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唱到激昂处要一雪前耻二美同车,飞燕子被县令这句话吓得双腿一软——

这、这不软不行啊!

宁家班的人谁不知道这位县令是个孤儿,还在没出人头地的时候给班主写过戏本子,嘿,还给班主改了。

眼见着台上春风得意的“张青”因为一道声音突然两股战战,戏痴的富商不乐意了,大声嚷嚷:“怎么不唱——唔!你捂我嘴干什么!”

他扒下死死捂住自己嘴的那双手,对邻座怒目而视。

邻座:……今日才知道,我的座,竟是作孽的做!

邻座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县令大人发话了,你还想听?”

戏痴富商有些泄气。

但还是试探着起身:

“大人,可是觉得这剧情有什么不妥?嗨,这戏曲本是民间俗艺,求的就是圆满安乐,这张青成了皇子虽不切实际,但也算是跌宕起伏呢。”

所以能不能让他们演完啊……

临门一脚了都。

富商委屈,富商敢说。

而戚衍也不予多言,只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诸君请便”,便起身离去。

邻座没他那样爱戏如命,时刻谨记自己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溜须拍马(划掉)向上社交的,端坐主位的县令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戏嘛,固然好看的。

但县令他一直神色淡淡,那么这出戏便是大大的王八羔子。

眼下县令居然都提前走路了?

这戏简直是呸!不配上台!该拉下去打板子!

县令说了“请便”难道他们就敢自便,坐着继续看戏么?

于是一时之间众人都追着县令的步伐而去,戏痴富商在原地犹豫半晌,问台上几乎虚脱的飞燕子“你还能唱吗?”

飞燕子虚弱地摇了摇头。

戏痴富商霎时大失所望,便也只能顾全另一头匆匆向那边跑过去。

小青扇的戏份很少,演完后便卸了妆混在人群里,记着班主的吩咐注意县令大人的脸色,看他是否满意。

先前看他神色淡淡,还觉得哪怕是县令大人也是个没有品味的呢,这样好的戏都看不进去。

待听到那句“不许再唱了”却是三魂惊飞了气魄,一路疾驰找到正在给太叔成洋科普日食的科学成因的宁黛。

“明月偶有被云遮,金乌亦是星子,日月两两重叠时天地失色,又有什么稀奇的?”

宁黛说罢,在思索要不要和他科普一下地圆说。

但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太叔成洋阳光灿烂的很,没有因为这个可笑的寓言变成阴暗批,不需要她知心大姐姐一样开导。

然后她就听见小青扇撕心裂肺的声音由远及近,裹挟着风声传来:“班主——”

“不好啦——”

马屁——拍到马腿上啦!

原本宁黛以为最坏的结局也只是戚衍不喜欢这部戏,却没料到他竟然厌恶至此,拂袖而去?

婉拒了太叔成洋同行的好意,宁黛快步去安抚了一众惶惶不安的学徒。

钱瑶儿目睹了全程,此刻快意地走出来:“哈哈!宁黛!你宁家班被县令厌恶之事想来很快就要传到大街小巷了!”

“我看你还要怎么谋生!”

钱瑶儿说罢,趾高气扬地等着宁黛求饶,去发现她丝毫没有关注自己,只一味地安抚凄惶的少男少女。

顿时急了:“你!你为什么不向我求饶!”

宁黛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钱瑶儿没这个能量让戚衍这个县令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怒只为了惩诫自己,现在狐假虎威,没必要搭理她。

明明吃瘪的是宁黛,瞧见她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反倒是钱瑶儿被气得不轻。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宁黛。

可,可是不恨谁,她没办法好好地活下去……就像她没办法不“爱”唐师爷一样。

走到如今这幅光景,恨别人总比恨自己容易些,不是吗?

而宁黛想的却很简单,事情既然发生了,那最坏也不过是被抄家嘛。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戚衍刚刚上任,他又不是大恶之人,哪怕是厌恶自己的戏也未必会过多迁怒宁家班,大不了就是举家搬迁。

反正她的目标从来就不在这小小的睢水县。

只是故土难离,担心这些学徒心下不舍,这才一直举棋不定。

如今……也算是个契机吧。

宁黛有的是自己的才华与学识,是哪怕朝廷命官抄没家产也夺不走的财富。

只要她还拿得起笔,只要她还写得动字,她便不会怕任何人任何事。

被宁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定神闲感染,原本啜泣的、魂不守舍、惊惧万分的一个个也都神奇地安定下来。

有班主在这里,他们什么都不怕。

狐假虎威失败,钱瑶儿没讨到半点好,愤懑难平往回走。

“瑶儿——”

她回头发现是自家父亲,忍不住抖了抖。

钱老爷是最早跟着县令走的那批人之一,他也不觉得一场戏会惹得县令暴怒至此,毕竟他自己也听了,没有任何不妥。

加上戚衍一直面无表情不像是在认真看戏,被县令甩开后,他和那些汲汲营营的富商小吏在一起讨论过,断定是这位脾气古怪生冷的县令自己突然脑抽了。

钱老爷可没忘,之前自家女儿勾引戚衍的那天,县令他还为宁家班的那个班主解围了呢。

这俩人没交情?

怎么可能!

说不定是太有交情才不用顾着她心意。

又或者这俩人有一腿,而宁班主耍了小性子,县令刻意冷落一二。

那些人听到这件事,也觉得钱老爷的分析颇有几分道理,原本还想针对宁家班讨好县令的人顿时歇了心思。

而钱瑶儿听着父亲的推测忍不住想反驳:不是的!

她全知道!

她知道那个《恒娘传》最开始是戚衍的作品,后来才被宁黛改编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县令才记恨宁家班呢?

但她目光凝滞不敢说出来——

这件事是当初自己和白玉兰情浓之时他说出来的,自己现在告诉了爹爹,他问自己从哪里知道可怎么办?

不等她想出个借口,忽然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

“爹?”

钱瑶儿捂住脸,一瞬间她明白过来,忙道:“瑶儿,瑶儿虽然没有让县令倾心,但,但也不是全无所获!”

说到这里钱瑶儿忽然心下一动,是啊,自己现在有师爷了。

先前自己和白玉兰的事情被爹爹压下去了,师爷显然不知道,到时候我只要说自己是看戏时无意听到的……

再和他哭一哭,师爷难道不会为了我去动宁黛吗?

钱瑶儿越想越觉得可行!

而钱老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收获?”

待听见钱瑶儿羞答答说自己被唐师爷一见钟情,许以平妻之位时,钱老爷一惊。

商人虽然富庶,但说到底也是排在士农工商之末的。

他不了解唐师爷这个师爷之位是如何得来的,但既然能做师爷,定然也有些门路。

平妻之位虽不是妻,但也是顶好的了!

自家女儿虽然年轻貌美,但真正有钱有势的官员什么样的没见过?看不上的。

就算有看得上的,能让他看见钱瑶儿,自己也要颇费一番功夫打点……

嫁给年轻没见过世面的县令正妻是他起了捡漏的心思,给师爷做个平妻,其实也满足了钱老爷的胃口。

思及此,他点了点头笑容满面:“好好好,瑶儿,你真是爹的好女儿!不枉你生得这样花容月貌!”

钱瑶儿捂着脸颊,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