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半日后重新开堂时,李翠翠已经学会了大概的技法,于是空手拿着布匹与剪刀针线等工具进去。
片刻后,在众人翘首以盼下空手走出。
“衣裳呢?”
“就是啊,怎么什么都没有?”
已经被拖下去看腿的周裁缝不在此处,不然绝对会第一个爬出来质问。
李翠翠被众人的哄闹声逼得满脸通红,但眼中更是充满了别样的光彩,她摊开拢住的手,一件小巧的衣裳显露众人面前。
针脚略显粗糙,但看这技法与花纹走向,的确是恒娘裙的样式。
在想到李翠翠的手艺,粗糙一些也是正常。
左右只是证明那个不知其名的裁缝是宁黛,又不是比赛不是?
宁黛此刻看向白玉兰,轻轻勾唇:“白老板说与我私定终身,却连我会做衣裳都不知道。”
她笑出声来:“呵,真有意思~”
白玉兰没料到她居然还真的对自己藏了一手,煎熬了半日的心此刻终于焦臭一片:“宁黛你!”
回应他的不是宁黛的耻笑,而是上方清脆的醒堂木与县令轻描淡写的判语:
“仗三十。”
白玉兰不可置信:“凭什么!”
他死死盯着戚衍,任是死也不怕了:“我只是做了个证,被人骗了,凭什么要仗三十!”
宁黛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没缘由啊……
总不能是记恨这白玉兰当初对钱二小姐的哄骗,这才因私废公,伺机报复吧?
等到退堂,宁黛和太叔成洋烦心事,后者挠挠脑袋:“钱家那个妹子?不应该吧,长得还没戚哥儿俊,这俩八字没一撇吧。”
闻言宁黛想起来当初他的误会,没忍住笑起来:“那你先前还误会我和县令?”
她顺了顺气,又笑道:“你瞧我这一身,比得上你戚哥儿?”
谁知太叔成洋陡然骄傲起来:“你才几岁,还是女娃娃呢,我眼光老好了你过几年长开了绝对是这个!”
大拇指险些竖到天上去。
见她不信,太叔成洋又道:“而且,你这不是还没我打扮吗?”
太叔成洋有些哀怨。
之前先入为主把宁黛当成了不可欺的朋友妻,干脆地认了个宁妹儿,没打好头,这墙角也塌了,锄头是彻底挥不动了。
得,还是做妹儿吧。
大丈夫何患无妻?
宁黛不知道这心思浅的傻大个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与他挥手道别后正准备离开,忽然脚步顿住。
“李翠翠?”
少女拘谨地应了一声,捏着身上的包袱,说:“宁班主,我受了你的绝学,按道理,该给您磕头奉茶拜师的。”
可是为什么您都没提呢?
是嫌……我笨么?
李翠翠深深将头埋了下去。
宁黛倒是真的忘了这一层,但看她知恩图报,索性就在这无人处和她说开了:“不必,这手艺也不是我所创的。”
创造它的人还没出生呢。
可李翠翠却有些轴,张口:“那,那我也是受了您的恩惠,往后能够养家糊口了。”
说罢她一咬牙双腿跪地:“您,您就收留我吧!我就留在宁家班为所有人做衣裳,不管是戏服还是平常的,我都可以!”
李翠翠生怕她不收自己,正准备磕几个头,却被宁黛先一步扶住。
宁黛还想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李翠翠却再也不肯。
宁黛十分无奈,玩笑道:“你这是要卖身啊?”
卖身?
那就是贱籍了……
正在李翠翠犹豫不决时,宁黛发现这丫头居然还在认真思考可能性,顿时吓得改口说自己只是玩笑话。
并且——
“我们宁家班也没签过定死的卖身契呢,不然那白玉兰怎么能带着一群师兄弟跑路?”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闻言李翠翠回过神来,却还是固执不肯离去。
小青扇拉了拉宁黛的衣袖:“班主……你精神宝贵,要用来写本子,哪能全浪费在裁衣服上呀?”
宁黛不觉好笑。
这傻孩子,高情商发言到自己身上了?
当自己看不出来是她心软,想着法儿盼望自己收下李翠翠?
“衣裳虽然只是剧本之外锦上添花,却也是必不可少的关键一环。一旦提前泄露——”
话未说尽,心软的小青扇突然改口:“班主我想起来了今天要吃臊子面我们快回去吧不然面该坨了不好吃了走吧走吧?”
要不是她唱戏出身,这段话还真难一口气说完。
李翠翠嘴笨说不出好话来,只直愣愣地跪着挪动着膝盖,干杵在宁黛和小青扇面前。
没办法,宁黛说:“罢了。”
李翠翠惊喜抬头,宁黛道:“我呢,与你签个契约,日后你便是宁家班的裁缝,我会多教你几种技艺。”
“也不拘束你什么,只是每部剧你要做每个角色的戏服,等到新戏开唱七日后,你才能出去做相同技艺的衣裳……”
宁黛稍加沉吟:“至于你自己接的活计,刨去成本外与我五五分便好。”
也算是版权费和品牌效应了,这个待遇绝对不亏。
李翠翠却觉得何止是不亏?
简直是赚翻了天!
多少人,多少人去做学徒,十年二十年如一日地如亲爹般伺候着师傅,稍有不慎便被责骂,多一文钱也没有,师傅教的还总要留一手!
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李翠翠晕晕乎乎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猛地把头磕了下去!
宁黛吓了一跳,用力把她拉起来。
额头的疼痛唤回了李翠翠的理智,她乐不可支地呲着牙花:“师傅,等我收拾收拾就来宁家班!”
跑出去一段距离,她又回来:“师傅可以吗?”
宁黛无奈:“去吧,去吧。”
那边李翠翠一溜烟跑回家,什么也顾不上,猛地推开门:“仲儿!”
李家二郎李仲听见声音看过去“阿姐——你头怎么了?”
李翠翠摸了摸脑袋,摸下一手灰,心下遗憾,居然没磕破皮吗?那师傅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诚心的?
胡乱擦了擦她过去李仲身边,紧紧握住弟弟手:“没什么,仲儿,姐姐找到活计了!”
“什么活计?”
李仲大惊失色:“你不会被人骗了吧?阿姐!你没签卖身契吧!”
“没有没有!”
将自己被人群裹挟着晕晕乎乎推到官府看升堂,结果意外学了一门手艺的事全数说给弟弟。
听完阿姐这短短大半天的遭遇,李仲神色复杂:“阿姐……”
傻人有傻福……不对,不能说阿姐傻。
看着李翠翠纯粹的欣喜,李仲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认真说:“阿姐,我一定会读出个功名的。”
“嗯!”
李翠翠一万个相信自己弟弟。
姐弟两个人将家里少的可怜的东西收拾收拾,准备立刻投奔宁家班去,反正过几天租房的日期也到了。
热火朝天地收拾了半晌,李翠翠直起身锤了锤后背,准备去院子水缸里舀一瓢水喝,忽然传来敲门声。
“请问李绣娘在家吗?”
找错门了吗?李翠翠嘟囔一声,拿起瓢子准备出去。
这儿都是穷人家,哪有什么李绣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