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大学的时候,非常懒。
这件事虽然地球人未必都知道,但是L大绝对是尽人皆知的。
楚慕常常在想,自己是懒得出了名呢,还是先出名然后被人发现他很懒的。
这个问题无从追究,总之,他常年杂草一样乱蓬蓬的头发,被L大的女生说成是乱出了一种格调,他因为常年没睡饱或者睡太饱呈现的精神萎靡不振、眼神迷离,被女生们说成是一种慵懒的优雅。
那天,他就是以这种萎靡不振的状态,顶着这样一头乱发,从食堂出来,悠悠然地往宿舍走。
寒冬将至,风呼呼的,他在寒风里打了个哈欠,眼神更迷离了。
路过文学院女生宿舍楼后面,他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那里,仰头朝着楼上喊:“花依铭,你给我下来!我今天跟你没完!”男生嗓门很大。
距离那男生不太远,楚慕的手机在衣兜里面响起来,他掏出来看看,是宿舍胖子。
大概又是要他带吃的东西,他刚按下接听,悲剧就发生了。
这件事发生得非常快。起初,他觉得是什么东西掉到自己身上了,不过顷刻间,这东西就渗透了他的衣服。
入骨的凉是慢慢渗透进来的,他的脸上,身上,全都是水,手机也淋了个透。
他缓慢地抬起头来,看见之前那个扯着嗓子嘶吼的男生挪了个位置,表情有些惊恐地看着他。继而,男生扯着嗓子仰起头来,又朝楼上吼:“花依铭,泼水算什么本事,有种的下来单挑!”
花依铭,这三个字,最初就是以这种“惊艳”的方式嵌入他的生活中的。
楚慕也仰起头来,看见三楼窗口那个肇事者还端着手里的盆,表情尴尬地挣扎着。三个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僵局。
L大的女生都说,楚慕的脾气真心好,从没见着他跟谁着急。楚慕心里清楚,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懒得跟人发火。
然而,是可忍,孰不可忍!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Hello Kitty!
所以,当他精神抖擞脚下生风地一路冲到三楼的时候,沿途不少姑娘看着他都很震惊。当然,楼管阿姨看到他也很震惊——
“你给我停下!这是女生宿舍!”
楚慕心里很清楚,会跑这么快,一半儿是冻的,一半儿是气的。敲开那扇门的时候,他还有点儿哆嗦。
是别人开的门,花依铭还站在窗口,手里拿着那个肇事的盆,探头在窗外冲底下的人吼:“都是你的错!我要泼的人是你,你躲什么躲!”
门口的人看见一身水的楚慕,非常有眼色地闭嘴退下了。
他走过去,站在花依铭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花依铭。”
他看见面前背对着他的,那个瘦小的身影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来,警惕地看着他,还谨慎地把盆挡在两人中间。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憋出几个字来。
“不好意思,泼偏了。”
楚慕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很不雅地打了个喷嚏。
“同学,你快回去换衣服吧,这么冷的天,会感冒的…………”花依铭弱弱地加了一句。
“你还知道冷啊。”他说着,又打了个喷嚏,“有你们这么扰民的吗?吵架不能找个远点儿的地方对决吗?就算吵架就不能动口不动手吗?动手你就不能直接瞄准了吗?”
说罢,又打了个喷嚏。
花依铭的脸色很难看:“我有瞄准,可是他躲了一下。这人太不厚道了,怎么能躲呢?”
她看起来义愤填膺,放下手中的盆,顺手拿起一旁架子上一块毛巾递过去:“来,擦擦,着凉了多不好。”
楚慕伸手接过来,先嗅了嗅:“这味道好奇怪。”
“sorry,这是擦桌子的。”她忙不迭地回答,“走,姐去给你找块干净的。”
楚慕愣了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了,把手中的脏毛巾一把扔在地上:“不对,不是这个气氛!”
花依铭吓一跳:“什么气氛?”
“你给谁当姐呢?”他皱起眉头来,“我来是要说,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你站在楼上拿水泼人这事,本来就是不对的!”
