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睁眼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久,他也并不着急起床,躺在**发着呆。
阳光透过落地窗大大的绸质窗帘,投在**,那窗帘淡紫色,是何婉宁选的。事实上不光是窗帘,这里的很多家具、厨具,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她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痕迹。
现在这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控诉他。
他翻身坐起来,捂着脸想了想,想要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又觉得这样做会很过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纠结的性格,他很痛恨这么拖泥带水的自己,决定已经做了,话也已经说了,伤害是怎么都避免不了的,他却没有什么可以弥补何婉宁的,她的无辜和她的隐忍都让他觉得,自己这次渣得很彻底。
现在的自己太烂,烂到配不上任何人。他在这种深深的、自我厌恶的情绪里面,却又想起花依铭来。
花依铭终于还是把他以为顺风顺水的人生搅和了一个天翻地覆,不管她是以高傲的公主姿态出现,还是这样卑微的模样,她都有这个本事。当花依铭出现时,他的人生多半都是失控的。
那时候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而她并没有很推拒。
这样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其实也……
也有可能是吓傻了。
好半天,他在空房间里面一个人哀声叹气,起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出门去医院。
结果他跑到医院里,病房里面只剩下一个护工正在收拾被单。他过去一看,床头的病历卡已经被抽掉了,四下里的东西全都被收拾了个干净,他困惑地问护工:“这床的病人呢?”
“出院了啊,所以让把东西都收拾了。”
出院?
他脑子嗡的一声,从她受伤到现在还不到两周,居然要出院?
他又跑到了主治医生那里去,人家说得挺明白,严格来说,是转院了。
这件事有点儿复杂,早上有个自称是花依铭男朋友的人,叫作连风,来找主治医生谈转院这件事,说是自己已经在那个死贵死贵的私立医院预约好了一个床位。医生认为虽然手术完成已经在后期调养恢复阶段,但是这么折腾不太好,要转也要再等上半个月。两个人这么谈着的时候,居然就有记者举着摄像机、照相机等等一堆东西跑进花依铭的病房了。
大家顿时才想起来,花依铭还参与了医闹这一茬子事儿,现在电视台都在抢着报道这宗匪夷所思的医闹,花依铭也成为了里面很关键的一个受害者,记者们知道了,自然不会放过。
花依铭当时还输着液呢,大清早的对着自己面前的小米粥黯然伤神——她已经连续一周多都在吃这样的东西了。她眼巴巴地看着花妈妈手里的肉夹馍,刚想说什么,记者就直接冲进来了。
医生和连风叫了保安一起赶过去,好不容易把那群记者轰出去了。医生痛定思痛地想了想,已经有记者知道花依铭在这家医院了,大堆记者袭来的日子还会遥远吗?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院长,待对方同意之后,大笔一挥签了字放行。
不仅如此,鉴于情况特殊,院长也为花依铭的出院保驾护航,几个电话打通了一条绿色通道,连风办出院手续的过程中连队都不用排。每个人都在感慨,这是这家医院历史上最VIP的出院待遇。
楚慕听完了,目瞪口呆。
他只不过是睡了个懒觉而已!
事实证明,有时候这懒觉是睡不得的。
他在楼道里掏出电话打给花依铭。
彩铃响了许久,那边接起电话的是个男人:“楚医生吗?”
楚慕叹了口气:“连风,花依铭现在状况还不稳定,你不能就这么带她走。”
“不带她走难道要留她在你们医院等着记者骚扰吗?今早记者来闹事的时候,楚医生,你在哪里呢?而且我已经找到一家医院,我相信花依铭在这里也能安心休养,我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妥。”
楚慕被噎住了,好半天,他听见那边又说:“楚医生,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挂了。”
“等等……花依铭人呢?这不是她的电话吗,我想跟她说话。”
“她现在睡了,不方便,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告诉我,我会转告她。”
“我听说……今早你以她男朋友的名义过来跟医生谈出院?”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叫作以她男朋友的名义,我现在就是她男朋友啊。”
楚慕着实愣住了。
“你的信息也该更新一下啦。”连风的语气听起来挺轻松,“这段时间以来感谢你的照顾,以后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可以安心和你女朋友交往了,记得到结婚的时候发请柬。”
那边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传过来,楚慕还维持着那个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他愣了许久才把手机收起来。他觉得大脑内存不够,需要好好缓冲一下,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一个懒觉睡得天下都变了。
他仔细回忆头天晚上,觉得没理由啊,连风看起来欠扁得很正常,要说有什么异常,异常的应该是他自己。
难道因此花依铭就直接投奔连风的怀抱了?
