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定律说,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就在施一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酒的时候,餐厅的门被推开了,然后走进来一对夫妻,这对夫妻施一看着有些眼熟,待看清后她吓得立马把酒藏到了桌子下面。

施剑川和许虹今天穿得很正式,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他们并没有发现施一,正在交谈着什么。施一立即用手势叫来服务生,结了账把伏特加装进了自己包里,准备偷偷溜走。

施剑川和许虹今天约了杨茹吃饭,其实准确来说是杨茹约了他们。虽然张浩天和施一这两人八字还没一撇,但作为张浩天表妹的杨茹似乎已经把未来嫂子的人选锁定在了施一身上,于是打电话热情地邀请了施剑川和许虹吃晚饭,想增进两家彼此的了解,施剑川和许虹自然不会拒绝。

施一弓着背悄悄走到餐厅大门,还没推开门,外面的人先将门推开了,迎面走进一个穿着绿裙子脸蛋圆乎乎的女生,瞧见了施一,大眼睛立即弯成了两条月牙状:“施小姐今天也来啦。”

施一则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但杨茹已经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没想到施小姐也来了,早知道我应该叫表哥跟我一起来的。”

餐厅另一头座位上的施剑川和许虹见到施一后,很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的赴约他们没事先跟施一说,就是害怕施一反对,没想到她会和杨茹一起出现。

施一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冲父母解释道:“我刚采访完,饿了就进来吃点东西。”

“原来是碰巧啊。”杨茹笑道:“看来我们缘分颇深。”

谁和你缘分深了!施一心中哀嚎,惦念着包里的酒,可是又不得不先乖乖坐下,望着自己的父母尴尬地笑了笑。

“不如我把表哥一块叫来吃饭?”杨茹提议。

“不了,不了。”施一连忙摇头,想了想,又说,“我不好意思。”

许虹见了,替她解围道:“他们还是单独多相处比较好,我们这些旁人再怎么着急也没用的。”

难得施一的母亲深明大义一次,施一松了口气,觉得有必要对杨茹讲清楚她和张浩天之间是不可能的,好让她早点转移目标。

服务生拿来菜单,施一看了眼酒水单,视线停留在酒水栏上面,久久没能移开。许虹见了,不动声色地从施一手里拿过菜单,替她点了一杯橙汁。

施一无比泄气,便拿起包站起来说自己要去洗手间。

到了洗手间,施一宝贝似地拿出酒瓶来,打开盖子小心翼翼抿了口,她不敢喝太多,不然身上会沾染上酒味。可是当味蕾尝到第一口酒的时候,她便按捺不住了,又接着喝了一大口。这样不知不觉酒已经没了一大半,施一靠在墙上,忍不住打了个酒嗝。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在酒精作用下绯红的脸,知道现在出去肯定不行,可在洗手间待太长时间说不定待会儿老妈就进来找自己了。施一掏出手机,在和父母三人的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也不管他们有什么反应,扶着墙慢慢往外挪动。

施一准备从餐厅后门离开,因为喝了酒脚下有些轻飘飘的,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突然有人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拉,不过力道并不大,但施一还是吓了一跳。

“小姐,这边是餐厅厨房,你不能进去。”

施一转头,看见一个样貌白净清秀的男生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语气温和得像山间一缕清风,施一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跟我来。”男生依旧轻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往另一个通道走。

施一也没问他是谁,就这样跟着他走了。直到走到大门边,对方才松开她的胳膊,冲她轻轻鞠了一躬:“请从这边走。”

这个时候,施一才看清他身上穿着的餐厅制服,恍然过来他应该是这里的服务生,不过他的气质很好,活生生把制服穿出了昂贵西装的感觉。

施一有些不好意思,冲他笑了笑:“谢谢。”

施一的突然离开惹得许虹很不开心,在微信群里连发了两条信息“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给我回来把饭吃完再走!”“居然不回我信息,晚上回家再找你算账!”

