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中枢的传导速度,大概真是无法测量的。

因为神经传导也可能会很快,就好像,她看到他有危险,在她的大脑发出指令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倘若她还有那么一些理智在,那她的神经传达的应该是,逃离这一片是非。

可是她知道就算从头再来,这件事也可能不会改变,因为有一种东西,比神经中枢的指令还要快。

那是本能。

保护他,是她的本能。

花依铭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意识总算是清醒了,睁开眼看到的是花妈妈、连风和苏庆萱,她往远看了看。

没有楚慕。

因为整件事的特殊性,她被安排在了一个单人病房里面。她看了一下,觉得这病房貌似比她和花妈妈现在住的房子还要好,于是她有点儿担心地问花妈妈:“这得多少钱啊?”

于是,“这得多少钱啊”变成了花依铭打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之后的开场白。

她身上这股浓烈的穷酸气息让连风和苏庆萱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苏庆萱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先惜命吧。”

连风拿出了土豪朋友的仗义来:“没事,不差钱。”

花妈妈觉得无比辛酸,拉着花依铭的手,出口的话却那么狠毒:“你要知道疼惜钱你还去挡刀子啊?”

花依铭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了。

苏庆萱凑了过来:“说真的,花依铭,你真是为了楚慕连命都不要了啊,我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勇敢啊,路见不平连人家拔刀你都敢挡?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我……”花依铭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丫头白养了!”花妈妈打断花依铭的话,说,“你自己问问自己,我拉扯你长这么大我容易吗?你是死一次没死够还想再死一次?你见义勇为你就能直接挡上去?”

花依铭又张了张嘴:“我……”

苏庆萱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八卦:“还你什么你啊,当初在学校的时候你就成天绕着楚慕转,这次你以命相抵救了他,这下你让楚慕还怎么安心跟他那小女朋友发展哪?”

花依铭愣了一下。

苏庆萱这话说的,好像救人还救错了似的……

苏庆萱又添油加醋地说:“你呢,可能是见义勇为就扑上去了,可是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而且我觉得吧,楚慕肯定也会因为内疚很过意不去的……”

苏庆萱喋喋不休地添油加醋,而花妈妈则不停地责怪花依铭没脑子,连风索性站到了窗户边去,这些女人实在太吵了。

花依铭忍无可忍地比了个“Stop”的手势:“你们暂停一下先。”

她觉得伤口又隐隐地痛起来了。

“当时我并不是要为楚慕挡那一刀,也不是见义勇为,当时我……”

她的眼睛转了转,看见楚慕正走进来,她握了握拳头。

他有女朋友了,他现在的生活很好。就算救了他,她也是个干扰。

苏庆萱说得很有道理,而她自己也很清楚楚慕的性格,她不想让他内疚,更不想扰乱他的生活。那就这样吧……

在几个人的注视中,花依铭张口继续道:“在看热闹的时候,被挤过去的。”

三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楚慕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坐在了病床旁边。

花依铭愧疚地低下头去:“我知道你们挺失望的,可是我真没想着见义勇为。我本来看不清楚,好不容易挤到里面了,结果挤得太过,跑到医生和闹事的人中间去了。我又调整了个位置,以为站在保安那里看热闹很安全啊,我怎么会想到后面的人群突然挤起来连保安都控制不住?所以,我……我就被挤过去了……”

她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又小声说:“对不起啊。”

“你这丫头……”花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更阴沉了,“等你养好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花妈妈气愤地走出去了。

苏庆萱看起来挺失望地叹气:“不过我也想过了,你也不像是见义勇为的人。”

连风扯了扯嘴角,什么也不说,干脆转头看窗外。

楚慕没有做什么评价,看了看花依铭的点滴袋,还在输血浆,他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还在输血?按理说也该输够了啊。”

花依铭迷茫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去问问。”他起身走了。

过了会儿,苏庆萱也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就剩下连风和花依铭两个人,病房里面终于安静了好多,花依铭在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扯个小谎这么累。

连风转过身,慢慢走过来,问她:“现在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伤口还是一阵儿一阵儿地疼,不过已经是可以忍受的那种,她挤出一个笑容来:“还好。”

他坐在床边,用有些遗憾的语气道:“这样咱们就得停课了啊,还有你的考试,也必须推迟了。”

花依铭纠结地想了想:“不用,我在这里还能看书,也能给你上课的。”

“为什么不换个地点?”

