄,许是刚下朝,他穿着一身龙袍,器宇轩昂,不过弱冠年纪,却已有君主之威。
现下,娄鸾鸾知晓了二人的身份,白衣公子赵易,乃开国将军赵老将军的孙子,也是云兴国最年轻的少年将军,曾随着景霄征战四方,年纪轻轻已是战功显赫。
传言他武功出神入化,摘叶为器,杀人于无形,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如果传言都是真的,那他方才与茶朦朦打架的时候,并没使出半分力。
不过,他们到底有什么恩怨情仇,竟在宫中大打出手?若非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将军,他们怕是逃脱不了罪责。
“你们到底为什么打架?”景霄道。
“他抢我玉佩。”茶朦朦面色不豫。
赵易呵呵一笑:“此话就不知道从何说起了。这玉佩自我出生起便戴在身上,从未摘下来过,怎说我抢你玉佩?茶郡主,就算是污蔑在下,也要找一个好的理由,不是吗?”
“你……”论伶牙俐齿,她从来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是在皇上面前,她一定撕了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郡主,你先下去,我还有一些话要与赵将军商议。”景霄瞥了津津有味看戏的娄鸾鸾一眼,淡淡道,“你也下去。”
娄鸾鸾巴不得离开含凉殿,闻言麻溜儿离开。
两个女孩,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一个喜极而泣地遁走。景霄与赵易目送她们的背影远去,最终收回视线。
景霄捏了捏眉心:“你怎么总是去惹茶郡主?”
“冤枉啊,我在路上好端端走着,结果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提着剑就朝我身上招呼,且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是我说,若是我不够机敏,早已死在她的剑下了。”
景霄不置可否,这话听听即可,以他的功夫,单手可杀敌三百,区区一个武功半吊子的茶郡主,怎会是他的对手。
他不过逗她玩罢了。
“下次适可而止一点,方才那一剑要是真扎你身上,我看你如何收场。”景霄无奈地摇头,换作从前,茶朦朦怎么会轻易离开,想必她也被方才那一幕吓到了。
赵易低头一笑:“臣知错了,只是吓吓她罢了,免得她三番五次找我麻烦。”
景霄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要是把玉佩还给她,她也不会一直缠着你。”
闻言,赵易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景霄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勾了勾唇,故意道:“赵易,莫非你喜欢茶郡主?”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赵易别过头,“您真是想太多了。”
在朝堂上,他们是君臣关系,私底下,因为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生死之交,在无外人之时,两人说话颇为随意。
“是吗?”景霄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一脸揶揄,“你如果真的对她无意,那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枚玉佩?”
“戴习惯了。”赵易搪塞过去,忙转移话题,“此次去凉国……”
另一端,茶朦朦和娄鸾鸾一前一后地离开含凉殿。鉴于之前茶朦朦“彪悍”的举动,娄鸾鸾有些惧怕她,和她保持着距离走在后头。
还没走几步,茶朦朦突然停下,娄鸾鸾及时止住脚步,避免了一头撞上去的惨剧。
茶朦朦转过身,上下打量她,旋即道:“你是哪个宫的妃子?”
娄鸾鸾张了张唇,按理说,妃子地位比郡主高,但奈何她是“最不受宠”的妃子,而对方却是最受宠的郡主,两相比较,地位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我是晨曦宫的娄鸾鸾。”娄鸾鸾一字一句道,末了又习惯性溜须拍马,“你的功夫很厉害。”
茶朦朦愣了下,旋即挥挥手:“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明白的,刚刚吓到你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躲在那儿,那剑险些伤到你。”
“没事没事,我也不是故意偷看……只是路过,路过而已。”娄鸾鸾腼腆地笑。
茶朦朦“扑哧”一笑:“你可真有意思。”
娄鸾鸾干笑,好嘛,现下除了景霄,又有人给她戴上“有意思”的高帽了。
娄鸾鸾正欲说话,抬头一看,瞥见茶朦朦撕裂的裙摆,顿了顿,还是好心提醒:“你的衣裙似乎裂了。”
闻言,茶朦朦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乎道:“裂就裂了,没什么要紧的。”
“可是,如果你回家之后,你家人看到你这副模样,怕是要担心了。”关于这些,娄鸾鸾颇有经验。没进宫之前,她也是成日出宫,时常灰头土脸地回家,总被爷爷逮着,接着便是一通教训。
茶朦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宫中换一套衣裙。”
“好。”茶朦朦倒也爽快,十分江湖地朝她抱了抱拳,“那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