花依铭撇撇嘴,别过了脸。
那时候的花依铭,也还是缺心眼且蛮横的丫头一个,有些不屑地想,这男生真小气。她甚至都没有道歉的意识。
楚慕气恼,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个没有素质的疯丫头。他后退了一步,指着花依铭:“算你运气好,我从不打女人。”
花依铭听到这话回头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未必打得过我,我柔道黑带。”
“……”楚慕点点头,收了手,“花依铭,我记住你了。”
然后,就又打了个喷嚏。
楚慕在办公室里面哈欠连天地想起这些久远的过去,算是在值班的夜晚给自己找点事做。正无聊的时候,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他走过去打开门,看到徐程站在门口。
“楚医生,我想问你个事。”
“说。”其实,楚慕不觉得自己和徐程有什么好说的。
“你和花依铭认识?”
“对。”原来又是花依铭的事。
“很熟?”
“关你什么事。”他挑起了眉头。
“楚医生,我希望你公私分明。花依铭今天做的这件事,不光影响到了我妈的身体,对我和我的家人也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你想想,这可是结婚啊,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说重点。”他打断了徐程。
“我想过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和我爱人商量了一下,我们要向花依铭索赔,如果不顺利的话可能要上法庭……八成不会顺利,到时候我们需要院方提供一些资料上的支持,你作为我母亲的主治医生,当然也……”
楚慕觉得更加匪夷所思,他记得花依铭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很土豪的。于是他说:“不会吧,花依铭犯不着为了这点钱和你闹到法庭吧?”
“会的。”徐程说,“楚医生我看你确实和她不熟。她现在的经济状况很糟糕,估计连我妈的这个手术费用都担负不起。不过我想过了,这本来就是她的错,她当然得承担。”
徐程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说希望他可以秉公无私之类的,楚慕记得不是太清楚了,他在徐程走后,才恍然再次想起了白天见到的花依铭。
五官还是那样,不算惊艳但很耐看,时时刻刻脸上都是一种倔强的表情,因为家境优渥,她身上穿的时常都是那些国际品牌,可是今天……
她的钱包里面居然只有几十块,身上也是一个大牌都看不到了。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迷茫而困惑地掏出了手机,想要给花依铭打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他做了个深呼吸,拉开了窗帘看外面夜幕下的城市。他想,五年,他并不知道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很多事都已经变了,他们再也不是随时可以拿起手机打给对方的那种关系了。
“花依铭,过得好吗。”
他对着夜空,发出无人聆听的疑问。仲夏的夜漫长得耗费人心力,虫鸣的声音听起来很孤独。
花依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和妈妈一起,住在城中村一居室的房子里。这房子简陋不说,最寒碜的地方在于隔音非常差,每个夜晚,隔壁孩子哭的声音和这栋楼上的其他声音全部都清晰可闻。
但最让花依铭焦虑的,是这房子太潮湿阴暗,终年不见光。妈妈的腿不太好,在这房子里住着,又受了潮,常常天一阴就疼起来。
她想,等她赚了钱,一定要租干干净净的,有阳光的房子给妈妈住。
这个想法持续了很久,也没能够成为现实。她看到房间里面灯是黑的,于是小心翼翼地开门,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往床边挪过去。
白炽灯啪的一声就亮了。
花妈妈坐在**,看着她:“你还知道回来?”
花依铭刚挪到一半,看着妈妈沉下来的脸色,往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妈,我今天加班……”
“你们店长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临时请假。”花妈妈冷冷笑了一下,“花依铭,长本事了你,说谎谁教的?”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道:“我就是心情不好,出去走走……”
“走走?那你可要小心点,别走到徐程的婚礼上去了!”
花妈妈的语气似讽刺一般,这话很难听,听起来简直就不像是亲妈说的。花依铭从小在这样毒汁四溢的语言中浸润着,居然也茁壮成长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很坚强。
花依铭不吭气,开始动作慢悠悠地去洗漱,因为房子小,卫生间连着这唯一的一间房子,还能听见花妈妈在外面絮絮叨叨。
“我还以为你这次总算能成了,我也少操些心,结果倒好,闹半天给别人做嫁衣!我看你真是,这么些年了一点点长进都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一样差,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你是要拖累我一辈子吗……”
花依铭掬一捧凉水泼在自己脸上,抬头看了看镜子。卫生间就一个省电的低瓦数灯泡,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自己的眼圈红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来,妈妈后面的话她听得很模糊了,她这会儿,心很痛。
可是,她知道,她也没脸反驳妈妈一句话,因为那些话一句也没错。如果不是她,妈妈不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不会这把年纪了还要出去给人做零活赚钱,不会任由自己的关节炎继续发展而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
这一切,都是她,花依铭造成的。
她们也曾经阔绰过,买东西压根看不上那些没牌子的,一高兴一顿饭就一掷千金。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了。
她低下头去,飞快地擦了一把眼泪,她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
她咬着嘴唇,憋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眼泪还是不停流下来。她伸手去扯毛巾,泪眼蒙胧中,又碰到了盆子,哐当一声响,掉落在地上,她赶紧伸手去捡起来。
花妈妈的声音停下来了,过了一会儿,问:“没伤着吧?”
