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发燥热起来。城市按惯例飘完一通放肆的柳絮和杨絮后,便将一切暴晒在柏油和尘土里。但是,那些恼人的白色棉絮、那些曾像白雪一样覆盖在草坪和树丛中的茫茫白色,一定是该有个去处。怎么会就此全部消失不见了?它们去哪了呢?

我看着窗外,出神想着这个大多数上班族恐怕都不会去琢磨的问题,没有价值的问题。

可是讽刺的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竟然比在公司上班时分发出更多的名片。

玄关上那四盒自己印制的名片,眼看着就剩下三盒了。这是不是要拜幸优所赐。跟着她屁股后头,好像就要不停地见人,见各种人。

午后,待在已经开始有一丝燥热的公寓里,想象着那些在冰凉的中央空调写字楼里盯着邮件的无数张模糊面孔,想着他们堵车、坐班,然后动辄聚会胡吃海塞的生活,觉得恍如隔世般的遥远。

我开始越来越具备呆滞和走神的能力,常常可以什么都不沾不碰,就那样绝对枯坐一个下午。

后来发现,小区里的猫也是如此。它们很是擅长枯坐。有一天,我看见一只白色的短毛猫,独自蹲在人坐的长椅上,看自己的爪子,就那样一直看,不知道过多久。

我不禁想,据说人的一年寿相当于猫的七年寿,可是大部分人依旧拼命企图又多又快地完成一个个任务,过着比猫着急七倍的生活。猫的生命不长,但它们总可以从容地枯坐。从前,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能力。

如此的念头越来越多,我也开始更加不好好吃饭。

一个人,还要抡开膀子炒几个菜,无论如何也是打不起精神。

枯坐的间隙,我会下楼散步,顺带去7-11便利店买上四五样关东煮,外加一个鸡蛋土豆双拼三明治,或是干脆买现成的盒饭——新推出的烤牛肉盖饭和丸子盖饭都不错。

起初,我还把饭盒里的菜倒进家里好看的碟子里,到了后来,便也懈怠地直接从塑料饭盒里夹着吃,连筷子都用一次性的。吃完后,用报纸一卷,统统塞进自动开合的大垃圾桶。

这样的日子里,唯独有一样我从不懈怠,那就是盥洗池、洗碗池以及垃圾桶的干净。一有空,我便戴着绿色的塑胶手套不停地擦洗它们,倒大量的清洁剂,并从网上成批购买那种又大又厚且十分得力的黑色大垃圾袋。

总觉得,这三个环节一旦出了问题,便会生出肮脏不洁的气味,要连同我一起腐烂在这间存在于无人问津次元里的公寓中。

电脑和手机都有日子没充电了,样子沉郁黯淡地被丢在一旁,我几乎都不曾察觉。记得从前,它们像牢牢寄居在我身上的电子生物。那每天被过度依赖后的过热体温灼烧着我的双手,那种感觉我曾经如此习惯并熟悉。

那时候,我都魔怔一般在上面盯着看什么呢?无非是一些其他女人的絮絮叨叨与状态更新。现在看来,那些刻意炫耀幸福和丰盈的女人,永远不会知道,别人恰恰是如何轻易便可看穿她的不幸和匮乏。曾几何时,我们都开始活在一个频繁要向不相干的人点卯并交待的世界里。

我将头发高高挽起一个随意的髻,有时候,还有一大片头发没有梳上自己都不在意。我穿很短的牛仔裙,把匡威帆布鞋早早换成了黑色的人字拖,出门就趿拉起来,回到公寓便在龙头下肆无忌惮地冲脚。连洗袜子之类的烦恼也不想再承受。

曾一度沉迷于各种时装腕表的自己,惊讶地发现,过去买的那一块块表不知何时竟然一起停止走动了。指针上显示时间全部不对,没有一个是当下的钟点。

我想着,每一块表悄悄停止的一刻,我究竟在做着什么,是否依旧是一个心安理得的妻子。显然,自己已经生活在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磁场。一个不仅仅是失去了他的磁场。

“周六晚七点,六号院聚。行车路线附后。”

这是最近的一条来自幸优的信息。

她之后打电话来致歉,说活动在她郊区的小院,却无法像承诺那样接我。总之,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了好几句,但我始终也没搞清活动是要干嘛?以及,她干嘛又要活动。