施一上了公交车,才看到母亲发的信息,她长叹了口气,脑袋靠在玻璃窗上,呆呆地望着外面。酒精令她的脑袋有些发晕,给这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纱衣,像一个幻梦。

虽然母亲说的话很严重,但施一知道她不会真的拿自己怎样。相比于父母而言,施一时常感到惭愧。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可是施一似乎完全没有继承到他们的优点,她只能以如果父母优秀子女也优秀,这个世界就没办法平衡发展了安慰自己。好歹她没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现在也找到了工作,家里有房子,她每天坐公交车地铁就挺开心的,不需要为房贷车贷焦虑,不挺好的吗。

餐厅里,施剑川和许虹正为施一的离开向杨茹道歉。

“其实这孩子以前挺有志向的,以前梦想是当心理医生,可惜后来出了点儿事,才造成她现在这样不思进取。”许虹不好意思道。

“哪里哪里,施小姐已经很优秀了,现在当记者也挺好的,工作稳定嘛,作为女生也不需要太拼。”

许虹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因为她可不认为女性不需要奋斗,相反地女性如果自己不努力,加上社会文化的影响,很可能一辈子都跳不出自己的小圈子去。不过依施一目前的处境来看,她的野心和能力也只能在小圈子里得过且过了,为了更长远的考虑,许虹觉得还是让她早日结婚为好。

回到家,施一打开电脑,连接蓝牙音响,一边听歌一边换衣服。喝了酒就想睡觉,施一躺在**闭上眼睛小憩。突然听到电脑消息的提示音,她睁开眼睛坐到电脑前,看到是自己创建的心理网站出现了新消息。

这个心理网站是施一大学时候创建的,她自己买了本编程书自学,然后做了个非常简易毫无设计感的心理聊天咨询网站。也因为页面和设计太过简单,毫无吸引力,来咨询的人寥寥无几。自从姜淮的事后,她将网站关闭了好几年。因为施一觉得自己很失败,根本不配做一个心理咨询师。直到前段时间,施一才将网站重新恢复,但几年过去,曾经来咨询过的人早就消失了,所以当有消息出现的时候,施一倍感惊讶。

“最近怎样?”

发消息来的网友叫“一棵树”,施一记得这个名字。这是早期咨询者之一,不过这个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总是发些零碎的话,前后毫无逻辑,也不像其他人来咨询总是会先絮絮叨叨倾诉一大堆关于自己的事。一棵树给施一的感觉就像一个路人,只是赶路太累偶尔靠在路边休息会儿。不过在姜淮的事情刚发生后没多久,施一准备关闭网站前,一棵树找过她一次,施一当时根本没有心情搭理他,直接告知自己将要关闭网站。

一棵树便问她原因。

施一不耐烦地发过去五个字:“因为我想死。”算是冲动下打出的一句话,却有一半的心情都是认真的。

一棵树很久都没有回她消息,施一以为对方被自己吓走了,准备关掉网站的时候,一棵树的头像重新亮起来,他说:“在最想死的时候,去看看月亮。”

施一不明白他的话,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走到阳台前抬头看向天空。正值盛夏,晚上的月亮很明亮,皎洁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云彩,让人的心情渐渐平和下来。

一棵树说:“想关闭网站就关吧,我等你重新开启的那天。”

之后,施一便再也没有和一棵树联络过。她一向对网络上认识的人,没有什么信任度,何况连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所以,此时施一再看到一棵树的头像时,心情很复杂。没想到他说话算话,真的等到她重新开启网站这天。本来施一以为他会发些感性的话,毕竟距离他们上次聊天已经八年了。

“社交障碍怎么治?”对方只发了简单一句话。

施一愣了愣,随即安慰自己毕竟又不是朋友,于是她回复:“你可以具体说说。”

然后一棵树描绘了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独居,不喜欢与人交流。

“你会害怕与陌生人讲话,或者害怕与长辈讲话,害怕与人对视,害怕站在台上讲话或演讲,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吃饭、写字或做其他事情吗?”施一问。

“不会。”

“那你在和人交流过程中会出现心跳加快、出汗、血压增高、头晕、呼吸加快等症状吗”

“不会。”

施一皱了皱眉,回复过去:“你应该不是社交障碍,至于是否存在其他心理问题,我觉得我们可以打电话聊聊。”