“没,就是盆子掉了。”
她慌慌张张地应了,后知后觉听见自己声音里面带着的哭腔。
外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快点洗,洗完早点睡觉。”花妈妈说。
“嗯。”她简短地应了个单音节,揉了一把眼睛,弯下身洗脸,又开始抽抽搭搭。尽管她努力压抑了,但还是听得出来。她咬的嘴唇都疼了,眼泪还是源源不绝。
花妈妈躺在**翻了个身,又说:“那不是个好男人,好男人,不会让你哭。”
花依铭拿毛巾擦了半天脸,终于还是哭出声来了。
缘分很奇怪,你想见的时候,千呼万唤都出不来的人,在你遗忘之后,却频繁地出现,好像刻意提醒你她的存在似的。
五年前,楚慕恨不得把L大翻个底朝天,却也没能寻到花依铭的踪迹,可是现在——这才不过事隔一天,花依铭又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一脸讨好地,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先定了定神——不管她是来干吗的,他想,他是有女朋友的人了。纵然他以前有过一段挺没节操的日子,但现在他打算和何婉宁好好过下去,就必然得把节操一点一点捡起来。所以他想,他一定要做到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步伐沉稳,走了出去,在花依铭面前停下来。
“有事?”
他对自己很满意,废话一个字没多说。
“还钱。”
花依铭认真地掏出钱来,递到他面前。
他顿时觉得有些挫败,因为她的话也过分简洁,一个字不多余。
他有些不愿意接钱,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接钱呢?他想,如果他接过钱,她就不欠他了。
就是这种两不相欠,恰恰就是他不肯承认的。
花依铭欠着他的,这一点,他一直深信不疑。最初的那一两年,他还想着,等见到她,他一定都要讨要回来。
可到底是要去讨要些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想,花依铭自己也该有这个觉悟,她是欠着他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她知道。
“楚医生?”花依铭的询问让他回过了神,她又说,“还你钱。”
他没有理由不接钱,也没有理由和她继续纠缠不清,他已经带何婉宁见过家长,他是个正努力朝着婚姻靠过去的男人。他沉默着,接过了钱。
“谢谢你。”花依铭转身要走。
“花依铭。”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面有难掩的沧桑和时过境迁,花依铭站在原地,恍然间想起,第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叫她。
他站在她身后,那时候他们都还是才到二十的年纪,那么年轻那么好。她任性而刁蛮,他恼火而无奈地叫她的名字。
她想起,他连被泼成了落汤鸡时生气的模样都那么好看。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时光似乎倒流了。
她转过了身去,她看见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干净养眼,好像曾经她想象中他未来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满心欢喜了,她开始期待起他会说出的话来。
然后,她就听见他说:“你知道徐程准备向你索赔吗?”
她愣了一下。
“今天,徐程和他老婆,过来跟我说,做一个徐老太太受伤害的评估报告,他们那边可能打算找律师……”
他看着她慢慢沉下去的脸色,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别过了视线,说:“你最好提前做点准备,打官司我觉得犯不着,不过这件事本来一开始就是人家结婚你去闹事,所以徐老太太的医疗费这部分,你最好是积极一些给他们补上,说不定他们看你态度好,就会算了的。”
花依铭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谢谢楚医生,我会想办法的。”
楚慕叹了口气,点点头:“嗯。”
她转过身,是真的要走了吧,楚慕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他觉得她瘦了。
不过几步远,她的脚步又停在那里,楚慕有些慌乱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身要回办公室。
“楚医生,等一下。”
她折返回来,站在他身边,问:“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徐老太太这一次发病,前后手术带住院,总共是多少钱啊?”