花依铭有这么脆弱吗?
这不科学。
他又把手机拿出来,然后他意识到可能就算他打过去,也依然是连风接电话,他很彻底地无奈了。
他再次找不到她了。
他不想承认,可是这感觉让他很恐慌。
楚慕魂不守舍地过了这么两三天,花依铭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每一次他打电话过去都是连风在接电话,花依铭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连风从来也不让她接电话。打了那么十来次之后,连风终于忍不住在那头说:“楚医生,你一天找别人的女朋友三四次,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找她有事!”他理直气壮。
“所以你告诉我,我会转告她啊。”
他在这头恨得牙根都痒痒起来:“连风,你故意的吧?”
“废话,我保护自己女朋友不被别的男人骚扰,这天经地义。”
“你确定你不是在骚扰她?”
“我是她男朋友,我骚扰她天经地义。”
“我还没听花依铭说你是她男朋友呢,我不信。”
“你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这样关心花依铭的男朋友好吗,我真可怜你女朋友,她对你没意见吗?”
他忍无可忍地朝着电话那头咆哮:“我们已经分手了!”
声音很大,连风似乎是愣了一下,半响才说:“你这样做,太不明智了。”
然后,他就又把电话给挂了。
楚慕总结了一下,发现过去这些年来,还没有人可以连续挂这么多次他的电话,而他却无计可施,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还得低声下气继续给人家打电话。
对方还是个男人,这可真可悲。
每个人都在说“你这样做太不明智了”。
他和何婉宁分手的消息正在他的交际圈里面以光速传播,他爸他妈打电话来说你这样不对,他的朋友、同事,也纷纷表示困惑——
怎么好好的说散就散了?
要是感情的事情有那么多的道理可以讲该多好,那他就能追本溯源地想一想,自己是脑子里面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哪里进了水,会喜欢上花依铭,而且这么多年积极主动地自己进行了治疗,都没能正常过来。人家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他看得明明白白,花依铭哪哪都没有何婉宁好,如果非要问他为什么喜欢花依铭?那他大概只能嘿嘿,因为花依铭比较擅长搞破坏和给人添堵吧……
他曾经所有的理智,那些权衡利弊的理智全都被花依铭悉数瓦解,然后,她又再度消失了。
而且还是跟别的男人一起。
他这样想着,就越来越恼火,花依铭是在拿他当作什么呢?
他承受着对不起何婉宁的这种煎熬和内疚,周围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决定并因此而批判他的时候,花依铭在做什么呢?
她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看着他的笑话。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他叹了口气,趴在科室的桌子上,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看。
真可笑,他还忍不住地总想要打电话过去,哪怕只是听一听她的声音也好。他需要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甚至觉得已经可以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和连风在一起,只要她幸福就好。但是,他想看到她,这种渴望如今近乎奢望,正在一点一点榨干他心里的希望——
他可以退步,就算做朋友也是好的。
只要她平安无事,只要她好好的。
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他烦恼地挥手想要把那手机扒拉远一点,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手机噌地飞出去了,很响亮地掉落在地板上,还哐啷两声滚了一下。
三星NOTE的大屏亮起来,闪了两闪,又暗下去了。
于是,雪上加霜地,楚慕的手机退役了,他不得不在休假这天跑去买手机。
L市最大的手机卖场里面,各种牌子都比较齐全,他这个人对手机没什么讲究,就想快快地买了回去。刚走进卖场就看见一个大婶正分外豪迈地对导购小姐说:“你就给我介绍个最贵的吧!”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位土豪大婶,然后他发现,这是花妈妈。
导购已经把花妈妈带到了iPhone柜台那边,拿出最新上市的iPhone6在介绍,他赶紧跟了上去。
“花阿姨?”
花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楚医生,这么巧啊,你也来看手机?”
“嗯,你这是要给谁买手机啊?”
“给花依铭买,出院那天花依铭的手机放连风那孩子的包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弄丢了,他就说让我来买一个。”花妈妈诡秘地眨了眨眼,“而且他说了,我可以用他的卡买个最贵的。”
哦……丢了?