“啊?”花依铭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当初换了地点,你昨天就不会去看热闹,也不会出事了。我是在想,咱们为什么没能早点换个地点上课呢……”

她抿了抿嘴:“这种事情,谁都想不到啊。”

“我觉得我也有责任。”

花依铭有些着急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这对话毫无进展,连风扭过头去,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愣,突然问:“你曾经说过的,你喜欢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觉得你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她愣了一下:“你这话题转得很生硬啊。”

“你这答案给的很不对题啊。”他也不看她。

“我之前……有五年没有见过他,那时候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结果我居然见到了,他过得很幸福……他从前就挺讨厌我的,老是躲着我,我猜没有我的话,他一定会过得更好。”

“那他还挺重视你的嘛。”他回过头来,浅浅地笑。

风吹起窗帘来,阳光透过窗帘在他侧面投下忽闪忽闪的影子,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温柔,也很落寞。

总的来说,这一刻的连风,很不像是连风。

花依铭按了按肚子:“我饿了。”

他突然起身走到了病床边,坐下,看着花依铭道:“我也很重视你。”

她扯了扯嘴角:“重视?你简直无视我好吗?你每次在我讲课的时候睡得跟死猪一样真的好吗?”

“因为你的口语太扯淡了,你th字母组合的那个音每次都错发成/s/,每次说过去完成时的时候还老是说成了一般过去时,而且助动词常常用错……”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花依铭目瞪口呆。

最后,他总结性地陈词:“最不可思议的是,你居然还曾经是个英语专业的学生,这是我听过最惨绝人寰的悲剧。”

花依铭张着嘴巴,挣扎道:“你怎么会听出来的……”

“我七岁的时候就被我爸扔到美国那边去了,在那边待到初中毕业的时候才回来,你觉得呢?”

花依铭充满挫败感地偏过头去,不看连风,她丢过的脸挺多,但是在自己所谓的学生面前,这成为生命承受不起之丢脸。

花依铭从来就不是个好学生,上学的时候不学无术,花妈妈也懒得管她。当初进L大还是家里掏钱送进去的,这样想了想,她好像很少靠自己努力过什么。

连风也不介意,继续道:“花依铭,我在美国待了好几年,在国内我根本不屑于上英语课,但是,我找你来做家教,你难道不好奇这是为什么吗?”

她的视线紧紧盯着头顶那个点滴袋,想了想还是问了:“那是为什么?”

“问得好……”他的尾音拖长了,“你自己想想看。”

花依铭悲愤交加地回过头:“这是你引导我问的好吗?你现在要我自己想?”

“嗯。”他微微笑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来,摸了摸花依铭的头发,“你现在需要休息,所以就慢慢想吧,但是我有点儿着急,所以你最好快一点慢慢地想出来。我去给你买饭了,有事打我电话。”

快一点慢慢地想出来?

花依铭看着连风离开的背影,想,这是何等的一种精分啊。

楚慕跑到花依铭的主治大夫那儿。

“花依铭已经输了一天一夜的血吧,怎么还输?”他缠着正在写病历的大夫问。

对方在报告下面翻了翻,拿出花依铭的检查报告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她凝血机制有问题。昨天手术的时候就出现过自身无法凝血的情况,今天做了血检,血小板数量非常少。我今天一直忙着,还没顾得上问,你来得正好,去帮我问问过往病史还有家族病史什么的,看问题出在哪里。”

楚慕拿着那份血检报告又回到病房,就正好看见连风正坐在床头摸花依铭的头发。

他后退了几步,然后就跑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去了。

连风只是摸了摸花依铭的头发而已。这很正常吧?

可是,正常的朋友会这样做吗?也可能,连风就是把花依铭当成男人才……

不对,要当成男人更下不了手。

那花依铭呢,她在发什么愣?别人摸她的头难道她都不会躲一下吗?

也可能她压根就没打算躲……

理性的声音在告诉他,一,他没有立场去介意这件事;二,现在也不是介意这种事的时候。

但很可悲的是,他发现他正感性到一种婆婆妈妈的地步,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做了个深呼吸,回到了病房去,病房里只剩下花依铭一个人。

前后不过十多分钟而已,她居然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他想她也是真的累了,因为疼痛折磨,都没有睡好过。他把血检报告放在床头,然后先伸手也摸了摸她的前额。

是被连风触碰过的地方。

他的手还停留在那里,想起方才看到的情景,有些不满地揉了两下,她的刘海就被他弄得乱糟糟的了。

然后他满意地收回手来,嘴角扬起来。

叫你以后让别的男人摸你的头发!