他在脑子里面飞快地过账:“手术不算大手术,算下来加上手术过程中仪器什么的费用,大概也就是一万多,在ICU还要待两三天,这样算,截止到目前两万应该够了。”
“哦……”花依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茫然而没有焦点地飘飘忽忽,又说了声,“谢谢啊。”
他想起徐程说到这笔费用的时候,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就不信花依铭那个穷光蛋还能凑得出这笔钱!”
花依铭神情呆滞地往外走,楚慕很想再追上去问问,可是怎么也挪不动。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那样憋屈。
花依铭,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在他们缺席彼此生命的这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段隐匿了的过去,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招摇而危险,他想要打开,却又没有勇气。
对五年前的花依铭来说,两万,不过是一个包的钱,但是现在,他在报出那个数目的时候,从她的脸上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掠而过的震惊——
是的,震惊,还有那些刻意为之的镇静,她努力在掩饰。
他做了个深呼吸,作为一个成天被家里逼婚,而且明智,也很孝顺父母的男人,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不过问。
这一天,楚慕过得浑浑噩噩。到了下午下班,伸了个懒腰,他打电话叫了何婉宁一起吃饭,然后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擦把脸。
嗯,神清气爽。可是……才走到医院大门口,就非常煞风景地看到了徐程。更糟糕的是,徐程的跟前,还站着花依铭。
距离不太远,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也很清楚。
徐程冷着脸说:“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出来闹事,什么都担不起,花依铭,就两万,你居然还要分期?”
花依铭有些局促地低着头说:“你也知道我手头没钱……我又没说我不给你,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我会凑到钱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等不了,你要是下周之前不给钱,咱们就法庭上见吧!”
花依铭有些着急地抬头:“徐程你别欺人太甚好不好,你和姚梦娜明明都不缺钱,至于为了这点钱就这样逼着我不放吗?”
“这点钱?”徐程嘲讽地笑,“对,就这么点钱,花依铭,你说得那么轻松,那你倒是利索点给了啊。我现在还就跟你说明白了,是,我们不缺这钱,我这次告你,就是图我开心。你说你都欺负到我婚礼上来了,你把我妈气成这样,我还不得有个说法?”
花依铭咬着嘴唇,拼命地忍着,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对不起。”
“你说什么?”
徐程一脸挑衅的意味,挑了挑眉毛。
花依铭的头又低下去:“对不起……”
这个城市夏天的高温,时常有着焦灼人心的力量,空气里面一丝风也没有。楚慕就站在几米开外,看着花依铭在那里道歉,低声下气。
四下还有人来人往,他看向花依铭的眼神被缀上了些许哀伤,他从没发现原来她还能如此姿态卑微。
曾经的她,大冬天泼了路人一身水,也能泰然自若地咬紧牙关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现在呢?她说她的男朋友被她的朋友抢了。于是,她去他们的婚礼闹场了。
虽然他也并不鼓励这种做法,但毕竟别人也有不对在先不是吗?可是到最后,她居然成了低头说对不起的那一个……
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花依铭还在小声说对不起,徐程的嘴角扬起来:“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楚慕的手机在他身侧的衣兜里面震动起来了,他知道那是何婉宁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他也知道他该走了。
他该视而不见,他该离开,然后,他才能朝前走。
可是他看着卑躬屈膝的花依铭,心里要命一样地难受,难受到走也走不动。
花依铭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徐程,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徐程点点头,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摇摇头,反问道:“你该不会觉得你说完对不起三个字就完事了吧?花依铭你以为你的话有多值钱,我跟你说,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花依铭的表情有点儿僵硬,她似乎在思索接下来该要说什么话,很明显对不起已经不起作用了,可是她又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她的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了。
“花依铭,sorry,让你久等了,走吧,快去吃饭。”
花依铭和徐程循声看过去,楚慕走过来,慢慢悠悠地抱怨:“饿死我了都。”
徐程的脸色有点儿难看,他实在捉摸不透这个主治医生和花依铭到底什么关系。
花依铭神色尴尬地看看楚慕,又看了看徐程。
楚慕像是才看到徐程,笑着打招呼:“啊,你也在啊,来看你妈?我看她各方面指数都稳定下来了,明天大概就可以出ICU了。”
然后他又轻轻拍了一把花依铭的肩膀:“走了,你想饿死我啊?”