好像最后一通电话也不过是昨天的事,这么蹩脚的谎言,居然有人信,楚慕不禁为花妈妈的智商有些着急。
“花依铭这几天怎么样?”他假装在看手机,漫不经心地问。
“还好,就是还在吃流食,每天都很着急。”花妈妈也在看手机,看得还挺专心,“这次多亏了连风,要不然像大千医院那样的医院,找一张床位实在太难了。”
大千医院就是L市那家很出名的私立医院,收费高,不过技术设备也都很先进,因此床位比公立医院还要稀缺。
楚慕放下心来,他恰好有同学在那里工作。
人生啊,果然关了门就会开一扇窗,他觉得自己这个手机没有白摔。然后他就听见花妈妈又慢悠悠地说:“我本来觉着连风年龄太小挺不靠谱的,没想到还挺靠得住!”
那是他的钱靠得住……楚慕咽下这句话,随口道:“我听说他现在是花依铭的男朋友,这传闻挺有意思的。”
“不是传闻啊。”花妈妈转过脸来,认真道,“他俩现在是在处着啊,我看处得还挺好!”
老一辈的人总喜欢管谈恋爱这回事叫作“处对象”,所以这句话从花妈妈嘴里说出来,连点儿歧义都找不到。楚慕仿佛被人当头一棍,敲得脑子嗡嗡响,余音绕梁三分钟没绝。
花依铭真的和连风在一起了?
后来楚慕过得浑浑噩噩,意识朦胧地跟花妈妈道了个别就走了,到回家才发现,忘记买手机了。
他躺在**,盯着天花板发呆。
花依铭自己也说过连风年龄很小不可能的,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很愤怒。
楚慕在大千医院的同学,名字叫作韩非,这名字很书生气,韩非人不如其名,长得很粗犷。大学时医学院学生的一次游泳课之后,韩非以六块腹肌瞬间红透医学院整个天。这导致楚慕在花依铭充满鄙夷地说他很瘦之后,他曾经不耻下问地找韩非求教如何练成六块腹肌、肱二头肌……等等的秘诀。韩非二话不说带着楚慕去了健身房,然后很热心地让楚慕躺下去,放了根六十公斤的哑铃在楚慕手上,看着楚慕在那里张牙舞爪挣扎让他格外欢畅。
总地来说,韩非还是个挺热心的同学。毕业之后楚慕和他偶有联系,于是,在这个刚刚入冬的第一场雨里,楚慕和他重逢在大千医院的大门口。
雨并不大,但楚慕还是撑了一把伞。韩非从医院直接跑出来所以没有打伞,两个大男人在一把伞下,深情对视,看起来十分浪漫。
楚慕说:“我让你查的人呢。”
他的语气低沉而诡秘。
韩非配合着他:“已经查到了,在外科一楼特护VIP病房24床,但是我看了一下,潜入有困难,有人在看着。”
“对方人数多吗?”
“还行,但是看得挺严。”
“你刚刚说一楼?”
“对。”
“没门还有窗,潜入so easy!”楚慕很得意。
韩非终于也装不下去了:“我说你变态啊?你查花依铭做什么?”
“你知道前几天我们医院那起医闹吗?那个差点被人捅了的医生就是我,帮我挡了一刀的人,就是花依铭,你说我该不该来看看她?”
楚慕对自己这个借口很满意。
韩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有些心酸道:“这年头医生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性命堪忧啊,成天这里医闹那里医闹的,听得我怕怕的。”那个“怕怕的”戳中了楚慕的某根神经,他忍不住伸手在韩非的肱二头肌上面戳了一下:“你怕?要是有人敢跟你闹,你就脱了衣服甩一甩,然后说‘哎哟大爷过来玩啊’,我保证你绝对安全。”
“……”韩非摸了摸下巴,认真道,“这方法不错。”
“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花依铭了。”
“等等,”韩非叫住他,“我还有事和你说呢,我下个月结婚了,你来不来?”
楚慕怔了怔:“你要结婚,怎么没听你说过有女朋友啊?”
“上个月才相亲认识的,还没来得及说。”韩非挠挠头,“家里人都见过了,我也觉得挺好的,就结吧,总这么拖着我爸妈也着急。”
楚慕理了理思路。
如果他没有记错,韩非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等大学时的女友从国外留学回来,可他的女友是个多么上进的女人啊,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申请博士,韩非也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楚慕问:“你不等那谁了?”
“这年头,谁还耗得起!”韩非苦笑道,“家里人成天这样催着,我也是想早点稳定下来。我现在才意识到遇到了这些现实的问题,再谈什么感情就太扯淡了,找个合适的人结了得了,和谁还不是一辈子呢!”
