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府后宅,一个病弱妇人坐在窗边静静地缝补这一块湘妃色手帕,日光柔柔地照在她脸上,平添了几分静好。

若是钱瑶儿看见了可能要恨恨一番。

一个半老徐娘,居然还有几分姿色!

唐夫人将缝好的手帕展开对着阳光照了照,同身边一直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敲的侍女雪函道:“将这个送到——”

“小姐!”

雪函把算盘往桌子上一拍:“唐秀说什么仕途有阻碍要您掏钱,结果转头纳了个妾!你还要送什么?送个上吊绳子让他把我勒死直接管府库成不成!”

……

唐夫人由着雪函闹了一通,把愤恨发泄干净。

这才平静道:“是说把这手帕送到心君那里去。”

雪函这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哦哦,是给小小姐送手帕啊。”

被主仆二人念叨的小小姐唐心君此时恰好从门外进来,七八岁的姑娘脸上还藏不住事,小心伏在娘亲双膝上问:

“娘,爹爹要娶新的娘了吗?”

纳妾自然不比娶妻正式,但唐秀还是和同僚以及前来贺喜的富商们小酌了几杯。

清点完礼品收进自己的府库里,唐秀满意点点头。

再到钱瑶儿那里时已然半夜了。

门刚被打开,臭烘烘热腾腾的酒气扑面而来,隔着喜帕钱瑶儿也被熏得一阵皱眉。

唐秀把盖头揭开。

看着这个鲜妍姣好能够当自己女儿的小姑娘,梳着妇人发髻垂着头在自己面前,心底涌出无限的快意来。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我唐秀也能有今天!

看着这个可以当做自己荣誉勋章的小妾,唐秀一股邪火蒸腾至四肢百骸:“好姑娘——”

男人半醉的声音将钱瑶儿听得一个激灵。

她如梦初醒,自己成了这个人的妾了!

自己往后,就是这个人的妾了!

钱瑶儿心底有什么在拼命叫嚣着,那是十余年来因为容貌被骄纵捧出来的一点傲气,但——

钱瑶儿想起爹爹暗含深意的眼神,想起阿翠安慰自己的话语,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她顺着男人的手指微微扬起下巴:“老爷~”

被唐秀推到榻上的一瞬间,钱瑶儿忽然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又急又怕,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事到如今,自己总要抓住些什么吧?

而唐秀却会错了意,笑着任由这双小手颤抖着抓住自己,哄她:“好姑娘,春宵一刻值千金,就不用在想宁家班的事了。”

宁家班……

是了!

至少自己,至少自己将宁黛她狠狠压了下去不是吗!

想到这里钱瑶儿骤然失了气力,早已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和宁黛对上,可如今只有这份扭曲的恨意支撑着她走下去。

她双手无力垂落,却又被唐秀轻轻握住。

红烛摇曳,垂泪无声。

“好姑娘……”

“好姑娘?”雪函学着唐秀对钱瑶儿称呼,义愤填膺,“我呸!什么东西!”

她满腹怨气地看着钱瑶儿的院子,因为是平妻之名,所以一个妾室居然还被叫做了钱夫人。

当初只不过是自家小姐的一个仆从,勾得小姐和家里决裂,现在才做上个小师爷,就这样猖狂!

“还纳妾?还纳了个十来岁的?怎么不马上风马上死!”

而她面前,唐夫人静静听着,忽然脸上闪过一丝悲凉:“雪函……”

她说:“别说了……”

雪函看着自家小姐伤神的样子,压下心中火气应了下来。

可次日唐秀说钱夫人体弱,夫人作为正室主母该体恤一二,就去准备些上好的人参在府中以备不时之需吧。

就这样雪函被自家小姐打发出来,买!人!参!

药铺老板看着眼前眼底冒火像要吃人的丫鬟暗暗叫苦,小心喊了几声:“姑娘?姑娘?你要买什么?”

雪函回过神:“有没有和人参很像但不是人参的东西。”

药铺老板疑惑:“姑娘是要商陆么?”

商陆?

看出雪函的疑惑,药铺老板松了口气:“若说想象,商陆便是最像的,只是此物却有剧毒。”

剧毒好啊!毒死唐秀那个老不羞的!

唐府说是唐夫人执掌中馈,可实际上这么多年一直花的都是唐夫人的私库。

别说唐秀的俸禄了,他甚至时不时找借口让夫人置办东西又或者拿银子打点,之后将东西藏进自己腰包,把银子也截留一半。

雪函不会蠢到以为这个“人参”是那什么钱夫人吃的。

唐秀没这么大度!

但她意动半天还是作罢,杀人偿命,不至于。

于是心灰意冷道:“挑两种人参吧,一种要最好的,我家小姐用得着,一种……吃不死人就可以。”

“这两种有没有?”

药铺老板没想到会有这种要求,想起自家库房那些放朽了失了药效的陈年人参,却又高兴起来:“有有有!”

等两种人参分别用不同的绳子包好,雪函付了钱后满意离去。

到时候就说这两份是一样的,省下来的钱和从前一样自己留着,等小姐的私库花完了再给她!

忠心却不愚忠,知道未雨绸缪的雪函算了一下这些年自己藏下来的钱,觉得哪天小姐终于对唐秀那个死人冷了心,哪怕私库被抢自己也能带着小姐回祖宅去!

回了祖宅……

哼!

雪函拎着两份人参高高兴兴往回走,等走到一个僻静无人的深巷却忽然止住脚步,冷声道:“姑娘跟了奴婢一路了,不知有何事?”

宁黛摸摸鼻子,被发现了啊。

打蛇打七寸。

唐师爷是为了钱瑶儿针对宁家班,那么最好的盟友无疑是唐秀的正室夫人。

反正这几天来的客人不会太多,戏班里没有自己主持大局也不会乱套——

是的,有些客人是翻墙进来的。

哪怕有唐师爷的授意,他们还是忍不住心底的痒痒啊!

虽然不如富商那样敢进来,但是绕路到后墙哪怕是听一听唱词也好啊!

发现这种事后宁黛啼笑皆非,然后在墙内外搭了梯子,这才把望眼欲穿的那些客人迎进来。

而后她来到唐府外揣摩观测,直到雪函满脸怒意出来,跟在她后面看了一路。

当听到她说的是“小姐”而不是夫人,以及买两份药力高低贵贱截然不同时,宁黛便断定其中有什么。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无意窥探唐夫人隐私。

她只是个好心人。

此刻自己被雪函发现,宁黛干脆大大方方走出来:“是。”

宁黛原本中毒就不深,又喝了几天药,此刻已经好了七八成,雪函只疑惑这小县城怎么生得出这样一个灵秀动人的女子。

自己也不认识对方啊,难道是……老爷派来的?

雪函眼睛一亮。

这里的老爷可不是唐秀那个死猪。

宁黛看神色便知道对方想差了,张口便解释了自己是何人,又和唐师爷新纳的妾室有什么样的恩怨。

雪函听罢有些失望,淡淡道:“宁姑娘,我家夫人只是内宅妇人,又不得老爷敬重,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她不是蠢货,大概猜到宁黛的打算。

可没了钱瑶儿还有朱瑶儿苟瑶儿,归根究底在唐秀身上,雪函无意让自家小姐卷入纷争中。

谁知宁黛笑笑:“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家小姐不再是内宅妇人呢?”

雪函陡然一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