看到聊天窗口的正在输入显示了会儿,但一直没有消息发送过来,施一正边抠着脚丫边等回复,结果一棵树直接下线了,然后手机响了声,剩下的钱已经打了过来。

施一盯着屏幕怔了怔,心想还真是个奇怪的人,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又阴魂不散的,也不道声谢谢。她转头看了眼书桌上自己的毕业照,她大学读的是心理学,她从小就对这方面感兴趣,如果不是姜淮的事,如今她可能已经当上心理医生了吧。想到这,她心里一沉,靠在椅背上,发神地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巴菲突然扒到他身上,不小心把显示器的开关给按了,电脑屏幕一黑,自动关机。张浩天拍了拍巴菲的脑袋,无奈道:“看看你干的好事。”然后抬头看到屋里的狼藉,他蹙了蹙眉,摸了摸巴菲的脑袋,对它说:“也只有你陪着我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杨茹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拎着水果零食,不等张浩天开口她已经先进来了。

“这些是给你的。”杨茹把吃的放茶几上,扫视了一眼屋里,干净整洁得没有一点烟火气息。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兀自打开电视,手托着下巴,道:“刚我和施一父母吃了饭。”

张浩天没理她。

“我知道你现在对她没什么感觉,但是感情可以培养嘛。”杨茹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你的第十五个相亲对象了,如果不是你这么不善于与人打交道,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白富美,现在也只有施一这样的可能不会嫌弃你了。”

在杨茹看来,依张浩天的条件想要找个工作好又年轻又漂亮的女生简直是天方夜谭,因为他太难打交道了,年纪太轻条件又好的女孩子撞了一两次南墙几乎都会走,于是杨茹干脆降低条件,左看右看就觉得没什么才华没什么个性的施一最合适了。

张浩天重新打开电脑做事,完全无视杨茹的存在。

杨茹可爱的脸蛋出现怒意,她站起身走过去:“你一直不结婚该不会是为了外婆的房子吧?”其实她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埋在心里没说。可她为了张浩天结婚这事已经张罗了两年,如今耐心早已用光。

“奶奶的房子不能卖。”张浩天言简意赅道。

“凭什么!”杨茹生气道,“本来房子应该是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平分的,现在就因为你不结婚占着,你当然不差那点钱,可是我孩子以后还要出国留学,这些全部都要花钱!”

张浩天看都懒得看她:“你孩子才3岁,你想得太长远了。”

杨茹拿他没办法,脾气又不知道往哪里发,最后看到自己拎来的那袋零食,干脆用手把它们全部扫到地上,然后用力踩了踩,稍微解气了点后,“嘭”一声用力甩上门离开了。

张浩天从小跟奶奶一起长大,奶奶去世后便把乡下的老房子留给了他,遗嘱上说如果张浩天一辈子不结婚那房子就留给他,如果以后结婚了房子可以和其他兄弟姐妹们一起共享。之所以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奶奶太了解张浩天的性格,担心他以后没人照顾,至少留点钱给他也好。其实老房子在当时并不值钱,只是最近这几年乡下被地产商开发,很多人都盯上了奶奶的老房子,所以才被抬高了价格,也引起杨茹的注意,打起了小算盘。他对结婚没兴趣,但还是不想让她太难堪,所以每次相亲都按时报到,可是对张浩天而言,那个老房子承载了他童年的所有记忆,似乎房子还在,奶奶就永远不会离开。无论他未来怎样,他都不会卖。

在父母回来前,施一早已洗漱完毕,反锁了卧室门,任凭母亲在外面怎样叫她,她都假装已经睡着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施一收到了谢冰冰的短信,说她请假一天不来上班,昨天的稿子她已经改好发给总编室那边了,剩下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都由施一负责。

谢冰冰很少请假,请假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男人,施一想昨晚的联谊估计很成功吧。等到了报社,施一屁股还没坐稳,赵主任就把她叫到办公室了。

“听说有个神秘人要自己出钱修流浪动物保护站?”赵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直接派了个任务给施一,“你找公安那边问问能不能要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做个简单的采访。”