这句话像巴掌一样拍在楚慕的脸上,他愣住了。
和谁还不是一辈子呢?
你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时间耗光你所有耐心,让你心生妥协,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不论和谁在一起,你都会这样过下去,你明白的。
可这样浅显的道理,在遇到那个特别的人之后,就全都打了水漂。
韩非又问他:“问你呢,来不来?”
“嗯,提前点儿说,我一定去。”他点点头,“恭喜啊。”
虽然他并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值得恭喜的事情。
“谢谢,对了,你也带上你女朋友吧。”
他有些别扭地笑了一下,没有说出已经分手这回事,他把伞一把塞在韩非手里,转头就向着住院部的方向跑。
他在雨中跑,跑得很快也很着急,喘息有些费力。他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他不是第一次来大千医院,但他第一次痛恨这医院竟然这么大。
作为一家财力雄厚的私立医院,大千医院花了重金砸在硬件上,让人瞠目结舌的占地面积和豪华得就像酒店套房一样的病房让很多人对这里的高消费望而却步。
他跑啊跑,跑过一个小广场,跑过长长的林荫道,跑过花坛,雨开始变大了。他庆幸今天穿了一双运动鞋,脚下的泥水飞溅起来,在他白色的鞋子上作图作得很猖狂他也顾不得,他终于跑到了住院部外面。
私人医院就是有钱,有钱就是任性,这住院部的楼盖得就像是一座宫殿。
他在宫殿的一个窗口里看到了花依铭。
花依铭站在窗口很忧愁地往外望,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
这时候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攫紧了他的心脏,花依铭像一个受困在这宫殿的公主一样,而他即将要去拯救她。他想着还有点儿激动,他像心怀壮志的战士那样,走过去冲花依铭挥挥手。
花依铭看到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时候他已经来到了窗户边,花依铭打开窗户,难以置信地道:“楚医生,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窗户外面,这窗台有点儿高,他往里面瞟了瞟,没看见连风:“连风呢,就你一个人在?”
“他出去抽烟了。”
“哦……”他仰起头来看花依铭,这个姿势有些别扭,花依铭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
“下雨呢,你要不先进来吧?”
她邀请他,诚恳且认真,她自然不会知道他和连风之间发生过什么,他觉得也不能拿这事儿为难她,于是摇摇头:“我就是路过来看一下你,最近怎么样了,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
他不说则已,一说,花依铭立马一脸委屈,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这都多少天了,饭里没有一滴油……连风这歹毒的家伙还在我面前吃汉堡,简直不让我活。”
他仰着脸听花依铭抱怨这些,雨水滴落在他的头发上、脸颊上、衣服上,她的声音絮絮叨叨的,这种感觉让他很怀念。
他不记得有多少次,在她曾经人间蒸发之后,他站在外语学院女生宿舍楼下面,抬头看那扇窗户。那时他不停地想,只要花依铭肯再从那里探出头来,多泼他几盆水也可以啊,没有关系,只要她肯回来。
他就这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而现在,一窗之隔,他知道她触手可及。他发现自己竟如此容易满足,恨不得对老天感恩戴德。
花依铭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不妥:“楚医生,雨太大了,你先进来吧,不然会感冒的。”
他仰起的脸上全是雨水,他只是淡淡地笑:“花依铭,我听说你和连风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她愣了一下,表情很纠结,继而点点头:“是真的。”
“老牛吃嫩草?你还好上这口了?”他的语气有些调侃。
花依铭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这个说起来很复杂……”
“你喜欢他吗?”他突然问。
这问题让花依铭好好地卡了一会儿。
雨声淅沥淅沥,那声音像是敲击在他心底,不安正在他心里慢慢滋长,他本以为她会很坚定地说不,但是她在犹豫。
她居然在犹豫。
犹豫代表那答案很有可能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并没有打算在和何婉宁分手之后很快就要做些什么,他一直在想花依铭养好伤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他不擅长那些浪漫的说辞,只能期待花依铭自己会有所洞察。
结果,她就洞察到连风那里去了。
他的心也在雨水的浸润下慢慢冷却下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头再来看你好了。”
花依铭张了张嘴,最终说的是:“那你路上小心点啊。”
她还是没能回答他,她看见他的身影很寂寥地在雨幕里面变得越来越小,像是要隐匿到那水幕后面去。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很想让他多留一会儿,可又说不出口,也不想让他继续淋着雨;她想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亲吻他,她想要那个答案又没有勇气。她发现连风说得太对了,她很有成为小三的潜质,因为她一边说服自己放手,一边还心存侥幸地想着楚慕,一旦楚慕稍稍靠过来,她就会对他有所期待。
她不知道这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想靠近却不能,想要陪伴却伸不出手,放弃又舍不得,远离也不甘心,她趴在窗台上,盯着楚慕离开的那个方向,已经看不见他了,但她还在拼命地睁大眼睛徒劳地看。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窗台那里起了一阵风,花依铭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她理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见连风走进来。他凑到她身边,伸手去关窗户:“在下雨呢,小心别着凉了。”
“嗯。”
她往回缩了缩。
那动作看起来很像猫,他关好窗户,伸手轻轻摸她的头:“真乖。”
花依铭懒洋洋地没有动,看着他说:“我比你老好多,你这是摸小孩的摸法。”
“可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他弯下身来,微微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暖,很有感染力,一个笑容这么温暖的男孩为什么时常又那么落寞呢?