“那个……我一定会去。”

挂下电话,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将冻满冰块的冰格子放在水龙头下冲。冰块遇到自来水,发出嘎啦嘎啦断裂的声音,然后,一块块冰晶就乖乖松动并蹦了出来。

我将两块形状较好看的冰块丢进方口的玻璃杯。任何玻璃杯都会在冰块映衬下变得很好看、很高级。

最近,我开始认真喝起啤酒,并饶有兴味地在网上购买了各种喝啤酒的杯子。有的和外面大排档用的扎啤杯简直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会常常自己喝一扎,然后才突然觉得久违的生命力,或者说生之贪恋与欲望,在畅快的、长长的酒嗝里又弹了回来。

我想着她的前夫,小米蕉,究竟留给她怎样的一个六号院。而我的前夫,森,是不是也会出现在那院子里。

此时的森,是否会因为被她邀约而雀跃,还是说,她连这点慈悲和惦念也不会再给他。

无疑,她现在挺惦记我。而我却是那样活在你的冷落和屏蔽里,甚至嫉妒你副驾驶位置上的手套和矿泉水。所以现在,你会不会也嫉妒我呢。

说实话,我对森与幸优之间的一切现状毫无把握。但女性直觉清晰告诉我,眼下,她对森还不如对我感兴趣。至少,她真把我当成了一个朋友。

六号院非常远。我打车足足打了一百五十元,还不算过路费。

司机一路怨气重重,说什么,若不是因为收车以及家住在那个方向,断然不会有人拉我。但他自己不就是又收车又住附近么。我不明白,大部分人为什么总是明明占尽便宜与侥幸,还要絮叨地抱怨。

一路上的景色从浓密变稀疏,然后,再度被绿色植物们变得浓密。经过的一块块小片的水域边上,三三两两蹲着钓鱼的男人,纹丝不动,想必已经窝了一整天。

伴着我们一路向前的是一条不知名的运河,河水非常丰沛,墨绿色的水草油油的,清晰可见。显然是被市政部门刚刚清理过的。而后,路边开始出现卖各种巨型石雕和瓷器的摊位,隔三差五还会碰到几个支着花伞卖黑樱桃的。

说实话,我很想跳下车买樱桃吃。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吃樱桃是什么年景了。对樱桃的渴求像小虫子爬在喉咙处痒痒的,但瞥见计价器已经跳到一百多,还是断了念头。

想着郊区傍晚恐怕蚊子肆虐,我临走前在包里装了一瓶避蚊剂。然后,很心安地穿了一条带腰带设计的砖红色连衣筒裙,但随后心里又嘀咕着,这会否太正式了。

郊外的住宅区位置偏僻,里头全是些像模像样的独栋别墅,面积大小不一。幸优的“六号院”面积显然不太大,不过是个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浅橘黄色的漆,是十分过时的设计,想必里面的结构也不会多么合理。但是,看得出主人很用心思地拓宽了小院。

院门处,是一大丛连翘,缀满星星点点艳黄色的小花。透过连翘的密实一眼望去,院落里长满了一丛丛盛开的幽兰色鸢尾和大朵大朵艳丽的月季。那些花的姿态过于繁盛夺目,甚至可以说是肆虐,是疯长。

小院的角落里还栽种了海棠树、苹果树和一棵已经长到二层楼高的柿子树。海棠与苹果都还未完全度过花期,全都灿烂地开着一树冠的小红花,特别夺人眼球。

森是喜欢摆弄花草的男人。他看到这些,一定会发自内心赞叹和欣赏。他一定看过这些吧。

我在小院里搜寻他,根本没有。然后是她,也没有。

天色已经擦黑,放眼一看,至少五十几号人,零零散散站在院子里和敞开大门的厅里。

我独自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一阵子,又跨进厅里张望,除了客人还是客人。全部是生脸。

与院子的繁盛相比,屋子里非常空。即便此刻塞满了人,也看得出“家徒四壁”的空,感觉像是快要倒闭的会所。

院子里码放了四个长形条案,上头整整齐齐摆满那种宜家的白色大瓷盘子。盘子里头是草莓、菠萝、蔬菜沙拉、Doritos(多力多滋)玉米片、各种派、蛋挞、纸杯蛋糕以及排成整齐方阵的简单寿司。

真的难以想象,小小身材的她是怎么准备出这番盛况的。我开始有点儿后悔,自己至少该捎些路边的黑樱桃带来,于是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正在我呼气的当时,感觉侧面有两个人完全没声音地来到我近旁,着实吓了我一跳。

“您好。我们……是不是上回见过?”