花依铭有些窘迫地对徐程道:“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楚慕也不多说,两个人并肩,只是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没有人说话,花依铭一直低着头,不辨表情。楚慕则有些茫然地想,这么走下去,是会走到哪里。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他掏出来看看,是一条来自何婉宁的短信。
“我到了,你也麻利点,我先帮你点你爱吃的菜啦。”
曾经也有一段年少轻狂的日子,终归还是远去了,远得就像镜中花水中月,只存在于回忆里面,再也无法触及。
花依铭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总也那么理直气壮。
那样的日子过去了,而且不会再来了。
她想了很久要怎么同楚慕说,她觉得经过刚刚这么一桩子事,她没办法特别自然地跟他说话,但是……她用余光瞅了一眼他们路过的站牌,她知道,他们已经这样并肩走了五站路。
她觉得想了很久,其实,就是这么半个多小时。中间,她还瞥见楚慕拿着手机发短信来着。
楚慕泰然自若,不过……废话,丢脸的那个人是她。
总不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吧……她停下脚步。
楚慕还在走,走几步回头看她。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很专注。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眼神涣散成一片雾霭茫茫的忧伤,那样浓烈地笼罩着她,这让她突然如临大敌。
她有些惊恐起来,难道他是在可怜她吗?他一定看到她刚才窘迫的模样了……她在这样的视线里面觉得自己简直无所遁形,她慌乱而紧张地说:“刚才谢谢你,我先走了。”
这丫头还真是急着跑,也不等他开口,就急急地要越过他往前走。
多么浪费感情,几分钟之前,他还一边走,一边抽空发了个短信给何婉宁,说自己有事不能去了。
这事儿其实做得挺缺德,他心里承认,这么利索地放了自己女朋友的鸽子,和一个……性别为女的大学校友一起在街上乱晃,终归是不厚道的。
想法很明智,身体却背道而驰。
擦肩而过的时候,花依铭的手腕就被抓住了。花依铭的身体明显是因为受惊而抖了一下。
他抓着的手腕纤若无骨,好像稍稍用力就会碎了,而在五年前,他还没来得及用力抓紧,她就像是流沙一样从指隙间逃逸了。
“花依铭,过得好吗。”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去看他,她因为这个简单的问题,觉得无比难受。
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的眼眶酸涩,她的唇还哆哆嗦嗦,她的身体僵硬,她想起,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自己。
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满目的车水马龙,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这样很好,说谎比较容易。
“挺好的,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开她。
“你是因为不甘心,去婚礼上闹事,还是……放不下徐程?”他不答反问。
她脑子有些钝地转,转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妈妈一直催着她找对象,催着她结婚,因为妈妈总说这样她就能少个负担。于是花依铭打从和徐程在一起,也投身到了向婚姻进军的伟大征程里面,她没有太多地想过,关于爱。
爱情很遥远,婚姻很现实,徐程说喜欢她,说会照顾她,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她从前是有些奢望的,在那些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也都丢掉了。这样,她终于沦为一个不再嚣张和任性的,普普通通的人,只盼着寻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徐程爱说脏话,而且脏衣服总也不洗,个子太小……这些,都没有关系,她可以忍。
只要她能嫁个人,男的,活的,妈妈就会很高兴。她想,哪怕只是为了让妈妈能够高兴起来,也是值得的。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当曾经的闺密拿着B超结果跑到她面前来的时候,她还是不服,还是憋屈。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大张旗鼓地发火,没想到这一发,就出事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爱或者不爱。她想,她只不过是跟很多人一样,习惯了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不再像个小女生那样认真地去计较喜欢不喜欢。
所以楚慕的这个问题,很尖锐。
五年不见了,她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什么烦恼都一股脑儿地倒给楚慕。
她稍微从他身边挪开一点,说:“我还有事,要回家了。”
楚慕突然笑了一下。
她觉得莫名其妙,盯着他看,听到他说:“花依铭,五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自私,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从来就没有为别人想过,你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有没有想过别人的心情?”
她争辩起来:“我没说要跑,我会赔偿徐程的,只不过我需要时间……”
楚慕又冷冷地笑了一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无比困倦地开口:“你走吧。”
花依铭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楚慕在夕阳下被拖长了的身影,在过往的人流中显得有些寂寥,她的视线有些蒙胧了。
他还看着她,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他希望她能够主动说出些什么来,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会沦落到连两万这样的数目也会觉得为难这种境地,还有,被恋人和好朋友同时背叛了,会不会很难过?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某种道别的仪式那样,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何必还要一头热地去关心呢?他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委实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