花依铭的嘴角也弯起来:“我们又不是真的要谈恋爱。”
连风的手顿了一下:“我是认真的啊。”
她盯着他,突然凑近他,开口慢慢道:“我觉得你只是太寂寞了。”
他的表情很快变了。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另外一张床那边去坐下,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他说话。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她也不恼,慢慢转过脸去看窗外。
他这样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很多时候他就像一只刺猬,被戳到痛点就会立刻进入防御状态,竖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口不择言又偏激,这个时候的他很脆弱。花依铭觉得这个时候的他,跟自己很像。
所以她特别清楚怎么激怒他。
这些天他们几乎是朝夕相对,花妈妈似乎也不怎么反对,有一次花妈妈等连风离开后问过花依铭,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依铭当时的回答是“各取所需”。
花妈妈吓了一大跳:“他需要的是什么?”
“妈,你别想歪了,”花依铭恹恹道,“他不过是不想一个人罢了。”
“那以连风那孩子的条件,长得好看又有钱,还不得找个比你漂亮比你年轻的啊?”花妈妈表示很困惑。
“他可能觉得那些人都不理解他吧……”
花妈妈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什么来:“唉,我还是觉得你要尽快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比较好,连风毕竟还是个学生。哎,对了,他什么时候毕业啊?”
花依铭翻了个白眼:“妈,你在想什么呢,他比我小好几岁呢!”
“那你们反正都在一起了,为什么就不能想想以后?我倒是觉得虽然年龄小了点,可家里还有点钱……”
“妈——”她打断妈妈的话,拖长了声音无可奈何道,“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好吧?”
花妈妈很不高兴:“你别以为自己年龄还不大就不用着急了,你还真打算拖累我一辈子?有人要就不错了,何况还是个有钱的。你最好是能抓住连风,不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别年轻就拿感情当正事儿了,什么都没有钱来得靠谱。当年要不是你有个有钱的爹,说不定五年前你就已经……”
花妈妈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下去。
“没命了。”花依铭低头道,“你想说的不就是这个?要不是他的钱,我早就没命了。”
花妈妈盯着她,没有说话,好半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脸去。
“妈,我承认你说得是对的。我也知道,你为了保住我这条命付出很多,但是正因为这样,我希望我可以好好活着,而不只是单纯地为了活下去而活着,我……”
“别说了。”花妈妈站起身来,“花依铭,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自私的一个孩子,你从来都不知道为我想想。”
花妈妈说完也走了。
花依铭觉得前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被自己整理好的,思路清晰的奋斗目标再次模糊了。她的生活再次陷入一个更为复杂的困境里面,举步维艰,她再一次觉得迷茫起来。在这个病房里面,她面对着窗户,听那雨滴落的声音。铺天盖地的雨幕阻断了她的视线,她看得到的距离非常短,非常短,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又会走向哪里。
不远处,连风坐在**,视线像是锁在檀木地板的纹理上,无法挪开。
病房里面两个人面对着不同的方向,思绪也同样无限拉伸,延伸到了彼此都无法洞察的角落里面去。
他很迷茫,找不到方向。
她也找不到方向,而那迷茫却不一样。
没有人会理解你,没有人会感同身受。
在同一个空间里,原来每个人孤独至此。
这种孤独像是弥漫在这小小空间里面的空气一样,压抑而沉闷。
在这种被具象化的孤独里,连风不易觉察地轻轻叹息。
为什么我们总需要陪伴,好像一个人就走不完这漫长的光阴。他觉得心底好像有一个黑洞,水难淹,土难掩,他尽己所能,不过是想要填补而已。花依铭却总是提醒他他并不喜欢她,这可真可笑,在他眼里,爱情不过是寂寞撒的谎,而爱情有限的保质期让他觉得,这谎言的悦耳很短暂。
连风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诅咒的孩子,不然怎么会一出生就没了妈妈,还被自己的父亲仇人一样地看待?