定神一看,问话的是那对戴着眼镜的“骆驼男女”,在MJ的舞蹈之夜曾有过一面之缘。真心难得,这两个人竟然对我留有印象。

如果我没记错,他俩依然穿着同上回一模一样的衣服,大热的天,男人还规规矩矩罩着那件土黄色的夹克衫。

这对充满木讷学究气质的男女竟然主动过来搭讪,我想他们一定是寂寞尴尬到了一定程度。

“啊,您二位也在这儿。”

我装作饶有兴趣,心里只想着如何摆脱。“上次遗憾没有机会多聊聊。”

两个人傻傻杵在原地,不太会接下句。

“您们也是幸小姐的朋友吧?”

“是,是,她一直很照应我们,很有帮助的。今天也是为了我们。”

我听得一头雾水,无奈地赔着笑。然后,“骆驼男”终于开始介绍自己,说他和“眼镜女”都是名为“非暴力沟通”公益组织的倡导者,在国内推广“Anger Management(制怒)”的理念。幸优一直是他们的活跃成员,并一直无偿帮他们组织活动,扩展会员。今天活动的主题就是“非暴力沟通”,但幸优却匆忙提前走了,说是有紧急事情,就连这两位也没能和她打上照面,只留下一院子、一屋子的人不明就里却欢快地social(社交)着。

“非暴力沟通——让情绪平息,让爱升起。”“骆驼男”专注地说,脸上是一片虔诚和圣洁。

“哦,那太好了……”我的脸已经笑僵,也已经词穷。

就在“骆驼男女”开始展开拉我入会的冗长说辞时,我及时找了个借口逃开了。

非暴力,Anger Management(制怒)……这些刚刚听闻的断裂概念在我心里闪回着,我开始觉得穿着隆重筒裙的自己非常傻,浑身不自在。大晚上千里迢迢跑到郊区来喂蚊子和听“讲座”,然而她都根本不在,没谁在。

她永远像一个巨大的荒唐,将我结结实实扣在里面。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付川。

他还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以惯有的鹤立鸡群的高大姿态,在远处的院子一角打着电话。他近旁的一大片鸢尾迷人得诡异,仿佛发出蓝紫色的幽怨信号。

他是闲的难受吗?还是究竟有多稀罕她?怎么时时处处都有他在捧场。我内心升起一丝怨怼,但更多的还是种莫名的兴奋。

瞅准他挂掉电话,我才不紧不慢地迈过去。

“喂,看来,你也是个很‘暴力’的人?”

“嗨!朱小姐。”

扭过身时,他轻轻扬了一下眉毛,额际的M型更明显了。我头一次注意到,他浑厚的声音中,其实还裹着一丝沙哑的音质。看到我,他透出不易察觉的惊喜,虽然乍看之下还是平静。这依然要归功于他这类男人的沉稳老练。我想,他还是很高兴的。

顿时,我便觉得这条带有腰带的连衣筒裙还是没有白穿。

干燥又好闻的古龙水味道从他身上传来。头发显得有些过硬和过亮,显然是今天啫喱喷得太多了。

发现自己穿着高跟鞋,也还不过勉强越过他的肩膀部位。

“怎么,幸优她自己没来吗?”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我还是又问了一遍。

“来了,又走了。”

“啊?”

“接了一个电话,她的母亲不太好。好像刚诊断出甲状腺长了什么东西。”

“这样啊。”

“恐怕是恶性肿瘤。”

付川语气平缓,用最简单的语言向我解释着,仿佛聊一个远亲。

听到“母亲”和“甲状腺”这样的字眼,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幸优一下变成了和过往那些女同事一般的“正常人”。这让当下的我有种莫名其妙小赢一局的心情。

我发出饱含同情心的一声叹息。过了良久,直到我觉得停顿的长短恰到好处,足以展开另外一个话题。

“那么,这活动是关于非暴力?”“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继续说。

“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这方面的知识了?”