“……要不到,昨天我和冰冰本来就想采访他来着,可是他说不接受采访。”

“这么有意思。”赵主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对施一挥了挥手,“那你先出去忙吧,我想想办法。”

施一如释重负,赶紧出去关上了门。

到了午饭时间,施一没什么胃口,便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几串关东煮,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然后她看到外面有个小男孩正在逗一只大黄狗,先是从包里掏出一颗弹珠扔向它,见大黄狗没什么反应,又大着胆子朝大黄狗伸出脚假装要踢它。大黄狗吓得倒退了两步,冲小男孩汪汪叫了两声。

施一咬着关东煮,心想现在的小孩子真皮,都没有大人看着吗。她因为小时候差点被狗咬,所以对这些猫猫狗狗一直敬而远之。刚把鱼丸塞进嘴里,施一就见那只大黄狗朝小男孩扑了过去,施一吓得把剩下的鱼丸掉到了桌子上,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拔腿就朝外面跑去。

小男孩被大黄狗的突然袭击吓得“哇”一声大哭出来,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其实大黄狗并没有真的咬到他,倒是施一出去赶它的时候,把它给激怒了,对着施一**的小腿就是一口。不过很轻,没有真的咬下去,大概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但是施一还是下意识觉得自己被咬了,抱起小男孩边往旁边跑边大喊着:“救命啊!”

小男孩“获救”没多久后,他母亲就来了。施一蹲在地上,检查着自己的小腿,她觉得有必要去医院打针狂犬疫苗,顺便再吃点抗过敏药。

“巴菲,叫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施一抬起头,看见张浩天俯身拍了拍那只大黄狗的头,那狗瞬间蹲下身来乖乖地摇着尾巴。

原来是他的狗!施一更气了,拎着包站起身来,冲他走过去,喊道:“喂,你的狗咬到我了。”

张浩天抬头,看到是施一,本来带着笑意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巴菲是不会咬人的。”张浩天顿了顿,说,“除非你主动招惹了它,或者你想讹我。”

“我干嘛讹你?”

“一个月工资不到四千,却什么都想用最好的,既然不是富二代,那么不排除会采取非法手段获取钱财的可能。”张浩天可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和施一见面,在咖啡馆听到的那些话。

施一气结:“你的狗真的咬到我的了,不信你可以问周围的人,他们可以为我作证!”

这时候,巴菲又站起来冲着施一叫了两声,可能感觉到自己主人受欺负了,护主心切的它立刻摆出凶巴巴的气势来。

施一往后退了步,缩了缩,说:“我需要打狂犬疫苗,不然你这就是谋杀。”说完挺了挺胸脯,让自己在气势上不要显得太弱。

“巴菲。”张浩天喊住巴菲,它立刻又乖乖坐下了。“走吧,我诊所里有狂犬疫苗。”

施一想到之前母亲说过张浩天的职业是医生,于是点了点头:“那走。”

张浩天的诊所离报社并不远,但是一下车看到诊所的招牌后,施一就愣住了。

“宠物诊所?”

“请进。”张浩天推开门,让巴菲先进,见施一站在门口不动,便说,“站着干嘛,你不是要打狂犬疫苗。”

“你、你是兽医啊?”施一无语,“我是人,又不是你的猫猫狗狗!”

“我这里也能打,当然也给畜生打。”

“你骂我是畜生?”施一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浩天看了她眼,语气冷淡:“施小姐最好不要对号入座。”

施一知道他在暗讽自己,可又找不到更好的话回怼他,只能哼哼两声不满地进去了。

诊所既宽敞又明亮,里面的工作人员看到张浩天后,都喊了声“院长好”。张浩天冲他们点点头,然后叫住一个正在忙的护士说:“带这位小姐去打一下狂犬疫苗。”

那护士看上去年龄很小,可能刚毕业,戴着口罩,露出两只水灵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看向施一。

“请跟我来。”她说。

施一便跟着她进到一间房间,很快打了狂犬疫苗。

“狂犬疫苗一共要打四针,一个星期一针,下次记得准时来哦。”