几秒钟之后,他的嘴角又耷拉下去。

楚慕,你是有多无聊……

他叹了口气,盯着那乱糟糟的刘海看了一会儿,又很手贱地伸手给她理好了。

然后他索性半趴在床边,拉过她的手仔细看。

昨天,就是这双手,抱住他,紧紧抓着他的白大褂。

她那时候可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吧……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安心地想,还好,她平安无事。

他的头慢慢低下去,感受她掌心的温度。

他单单知道心脏是一个容器,可以承载血液,可是他却说不清,这些很快很快,就要从那个容器里面满到溢出来的,又叫作什么。

他听见秋风吹拂窗外树叶的响声,他意识到原来再次遇到她的那个漫长的夏天早已过去了。

过去了,就像那几年没有她的光阴,就像,她从未离开过。

楚慕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怎么就睡得那么踏实。

等到他醒过来时,外面天色都暗了,连风和花妈妈还有花依铭都在盯着他。

他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拉着花依铭的手,连风指了指:“你先放手。”

花妈妈突然堆起一脸的笑:“没事,你可以多拉一会儿,不收费。”

花依铭一看就知道花妈妈又犯病了。

认识徐程之前,花妈妈就是这样,看到哪个男人稍微一接近花依铭,她就恨不得赶紧拱手相让。她太急于把女儿嫁出去,急得都不带挑的。此刻,花妈妈还变本加厉地冲着楚慕,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乐意,可以拉一辈子。”

楚慕的表情僵住了。

花依铭赶紧抽出手来:“妈,你别闹了,楚医生有女朋友了,就算你恨不得早点把我踢出家门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好吗?”

“哼……”花妈妈扫兴地瞥了一眼楚慕,楚慕顿时感觉很受伤。

花妈妈的眼神明明白白——那么你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他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不好意思啊,我睡着了。”

连风看了看手表:“而且,你睡了整整六个多小时。”

花依铭有点儿担忧地看楚慕:“楚医生,你回去休息吧,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再说我妈也在这里呢。”

连风跟着说:“你比主治大夫耗在这里的时间都长。”

“……”楚慕想了想,余光在桌子上放的血检报告里面寻到一丝契机。他拿过那份报告问花依铭:“我找你是有事的。你的血检报告我看了一下,血小板数量比较少,白细胞也有异常,所以过来问一下,你有没有血液病的家族病史?”

花依铭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花妈妈开了口:“其实她……”

“妈!”花依铭突然出声打断了,“别说了,我……”

她摸了摸肚子:“我已经饿了一天,能不能让我先吃饭?还有楚医生和连风也请先回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们都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花依铭这逐客令下得很不礼貌,楚慕和连风都表情哀怨地走了。

花妈妈到微波炉那边去给花依铭热饭,一边问花依铭:“你还真打算一辈子都不让别人知道啊?”

花依铭艰难地翻了个身,回答:“咱们现在过成这样子,已经看起来很惨淡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更加可怜。”

“死要面子活受罪!”花妈妈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随你爸的性子了。”

花依铭盯着花妈妈的背影,过了好半天,问了个问题。

“哪个爸?”

回顾花妈妈的情史,狗血之余带着些辛酸。

花妈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丈夫,这个丈夫自始至终都热衷于在外寻欢作乐。他是标准的“土肥圆”。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丰厚的家产和精明的生意头脑,当一个土肥圆有了钱之后,他的土他的肥和他的圆大家也都会被人乐于接受。

年轻时的花妈妈是乡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就在土肥圆一个朋友的工厂里面做出纳。土肥圆对花妈妈一见倾心,再见倾财,在那个家里有台电视机就已经算是土豪的年代里,土肥圆带着近百万家产闪耀出的光芒跑到了花妈妈家里去,这件事就很愉快地被家长包办了。

花妈妈当时是很不乐意的,村里很多人都知道,花妈妈心里有人。

而花妈妈的心上人,早就被安排服兵役去了。

花妈妈就这么不情不愿地嫁了。

然后搬到了L市,花妈妈才发现土肥圆的行情居然也这么好,有不计其数、络绎不绝的年轻姑娘黏上来。花妈妈吵过也闹过,非但不见任何成效,土肥圆的战线反而拉得越来越远,从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到三十五六的寡妇,他成为了花名在外的土肥圆。

那一年,就在花妈妈和土肥圆闹得最凶的时候,花妈妈当年的心上人空降L市,并出现在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花妈妈面前。

再后来,花妈妈就有了花依铭……

怀着花依铭的时候,花妈妈还有些念想,她的心上人或者会带她离开,那么两个人去任何地方都很好,心上人不那么有钱,那也没关系,她不在意。

虽然她不在意,可是心上人很在意,在意到,听到她怀孕的消息之后——

他的决定是,打掉这个孩子。

花妈妈说什么也不肯同意,两个人就孩子的事情闹崩了。

还在胚胎时期的花依铭就充分地发挥了自己“霉女”的影响力,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之后,心上人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花妈妈。

