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钱瑶儿铩羽而归,雪函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转身却发现自家小姐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心君!”

唐夫人死死盯着自己女儿的脸,神情复杂:“你看的是什么书!”

雪函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唐夫人:“小姐?”

唐心君显然被这样的唐夫人吓到了,不知道自己素来温柔的娘亲怎么会生出这样大的怒气,小声嗫嚅:“娘亲?”

“说!”

唐夫人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本就被钱瑶儿弄得害怕的唐心君被变脸的娘亲吓得哭出声了:“娘,娘亲,呜呜呜呜呜……”

雪函将唐心君轻轻拉走,走到唐夫人身边道:“小姐——”

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唐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自家女儿才几岁,便是看了什么也全然不懂的,这才手指轻轻颤动:“雪函……”

她语气轻之又轻:“把那书拿来,叫我看看、叫我看看是什么……”

禁书!

雪函将这地上书页收拢起来,本以为一时难以拼好纸张顺序,却惊奇发现每张纸的正反两页的右下角都写了细小的一个数字。

还是连着的。

她初时疑惑,忽而明白过来,按照数字将纸张拼凑起来,果然是完完整整的一本书。

她将这叠纸递给唐夫人。

而唐夫人此刻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发现自己方才确实有些失态,看着封面上的《成语故事》四个字,忽而觉得可能事情并非自己想的那样。

将小姐的吩咐放在第一位忙着捋顺序的雪函没有注意看里面的内容,待看见自家小姐随着翻阅却渐渐平复下来,顿觉茫然。

她声音疑惑:“小姐?”

怎么先前那样天塌了一般,现在却冷静得这么快?

沉浸在一个个小故事中的唐夫人回过神,心下安定,不是禁书。

反而是本……颇有巧思的好书。

纵使幽居后宅许多年,唐夫人却比其他的怨妇服多了几分见识。

她摸了摸满脸泪痕的女儿脸颊,蹲下身心疼地将唐心君拥入怀里,问:“心君,方才娘亲太凶了,娘亲向你致歉了。”

唐心君摇摇头,语气还是哽咽的:“没,嗝儿,没关系娘、娘亲,心君不怪你,不怪娘亲。”

唐夫人低低地应了声,旋即又问:“这本书你是从哪里来的?”

依她的眼界,这本书对于孩童启蒙大有裨益——或许有固执儒生会觉得这样的方式讲解各类典故有些轻佻,但唐夫人不这么认为。

照理说,这样的启蒙书不该出自无名之辈,更不该用这样廉价的纸张来写。

而且……

唐夫人看了看略有几处涂改的纸张,确定这是原本。

绝不是从任何一家书肆之中出版的。

难道是这睢水县有人看出了自己的来路,怀才不遇所以想托心君这条道,期望通过自己联系到爹爹吗?

不……

如今,我已经不是爹爹的女儿了。

被人利用,唐夫人本该生气的,但这本书若是刊发开来必定不同凡响,故而也不在乎这些。

人们总是会对有才能的人更加宽容,不是吗?

唐心君摇摇头:“是一个,一个漂亮姐姐给我的。”

说到“漂亮姐姐”四个字时她稍有畏缩,显然是联想到刚才被自己喊漂亮姐姐的钱瑶儿的嘴脸。

唐夫人听了并没有觉得意外。

而雪函在发现她的神色变化后也走到唐夫人身后默默看了一起来,她的经商嗅觉更加敏锐:“小姐?”

二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便明白了对方的猜测和自己是一致的。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女子给的——

难道是那个落魄怀才之人的红颜知己吗?

唐夫人点点头,语气更加柔和问:“心君,那个姐姐没有告诉你她叫什么?”

唐心君摇摇头:“没有,她就夸我玉雪可爱,给我塞了糖和书就走了——糖我没吃呢娘亲。”

她从荷包里掏出来一小纸包的糖。

还“玉雪可爱”呢。

唐夫人微微一笑,想起来这个成语是这本故事书里第二个出现的,才读了一遍,心君就能够了解其意了。

想到这里,她又往下翻了翻。

有些成语的故事并不是那个成语最开始的来由,作者会用有童稚之风的文字,以会说话的小兔狸奴甚至是乌鸦作为主角讲述。

唐心君眼巴巴瞅着,唐夫人索性坐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带着雪函三人一起阅读。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两行字:

——《成语故事》第一卷完

——著者宁黛

看见这两行字雪函顿时一惊,宁黛?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所谓“落魄才子让红颜知己将书交给小小姐,希望借此搭上老爷”的猜想全盘错误。

注意到她异常的唐夫人侧过脸:“怎么了雪函?”

见雪函摇头,唐夫人也不怀疑这个一心为自己的姑娘。

她回过头喟叹道:“这宁黛二字一听便是个女子,如此有才学的女子比之男子更加难得,只可惜不是她是谁。”

雪函收敛神色,将这件事含糊过去:“是呢。”

“小姐,这本书如今撕得七零八落,不如交给我吧,我来重新装裱成册你看如何?”

唐夫人欣然点头,将这叠纸递过去:“那就交给你了雪函。”

雪函淡定接过,在小小姐望眼欲穿的神色之下直接走了出去,说是去找装裱师傅,在找人重新誊抄一份。

唐夫人自然应允。

这本书本就是宁黛的一步棋。

彪爷曾经是她的债主,后来也被她拉扯成略有交情的江湖儿女,眼下彪爷领命来断宁黛财路,心中那点微末的良心更是被宁黛利用得淋漓尽致。

唐师爷如何发家暂且不详,但他后宅的那点事儿,宁黛几乎了如指掌。

打蛇打七寸。

雪函捏着这叠纸心绪久久难平。

那钱瑶儿进来唐家不过几日,这两个狗男女又是仓促定下事。

如此一来,哪怕宁黛早就受钱瑶儿的折磨,自钱瑶儿和唐师爷好上的当天便决定用唐府来完成自己的目的,其中时间也不到十日!

短短几日,便可以摸清唐府,同时写出一本《成语故事》第一卷来作为香甜的饵料。

宁黛……

宁黛……

说不定真如这个人所说的,她能够让自家小姐不再是内宅妇人呢?

想到此处,雪函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所发出的鸣叫声!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么?

这样厉害的人,又怎么会被钱瑶儿掣肘?

其中定然有什么,雪函定了定神,手中纸张渐渐被捏出深深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