他还能记得小时候他还很傻很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表现得很乖巧很懂事,慢慢地爸爸就不会那么太讨厌他,那时候他认真学习,也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他温顺又听话,人人都喜欢他。
这个“人人”不包括他爸爸,糟糕的是,他这样努力了很久,“人人”之中依然没有包括进他爸爸。
他在爸爸谈生意晚归的时候会留一盏灯,等爸爸回来端上热好的饭菜,那时候连爸爸多半都是喝醉了才回来的,总是醉醺醺地指着他骂。
那台词通常是这样——
“如果不是你,她就不会死!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如果你没有出生就好了……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能一个人活下来……”
他没有妈妈,只有这一个爸爸,还恨不得让他去死。
小小的连风很难过,那时候他有泪还很轻弹,时常自己一个人就能哭得稀里哗啦的,面对着酒醉的爸爸就变本加厉,连爸爸看不下去了,他都会来到连风身边……
哄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每一次,他这样在爸爸面前哭出来,都无一例外地会挨打。
要不是用人过来拉,连风可能在那样的年纪就真的被打死了。酒醉的人下手没个轻重,连风的身体上间歇性地出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连用人看了都很难过。
可能是怕自己一不下心就真把儿子给打死了,连爸爸在连风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终于作出了这么一个决定——送他出国上学。
连风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他七岁的时候,他在爸爸的一个私人助理的陪同下,站在机场里,告别L市。那时候的他已经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一直提心吊胆地想要讨好自己的父亲,最终还是被一脚踢开了。
连爸爸有出现在机场,但是没有送他,听说,连爸爸是去接一个重要客户的。
连爸爸雇了人在美国看着他。为了不让连爸爸太安心,他开始打架,他并不太擅长这个,但是他很卖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和人打起来。有时候他打伤别人,有时候他自己挂一身彩,学校总是要求和连爸爸通话,这样他偶尔还能接到连爸爸的越洋电话。
后来他的技术开始娴熟起来,打得也越来越好了,到上初中的时候他一度非常出名,偶尔会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窃窃私语。
看哪,这就是那个特别能打的中国学生。
为了引起连爸爸的注意,他连国人的脸面都不顾了,他觉得自己也是蛮拼的。
到初中毕业后,连爸爸也许是想把他的丢脸控制在中国大陆范围内,又让人接他回了L市,接下来他开始在L市大展宏图,寻找各种可能打的架。
回顾过去这些年,连风就这么一路打过来了。
他也交过女朋友,而且还不少,但那些姑娘都不能理解他对打架的热衷。那些姑娘都很美好很阳光,这让他觉得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特别难过。他不能指望这些人能够理解他,他这样扭曲的性格,一旦暴露出来,只会让别人讨厌。
雪上加霜的是,最让他不能接受的事情出现了。
他一直觉得爸爸讨厌他是因为爸爸深爱着妈妈,因而觉得妈妈的死都赖他,所以才这么讨厌他,可是在回国之后不久,他就发现爸爸的身边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女人。
那些女人可以是公司新来的助理或者秘书,可以是某个初出茅庐的小模特儿……那些面孔换得非常快,快到他来不及记忆。
他发现,他曾经以为那种从来没有改变过的,将一个人逼迫到绝境去恨起自己亲生儿子的爱情,原来是不存在的……
这也太讽刺了。
他们父子俩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再也无法逾越了。
连风还是会过自己的生活,换换女朋友,或者打打架,这些毛病惯性一样停不下来,他知道自己整个人生也许就这样了。
无法有任何期待,找不到什么希望,这样的人生,可真是让人厌倦。
一只受伤的困兽,找到另一只受伤的困兽,它们大概是应该可以互相舔舐伤口,彼此依靠的,他是这么想着的,所以他在这自己营造出的黑洞里面,抓住花依铭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在依赖。
就算花依铭说出那么残忍的话来,一针见血地让他难过,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一边自己消化。他很明白花依铭的心都在楚慕那里,他知道花依铭甚至就是为了楚慕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但没关系,他不在意,只要她在他身边,一切都不重要。
他对这世界所奢望的,真的已经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