而这个时候,土肥圆也发现了花妈妈和别的男人有来往。土肥圆认为自己喜当爹了,自然很生气,可见男人就是这么贱的,就算他在外彩旗飘飘,还是认定了自个儿的老婆就该在家里守活寡。

当时闹得很凶,花妈妈哭过,抹干了眼泪就又去和土肥圆理论。最后夫妻俩达成一致:土肥圆可以继续胡搞,花妈妈不会干涉,花妈妈要安守本分在家里守空房,在这样的前提下,这段滑稽可笑的婚姻可以继续下去,花妈妈可以生下孩子。

花依铭就在没有爸爸的产房里面呱呱坠地了

还在襁褓中的花依铭,最常听到花妈妈说的就是,花依铭,你要记住,男人都是贱人,不值得你付出,还是钱最可靠。

花依铭咬着手指头,眼神很懵懂。

花妈妈一直在致力于存私房钱这项事业,可能也因此忽视了对花依铭的教育。花依铭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姑娘,反正她有个有钱的爹。虽然这爹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而且每次见了都拉着一张脸,这都不会影响她,因为她对她爹的感情,就好比她对人民币的感情——这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如果五年前没有发生那件事,估计到现在花依铭还会在畸形家庭里苟延残喘地活着。然而这世界上没有如果,那件事还是发生了,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花依铭是在父母吵架的过程中,才了解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狗血而曲折的一段身世。

不久后,父母就离婚了。

花依铭那时候没空细想这些事,现在偶尔回想起来,她有时候很想问问花妈妈,那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但是就这么跑到自己妈妈面前问“哪个是我爸”未免太犀利,不但揭花妈妈伤口,而且搞清楚了也不能解决她们的现实问题,所以这个问题被永久地搁置了。

反正现在,只剩下她和花妈妈了。

花依铭很安分地在病**躺了一周多,楚慕和连风也剑拔弩张地在病房里面抬杠抬了一周多。花妈妈是一个很现实而且很节省的妈,在第五天的时候就提出,她要回去干活儿了。

“家里只有花钱的,”她指了指病**坐着的花依铭,“没有挣钱的,这总不行吧?”

花依铭在身体受伤的同时还要接受花妈妈这种心灵上的摧残,她觉得有点儿吃力:“妈,我很快好了也能干活的……”

“等你好了再说吧!”花妈妈翻了个白眼,一脸的嫌弃,“你现在不花钱我都谢天谢地了!”

花依铭受到重创,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连风赶紧缓和气氛:“阿姨您别着急,不差钱,花依铭在这里的费用我会出的,您别担心。”

楚慕扯了扯嘴角:“土豪,你身上有股铜臭气息,不好意思打扰你,可是花依铭情况特殊,我们医院是不打算收取治疗费用的。”

“这怎么好意思呢?医院也不是搞慈善的,让我出钱吧。”连风坚持着。

“这起医闹后期有可能还会有媒体介入,要是我们医院落个掉钱眼里面的骂名可就不好了,所以我们主任已经说过了,花依铭的治疗费用全免。”楚慕扬起嘴角来,有些得意,他觉得赢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他和院长已经谈好了,接下来的四到五个月,他的工资会全被扣除以抵充花依铭的治疗费用。

花依铭感慨道:“医院真好啊。”

花妈妈白了她一眼:“你在人家大门口出事,还阴差阳错地给人家的员工挡刀子,我觉得就该这样!”

费用的问题解决了,花妈妈安心很多,交代了些事儿,干脆回去干自己的活儿了。花妈妈上班后,病房里面一般就剩下连风和楚慕。

这两个人看彼此都不太顺眼。

花依铭很困惑地等楚慕走了问连风:“你是不是不喜欢楚医生啊?”

“是。”他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呢?”

“他是男的啊。”

花依铭再问,他就不耐烦了。

她也在连风出去后问过楚慕:“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连风?”

“嗯。”楚慕答得也挺利索。

“他没有得罪过你吧?”

