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有了安生之所，除却最开始茫然若失后，钱瑶儿心下便又开始不忿起来。
唐师爷固然在这个年纪里显得斯文俊秀，但到底比不得青年县令。
哪怕是同样给人做妾，这两者的差别可大了！
想到此处她恨恨看了眼自己废了百般周折买来的裙子，盯着上面因上台慌乱踩踏粘上灰尘泥渍的裙摆，心下呕血。
若非宁黛不识抬举和自己交恶，自己怎么会屈就一个劳什子李绣娘的裙子？
要不是被这半吊子拖累，自己又如何做不得县令夫人！
摸了摸袖里薄薄一片的纸包，钱瑶儿眸色一冷。
宁黛！
自从遇上你，我便屡屡碰壁！可见你是天生克我的，既然这样，那我怎么可能不还你颜色！
宁黛丝毫不知钱瑶儿匪夷所思的怨恨。
看着时间差不多离将要上场，她点点头，对着跃跃欲试的玉簪儿道：“去吧……等等。”
迈开的步子停在半空中，玉簪儿疑惑回头“班主？怎么了？”
宁黛还在犹疑，其他的人闻声凑过来，顿时大惊失色：“玉师姐、你、你的脸！”
“我的脸？”
玉簪儿茫然失措，伸出手想要触摸却想起来自己已经上完妆，双手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而其他人则看着她脸上脂粉较浅处露出的大片红疹，骇然不知如何开口。
先前玉簪儿能够在县令生辰宴上演沈月月太过激动，心绪翩飞，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
虽然觉得脸颊有些奇怪的痒意和热气，却只当是自己兴奋过了头未曾在意。
此刻被其他人点出，她只觉得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嗫嚅地啃咬着自己的肌肤。
“我的脸怎么了，怎么了……”
她跌跌撞撞跑到铜镜前，却又在照镜前惊慌地闭上了眼，又过了几个艰难的呼吸这才缓缓抬手与镜中丑陋如修罗的女子对视！
玉簪儿猛地后退：“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这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还是什么！
玉簪儿惊慌悲痛到极致，她不住地摇头，喃喃自语。
直到听见大夫说，是误用了什么脏物，好在用得不多，敷药后半个月不上脂粉清淡饮食便好了。
骤然大悲大喜，玉簪儿失了魂魄木木地听着。
宁黛上前一步问：“那她的容貌会有损失么？”
大夫捋了捋胡须，目光和煦：“自然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恢复了精神的玉簪儿骤然攒紧了手帕坐直身子殷切看过去。
而大夫却看向宁黛：“刚才来得匆忙，还没问，您是这位姑娘的？”
“她是我戏班中人。”
宁黛如是道。
大夫点点头：“这药要连敷半个月，虽不是什么名贵方子，所耗银钱却也不少。”
如果她拿不出、或者觉得一个戏子的脸皮坏了用厚重的妆遮住没必要花钱治，那他也就不必开这个房子了。
“无妨，您且开方子就是。”
不等浑浑噩噩的玉簪儿央求，宁黛听清楚他的担忧后即刻便道。
见她这样坚决大夫也老怀甚慰，写下方子收了诊金后便要走，却看见眼前忽而多了一杯茶。
大夫下意识摆手推诿：“不必了。”
宁黛知道他想差了，笑着说：“大夫，你刚才说她误用了什么脏物，却没说清楚，想必是在顾虑什么。”
大夫看了她一眼，心道这种腌臜东西一般出自内宅后院，他才懒得牵扯。
“我也不求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脏物，只想请您品鉴品鉴，这脏物是不是藏在这茶杯之中。”
出资筹办宴会的是睢水县一众富商，为了拿到牵头的资格险些打破了头，宁黛不信他们会在表演者的吃食上苛刻什么。
而且宁家班一同吃喝，怎么偏偏是玉簪儿一人中了招？
除了专供戏班们的吃食，玉簪儿比旁人多饮的，只有这杯茶。
而这杯茶，本来是要给自己喝的。
浑水谁都不爱蹚，大夫圆圆满满活到眼下更是乐意装痴。
奈何这宁班主做得实在圆满，也不为难自己，又是个体贴手下人的主儿。
大夫见她心有成算，也就匀出两分善心指点了一下：
“老朽老眼昏花看不真切，只是这茶水仿佛香味有异，许是落灰了也未可知？”
得了这个回答宁黛笑着将他送出去，又送出去双份的诊金，回来便看着玉簪儿死死盯着那杯茶。
得知自己的脸还有救，玉簪儿心情好上不少。
“瞧这个做什么？”
宁黛走过来将茶杯拿起，在玉簪儿疑惑的目光下将它送到嘴边，然而轻啜一口。
玉簪儿：……
玉簪儿：！！！
“班主你这是做什么！”
她几乎是扑过去：“快！快吐出来！”
宁黛却直接将茶水咽下。
这下了料的茶是冲着自己来的，玉簪儿莫名着了道，在这鱼龙混杂的后堂恐怕是找不到什么痕迹，既然如此……
干脆假做不知引蛇出洞。
“……可是这样，也不值得班主您喝啊，”玉簪儿咬唇，“左右眼下我的脸也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用我呢？”
感受着脸庞传来细密的痒意，宁黛混不在意地笑笑：“又不会毁容。”
幕后之人既然是对着自己来，那么只有看到毁容的是她才会泄露真实的喜意。
否则同他人那样对玉簪儿的嫌恶好奇混杂在一起，就不好分辨了。
“你在这里把自己藏好了，我出去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把罪魁祸首钓出来。”
嘱咐了一句，宁黛正要出去，忽然听见玉簪儿唤自己：“班主！”
玉簪儿这时才想起来眼下是在哪里，又开始着急起来：“我毁了容，九微娘又腹痛难忍，今天这场戏可怎么唱啊？”
先前因为毁容的阴霾压着，玉簪儿压根无瑕分心给外界一丝一毫。
现下看着空旷的后台，顿时懵了：“他们人呢？”
宁黛此刻脸上红疹已经起来了，抓了个面纱带着：“去唱戏了啊”
“啊？”
玉簪儿坐立难安：“那谁唱沈月月成年时？”
原本宁黛是不想戳破的，此刻见她如此焦急，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你猜？”
“……小青扇？”
宁黛摇摇头：“不是。”
玉簪儿想破脑袋想不到：“哪是谁？”
“九微娘。”
得到答案玉簪儿一愣：“可，可她不是腹痛吗？难道不是和我一样遭了暗算么？”
宁黛叹了口气，深深看了玉簪儿一眼，丢下一句话便离开。
她自一开始便没有什么腹痛。
这……是什么意思？
玉簪儿茫然半晌，脑海灵光一闪，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
难道是，难道是她刻意装病，只为了圆我的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