施一怕打针,打完一阵,听说还要再打三针,顿时觉得人生都不好了:“这么麻烦啊。”

护士给了她一个“你说呢?”的表情。

施一出去,正好撞见换上白大褂的张浩天,一身白的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在周围人的衬托下,把他显得像幅漂亮的油画,其他人则成了不重要的背景。

“下周记得来打针。”张浩天朝施一扔下这句话后,就去忙了。

施一环顾了下四周,张浩天的宠物诊所比她见过的都大,一共有三层楼,最下面的是大厅,二楼是治疗室,三楼是办公区域。虽然经过了严格消毒,但对猫毛狗毛敏感的施一还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施一觉得此地不可久留,可是突然想到自己的包还在张浩天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找张浩天。

院长办公室在三楼,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门被突然拦住,然后走进来两个男人。施一忍不住看了看他们,其中一个身材健硕,胳膊上的肌肉都快赶上施一大腿的粗度了,另一个则身体孱弱,年纪也要大些,两鬓已经出现白发。他们也在三楼下,施一先出去,跟着指示牌找到了院长办公室。门没关,她看见张浩天坐在办公桌前工作,于是敲了敲门,咳嗽两声,正准备开口,只听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直接盖过了施一的:“张浩天!”

是刚才在电梯里的那两个男人,他们瞧见施一也站在门口,便对张浩天说:“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了。”

张浩天转头,看到来人,脸上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是你们。”他直接无视了施一的存在,“没,我现在正闲着。”

两个男人进去,坐在了沙发上,张浩天打电话叫护士送水上来。施一尴尬地站在门口,进去不是,出去也不是,过了会儿张浩天终于意识到了施一的存在,转头问她:“有事?”

“我包落你车上了。”

施一话音刚落,两个男人中身材健硕的那个就插嘴道:“女朋友吗?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张浩天没回答他的这句话,把车钥匙拿给施一:“我现在要接待朋友,你自己去拿一下行吗。”

施一点点头,接过钥匙,然后迅速离开。拿到包后,施一折返回来还钥匙,张浩天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只留下了一条缝,里面的声音依稀传了出来。

“你真不考虑一下?”

“我觉得做个医生就挺开心了。”

“张浩天我鄙视你,现在安逸的生活真把你给腐蚀了?还是你没放下许亦诗那件事?”

“我真不去了。”

“你要是真不想去就算了,但你现在是在逃避问题。”

“我待会儿还约了人,你们住哪儿,晚上我来找你们一起吃个饭吧。”

“谁稀罕你那顿饭,阿雷我们走吧,跟他没法谈下去。”

然后门被大力拉开,两个男人先后出来,施一靠墙站着,被他们的气势吓了一跳。等他们离开,施一小心翼翼走到门边,探出脑袋,朝里面看了眼。

“我来还钥匙。”

张浩天背对着她站在窗户边:“放桌上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施一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孤独?

中午这一来一回,耽误了大半天的时间,害得施一午觉也没睡成,到了下午整个人都毫无精神。幸好下午事情不多,她很快做完,就开始在网上随意浏览网页,突然一个视频跳了出来,本来以为是广告,结果看到视频图片上显示的是鸟,觉得有趣,便点开看了起来。原来是一则关于候鸟迁徙的新闻,施一没在意,她大概知道她所在的城市是每年候鸟迁徙的路线之一,但她对此毫无兴趣,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关掉了,整个下午就在无所事事中虚度过去了。

下班前半小时,施一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一到点就去打卡。没想到赵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扫视了一圈后,问施一身边的女同事晚上有没有时间,对方说晚上奶奶生日。于是赵主任把视线移到了施一身上:“晚上的饭局就施一跟我去吧。”

饭局?施一到报社来的这两个月,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饭局,因为领导压根不带她。如果不是今天谢冰冰没来,其他同事有事,这事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但是施一一点也不想去,她只想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晚上的局定在一家普通的餐厅,赵主任没说具体有哪些人,施一不好多问,坐在车上,让自己尽量保持成为一个隐形人。下了车,她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进了包厢后才抬起头来,看到张浩天后,她差点没控制住惊讶的表情,赶紧又垂下头,跟着赵主任在一旁坐下。

