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黛没钱也不可能用钱去谄媚县令。

且不说人家一开始就拒绝了银子,那么无论是他想要自己拿不出来的更多银两,还是大人有大量真的不在乎,花钱买平安都是下下策。

一个出生贫寒连小孩子都肆无忌惮喊他怪叔叔的穷书生,普一手握权利,只要他想,钱财唾手可得。

既然物质方面无法满足,那就从精神层面来谄媚一下。

风傲天的故事早就成了一套模板,随便一套就是古代人没见过的感觉。

但宁黛却没有急着照搬。

翌日,她草草洗漱一番,坐在二楼包厢中看戏。

片刻后,太叔成洋着一身新做的红衣,站在门边敲了敲门:“宁班主?”

宁黛等的就是他,笑答:“太叔兄,进来就是。”

在学徒们殷勤上茶点的间隙,太叔成洋凑过去:“能不能商量个事?”

宁黛斜耳恭听。

“太叔兄听着膈应,你喊我一声洋哥行不,咱江湖儿女,兄什么的,搞得不好意思。”

这算什么事?宁黛欣然应允:“好的洋哥。”

“好,那我也喊你宁妹儿,亲热些。”

太叔成洋的眼神分外澄澈,宁黛凝神瞧了几眼,把他看得都有些臊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

宁黛确信这位洋哥就是个傻大个,却浑然不晓得自己是被他当做未来的朋友妻,先前的三分好感全部转成了纯粹的友谊。

正准备像和戚衍一见如故后死缠烂打那样,和宁黛这个颇合口味的妹子把酒结拜!

闻言宁黛适时问了些戚衍的事。

奈何太叔成洋是自己贴上来的护卫,其实也不太熟,绞尽脑汁答完后自觉惭愧——

人家小两口肯定是闹别扭了,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太不应该了!

太叔成洋自称家是北方开镖局的,因为家中担子有父兄挑着所以干脆出来走南闯北涨涨见识,提到这里宁黛问了别的有名戏班的情况。

太叔成洋摇摇头:“我不爱听吱呀哇啊七个字要唱半天的东西……”

想起来宁黛的活计,他忙补救:“啊不是,宁妹儿,你的我爱看。”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爱看,他逼着自己去听戏,却惊奇发现宁黛的戏班说是戏班,实际唱腔并不太多。

“宁妹儿,你这个真好嘿!”说完又扭头沉浸在戏剧中。

见他这样,宁黛微微一笑,不再打扰他欣赏。

等一场戏酣畅淋漓地演完,太叔成洋啃着果盘里的脆桃溜达着出去了。

而宁黛坐在案前,思索着新剧的大纲。

连太叔成洋都不清楚戚衍的过往啊……

算了,宁黛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丢出去,先在纸上写下“黄金台下”四个字。

大纲她已经想好了,男主就是飞燕子饰演的张青,女主角是张青的青梅沈月月。

说是青梅,实际上算是半个恩人——

张青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而沈月月则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因父母宠爱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但天赋平平。

一日,沈月月抱着芝麻饼咕叽咕叽地背着之乎者也,流浪到这里的张青窝在街边,以为背得出来就能吃饱,过耳一遍便将这些背下。

沈月月吓了一跳,然后拉起他脏兮兮的小手:“你听一遍就会背呀?”

小姑娘认真道:“好厉害,那你长大以后肯定能天天吃芝麻饼,不对,天天吃肉馍馍!”

之后沈月月在家里哭闹非要再出份束脩把他也送去上学,而等张青来问时却骄傲地一擤鼻子,说本小姐慧眼识珠,你以后肯定有出息,记得报答我哦!

之后二人在书院度过一段天正无邪的时光。

沈月月虽是女孩子,却比一般男孩子都皮实,仗着聪慧成熟的张青帮自己遮掩,不光藏好了自己的女子身,还成了书院一霸。

后来张青的天赋被路过的大儒看中,想要收为关门弟子。

但这样的话他必须要离开沈月月,至少三年。

临行前,沈月月做了满满一盆焦黑的芝麻饼,说担心他饿死在外面,自己的投资落了空。

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儿女,也是自此定下终身。

——当然这些背景,这些美好的青涩的剧情,是要放在中间男主即将崩溃时,一点点如光影闪烁,转瞬湮灭的。

而戏剧开头是张青前去提亲,却不料得知沈月月即将在半年后与穆家公子定亲。

他说不可能,我和月月真心相爱。

那丫鬟面露鄙夷,说穆公子不仅一表人才,父亲还是朝中大员,你拿什么爱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又怎么会爱你?

丫鬟冷嗤:连个凭证也没有,便空口白牙污蔑我家小姐清誉,我看啊不如打死了事。

谁知张青却说,我有凭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丫鬟惊疑不定凑过去,看清内容后将盒子往地上一丢:“拿个杂草唬人?”

其实那不是杂草。

是青嫩的一簇芝麻苗。

沈月月娇生惯养,哪里会做芝麻饼?饼是焦黑的,芝麻居然还有生的,张青将那些生的芝麻收拢,让它发芽,看它枯萎。

三年光阴转瞬,那片绿意死死生生,最青嫩的一簇被张青掐下放在盒中。

张青想,三年未见,月月不知长成什么样了,会不会与我生疏?

他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我要拿着这芝麻苗好好嘲笑她,让她气得打我,一打我,她肯定就能回想起从前。

当然这发生在开头的一幕观众是不知道的。

他们只能看到,随着剧情发展,张青有着莫名其妙的痴情,要不是戏票不便宜说不定会退场。

心头夹杂着对窝囊男人的怒火,这点怒火会在沈月月亲自与张青恩断义绝时达到巅峰!

比起对圣人如曲恒娘的尊敬,张青的舔狗行径和沈月月的拜金更能调动普罗大众的情绪。

至此张青以为是自己没有功名,沈月月才背弃诺言,于是变卖自己的家产前去赶考。

谁知那姓穆的未婚夫却不忿有人觊觎自己的心上人,不仅派人抢走了他的盘缠,甚至还打折了他的右手!

那可是读书人写出精修文章考取功名的右手!

而此时,一直闻名不见人的沈月月终于现身——却是来亲自和张青恩断义绝的。

沈月月依偎在未婚夫怀里,小鸟依人。

至此,张青心中的弦骤然崩塌!

写到这里宁黛顿了顿,记下“这场戏不要安排如梨子泪可以投掷的水果,以防误伤”,而后继续梳理剧情。

这时候观众的情绪也和张青一样。

最开始拒绝张青的是丫鬟,再到沈老爷,再到穆公子,张青从不曾动摇,甚至还会在两方势力的打压下显露出自己的光彩。

让人难免觉得,如张青这般男子所痴心的人怎么可能是个俗物?

说不定她是被逼的!

情绪起起伏伏几度转变,终于随着戚衍(划掉)张青在惊雷中喊出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时达到巅峰!

然后……

沈月月的独白出现,原来她之所以与张青恩断义绝,是在父亲和权贵的逼迫保住他的性命!

与此同时张青高烧不退,恍惚间梦起少年事——正是他和沈月月的那些过往。

沈月月心急如焚,偷偷溜出家门贴身照料,终于让他退了烧。

等到沈月月悄然离开,女二像《海的女儿》故事里的那个公主一样登场了。

宁黛写到此处止笔微微摇头:好土的故事啊。

但是不是有句话叫:我是土狗我爱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