“讨厌就和喜欢一样,是一种感情,而感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居然还这么深沉。

总之,在这一系列不幸中的大幸是,在楚慕和连风的悉心照顾下,花依铭的身体慢慢恢复起来了。

也是在事发一周多之后,楚慕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一周多没有联系何婉宁,而何婉宁也没有打过电话来。

他这个还打算跟自己女朋友长期发展下去的人,把自己的女朋友给忘了……

楚慕约了何婉宁。

他一直在病房待到了晚上七点多,然后才回家见何婉宁。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房间里面光线并不好,她也没开灯,直到楚慕走进来,她在沙发上才抬了抬眼皮:“你回来了。”

“嗯。”楚慕应着,打开灯坐下来。

她说:“花依铭就是那天我扶到医院还叫你帮忙送到骨伤科的那个女孩,那天你并没有告诉我,你认识她。”

楚慕没有说话,开始思索要怎么做开场白。

但都是徒劳的,很快,他意识到这种事情不管怎么做开场白都不会婉转也不会好听,于是他很简单地说:“我们分手吧。”

“因为她替你挨了那一刀,所以你就非得以身相许吗?你真的只是拿她当恩人吗?”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是……”他低下头去,盯着地板上的纹理,说,“她并不是特意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但她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这却是事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和她早就认识。你那天扶着她去医院的时候,我本来有机会告诉你的,我却没有说,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但是问题都出在我身上。花依铭她……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人,我并不是非要和她在一起,我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和你在一起,很不负责任,现在的我,可能无法接受任何人。”

“楚慕,我不是傻子,打从那天我在医院见到你流泪,我就在等,等你来跟我解释,只要你肯解释,无论什么我都会相信,结果你找我来却是说分手。”她嘲讽地笑笑,说,“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从没见过你对任何人、任何事这么认真,动用这么多情绪,我一直觉得你对谁都是一样的,我以为有一天我可以等到你对我不一样……”

白炽灯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那笑容惨淡而苍白:“看来,我太高估自己了。”

他觉得自己不擅长发好人卡,而且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你很好”之类的话也过分虚伪,他想了一会儿,淡淡地道:“也可能是我没有这个福气。”

“可是我却很羡慕她有这样的福气。”她摇摇头,回头看着他,眼眸溢满哀伤,“楚慕你其实作为一个男朋友一点儿也不好。你不会关心别人,又不够细心,很多我跟你说过的事情,你全都不记得。你有很多缺点,我都在忍,你说你很喜欢我这么聪明,我就一直都表现得很聪明,可是我也是个女人,我也希望我的男朋友可以疼爱我的啊。我并不是真的就那么聪明的,可我在这段感情里面这么卑微这么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不动声色,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也需要依靠的,结果到现在我才发现,你从来就不在意我。因为如果你真的在意一个人,你还是会呵护着她。那么楚慕我问你,我在你眼里,到底算是什么?你曾经告诉我说要跟我一直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在这个万分尴尬的时刻,楚慕如临大敌地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不能告诉她,他只是因为觉得她很合适。

很合适……

在这样一个时代,接近三十还单身的人,人人自危,家里逼婚,朋友调侃,结婚变成了一个任务,就连相亲都能放到八点档去做娱乐节目,一堆陌生的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对着镜头一脸憧憬地说自己来寻找爱情——

他一直觉得这很可笑。

所有人就是不肯承认“我家里老妈逼婚,我二十八九,我没有对象,我很着急”这个事实。

人们因为很多原因结婚,爱情却成为最完美、最好听的借口,因为一旦脱离了这个借口,人们好像就不能直视自己龌龊而直接的企图——

可能是为了钱,为了房子,车子。

可能是为了父母安心,为了面子。

可能是为了每天下班后有个去处,有人做好饭等待……

也可能,是为了逃避孤独。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为了融入这个世界。

他也曾经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如果花依铭没有再出现,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他一定还会继续下去,他对此深信不疑,而何婉宁恰好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对象。

她让他无可挑剔。

但是花依铭出现了,花依铭不遗余力地在他的世界,甚至在他的人生路上坚持不懈地搞着破坏。她这次的碍眼程度已经远超从前,这次的这一刀,是捅在她身上,却捅在他心上,他那堆忘记花依铭的计划都成了镜花水月。他清清楚楚意识到了,他没有办法,想着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生活在一起。

对不起何婉宁也对不起自己。

他从来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何婉宁说的很对,他不是个称职的男朋友,就连分手他也想不出要怎么说才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渣男。

那也是很自然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个渣男。

他不想找借口,也不想再欺骗她了。他转过脸去看她,他看见她的眼泪流下来,他咬了咬牙,很残忍地说:“婉宁,就这样吧。你是个聪明的人,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聪明下去,祝你幸福吧。”

她离开的时候很沉默,门被带上了,门锁那里咔嚓一声响,宣告着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筋疲力尽地躺在了沙发上,叹了口气。

他突然很想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