付川再次露出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儿诡异,也有点儿调皮。“长得暴力也得来听听,有好处。”

我十分买账地莞尔一笑。

“你的这个姐们儿,觉得非暴力沟通很重要。”

显然,“姐们儿”二字是指幸优。我使劲竖着耳朵听着。

“她老觉得自己控制不好脾气啊、情绪啊、什么的。女孩子是不是都这样?你们女孩子啊,其实比男人暴力多了。”

“别动。”我轻声说,眼看着一只花脚的蚊子就落在付川宽宽的额际。

“怎么,吸血的来了?”

“我打你一巴掌吧,如何?这样它就吸不成了。”

“算了吧,今天可是‘非暴力沟通’,随它去吧。”

付川边说边轻挥了下手,蚊子竟然仓促逃跑了。“我这身老皮,它来了也是白折一根针。”

我突然想起自己手包里揣着的那瓶防蚊剂,于是,故作俏皮地说:“也没给你带见面礼,正好这有瓶香水,今天适合你。”

说着,我将那长长脖子的绿瓶子像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抽出,然后递给了他。

不会吧,付川故意挑高了嗓门,你这包里是不是还有苍蝇拍子,我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说完,我们一起笑起来。

场面上的男女之间一定隔着一层装腔作势的神秘感和由未知带来的恐怖感。

此刻,我与付川之间的这一层,终于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意味着,今后我们几乎可以向对方随意贫嘴,并开始一切低级趣味的玩笑。

“我要走了。”付川突然说。

我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瞬间推翻了之前的一切沾沾自喜,如果有的话。

谁知,他紧接着又说:“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走了。”

他的眼神也变得有力和严肃起来,充满暗示的色彩。

这时候不走才是傻子,我心想着。难道要和“骆驼男女”在这打地铺讨论什么“让暴力平息,让爱升起”的话题,抑或是自己远足一夜走回城里么。

“防蚊剂在你那里。所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此刻,对着这样的付川说这样的话,对我而言仿佛已经轻而易举。

我坐在付川那辆大排量的越野车上,他在驾驶,我坐副驾驶位置。

太久违了,我不禁在内心感叹。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被一个男人载着,简直失真得让人头脑发晕。车子的架势,感觉只该出现在非洲大草原之类狂野的地方。实在也有点儿太张扬了。

回城的路上,运河不见了,一块块小小的水面也不见了,只是漆黑。空气中是草和泥土混合的经典味道,透过半摇下来的车窗漫进车内,感觉自己的肺叶都在扇动着呼吸。

付川车技纯熟,即便是山路上急转弯会车,也还是单手轻轻握着方向盘,没半点儿表情。

初夏的风有特殊的温度,让人心里莫名地充实和躁动,继而觉得此时此刻好像不平凡似的。

过了好长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之后,我看见付川没有握方向盘的一只手掌,向我身边自然地摊开,然后,静静停在那里,仿佛是那样心安理得地邀约。

让我惊讶的是,自己几乎也是想都没想,下意识便将自己的手交给了他。就那样,让他握了一路。

和付川上床,就像是种严重的蓄谋,却又好像是不可避免。

褪了衣衫的他,竟然显得块头更大了,整个人像座大山压下来。虽然谈不上明显的肌肉,但身上依然非常结实。

就在那方墨绿色的沙发上,就在我数次喝着啤酒独自睡去的可悲沙发上,他一次次将我紧实地填满、抽离。

沙发空间的逼仄,使我的头失重一样向下仰着。长久以来自虐一般的生活,早已让我的腰腹部过度瘦削,平躺下便会瞬间凹陷。刹那的余光瞥见那凹下去的曲线,自己都觉得美丽,任由他在上面疯狂连续地亲吻。越来越紧凑和灼热的快感,让我一下子几乎失去了对周遭环境的认识。我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也可以是任意一个女人。来自他胡须和眉宇间那半人半兽一样的粗重呼吸,仿佛一扫这半年来我疯长的病态和寂寞。

付川,就是这样完美的**对象。身上是好闻的味道,对男女愉欢又有着强有力且笃定的掌控。于是,自己拼了命一般迎合他,像是要执拗地给自己的身体一种交待和补偿。只有通过这样实实在在的肉体亢奋,才能让自己一口气复活。

盛大的情欲让我的头脑眩晕,大脑里开始闪回着过往男人凌乱的身体拼图。大学时的蹩脚恋人,工作后的相亲对象……甚至那个模仿MJ跳舞的瘦削小伙子的腹肌……但是却唯独想不起森。我拼不出来他。

从绿沙发到竹地板,两个人像摔打一样长久地纠缠。心里非常清楚,那是种不掺杂感情和麻烦的纠缠,只有尽情地灼热,还有灼热后的疲累。

“你这有咖啡吗?”

“只有那种速溶的。不好意思。”

次日清晨,我为付川冲了一杯拙劣的速溶咖啡,看着他从一个淡粉色的马克杯里小口地啜饮。那是结婚第二年,我在星巴克买的限量版樱花图案杯子。

昨晚睡下不久,我便将他独自丢在卧室的双人**,自己又逃回绿色沙发上蜷缩了一觉。付川在双人**恣意地躺成一个大字,和我也好,和这个空间也好,好像没半点关联,但是却能沉沉地睡得很好。

而这一夜,自己在绿沙发上也竟然睡得很实。看来,自己已经开始严重适应那沙发。

刚睡起一觉的付川,脸有点儿浮肿,头发非常凌乱,而且眼神发懵。这让他有种平素见不到的邋遢又可爱的气质。

他用巨大的手掌,胡乱向后捋了一把头发,依旧稳稳坐在床沿。之后,他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长久地看着我,一副完全不打算开口讲话的样子。

“其实,你是个分数呢。”我说。

“分数?”他还是只抬了抬眉毛,加重着额头的M形状。

“就是分母啊分子啊那个分数。”

看着他一脸迷惑但又不打算求甚解的样子,自己便用一种极轻、极温柔的声音继续说到:

“你看,你是不是这个女人的二分之一男朋友,那个女人的三分之一男朋友,然后……现在是不是又变成我的八分之一男朋友呢……”

“你过来。”

他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简直称得上慈祥的东西,然后,慢悠悠伸出手臂,做出欲揽我过去的样子,但是屁股依旧没挪地方。

付川这样的男人,雄性气场好像总是完全超越警戒线,警报器的声音随时随地不停地响。

我也没有走过去。

看得出,付川对于我们此刻在哪儿、以及屋内的陈设好像完全没过脑子,也不打算过脑子。唯独一只手长时间摩挲着那张我搁电脑的小木桌,之后,又将淡粉色的咖啡杯放在了上面,完全下意识的动作。

我想,那桌子木质的手感可能很特别、很不错吧。

那年,我抱怨说,自己下班回家如果需要处理工作,根本没有方便的电脑桌。于是,我和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买回一件需要自己DIY安装的家具。

记得那个炎热的夏季午后,森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拧着眉毛认真研读说明书,然后,孜孜不倦地一块一块组装桌子的抽屉、滑轮和让人匪夷所思的各种零件。

你真厉害,简直超过八级木工呢!我在一边扇着小扇子,不断地慷慨赞叹。

书上都说,要尽可能赞美你的男人能干,而我,发自内心地想让我的森开心。虽然,一个小时过后,桌子的组装好像还是没有大起色。

后来,我也索性加入了组装,帮着一起研究说明图纸。夫妻两个人从下午三点一直干到晚上七点。其间,俩人一会儿面面相觑地叹气,一会儿又笑成一团,开心得不得了。终于,几个小时后,一地的碎零件,变魔术一样成了一张有模有样的桌子。

成功的那一刻,我记得,森和我嘴对嘴轻轻地一吻。

那时的我,终于明白电视上演的那种一起刷房子的小夫妻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开心。这真的是太幸福了。

看着做成的桌子,我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或者孙子要求我把桌子当破烂处理了,我一定会拼老命的。那是我和森的桌子,我和森的下午,我们的爱和我们的时间。

而此刻,付川的手,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手,触碰着这桌子。那个夏天的午后,那一种相爱,森和我的指纹与气息,一定还锁在这桌子的木纹里。

有些事,就算是轻轻地想,也会很钝地痛。

“在想什么呢?”

恍然间,看见付川的大手掌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

“没什么。”我微笑。这种言不由衷的微笑,最近好像已经成为自己的护身符。

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周日早上。人们都调松了绷紧的链条,慢悠悠起床,然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早饭。

但我不想吃早饭。我也不关心他是否要吃早饭。我长久地盯着那桌子,心尖上有种很苦很苦的东西往嗓子眼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