张浩天今天穿得很正式,有着掩饰不住的英气。其余三个人看上去年龄都挺大,虽然相貌普通,但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容人置疑的气场。施一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几瓶红酒和白酒,心里开始打起了鼓。

坐在主座的是防疫站的负责人,他向赵主任介绍了其余两位工作人员还有张浩天。赵主任站起身跟他们一一握手,轮到张浩天的时候,他抓住张浩天的手紧紧握了握,笑道:“早就听说张先生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又这么有爱心,真是难能可贵。”

张浩天见自己的手一直被握着,不免皱了皱眉,听完赵主任的话后,他语气冷淡地回了个:“嗯。”

赵主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能没料到张浩天如此不给面子,干笑了两声,然后坐下。

施一能喝酒是赵主任知道的事情,所以这次出来选择带她的原因也在这儿。几杯酒下肚,施一放松了不少,她一边支着耳朵听大家的谈话,一边沉浸于桌上的各种菜肴。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关于张浩天将要出钱建保护站,而现在就看政府拨哪块地给他了。反正插不上嘴,那就让自己的嘴别闲着,从坐下来到现在,施一的嘴就没停过。

席间张浩天的话很少,只有在大家提及他的时候,他才会应付式的嗯嗯几声,其余时间都是其他人在说。

“听说张先生以前参加过澜沧江那边的野生动物保护活动。”赵主任似乎并不介意张浩天对他的冷漠,又一次热脸贴上冷屁股。

“好几年前的事了。”张浩天淡然道。

“真厉害,那边环境听说很恶劣,张先生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真的没想到会有那么强的勇气和魄力。”

张浩天没说话了。

施一忍不住抬头瞥了眼他,觉得他这人情商真是够低的,没想到正好撞见张浩天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了几秒,张浩天的眸子深黑有神,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面平静得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湖水,施一觉得自己再多看几秒就要掉进去了,赶紧将眼睛移向了别处。

酒过三巡,施一渐渐放开,在座的挨个敬酒过去,轮到张浩天,她红着脸笑嘻嘻道:“干嘛一直板着脸,你笑笑嘛,笑笑才能长命百岁。”

话一说完,她就感觉桌子底下赵主任在拉她衣服,她便不再多说,仰头一口干掉了杯里的红酒,说自己要去洗手间。

施一喝得醉醺醺的,好不容易找到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却迷了路。她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迟钝的感官随便找了个方向走,结果打开门,发现里面坐着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大家面面相觑,施一愣了,还没来得及道歉,整个人便被身后一双大手揽住,把她往外面一拽:“不好意思,走错了。”

张浩天出来接电话,看到从洗手间出来的施一朝着反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猜到她喝多了。本来不想管的,但怕她闹出事来,待会儿大家都难堪。

他单手扶住她的胳膊,没有直接把她带回去,而是走到大堂的沙发上让她坐下:“我去给你要杯水。”

施一晕晕乎乎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浩天过来,端来一杯温水,喂施一慢慢喝下。

“谢谢。”施一边喝水边抬头看着张浩天,好像生怕他走了似的。施一不知道张浩天为什么要帮自己,照理说,他应该很讨厌她才对,没想到还以德报怨。相比之下,施一觉得自己太小人了。

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张浩天,觉得他特别好看,甚至连心跳都加快了好几拍。施一觉得自己的脸火烧火燎的,特别是当张浩天一靠近她的时候,这种情绪反应得就更加热烈了。

施一想到在心理学中,对这种现象其实是有解释的。人在喝了酒之后,很容易对身边接触到的异性产生好感。不是因为喝了酒失去了判断力,而是酒精所引起的很多生理反应,与动心后的很多心理反应极为相似。很多人都认为,他们对自己的情绪来源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事实上心理学中有很多误区。生理反应引起的心理反应就是其中一种,这种误区被称为“情绪归属错觉”。

“情绪归属错觉”这种心理误区之所以产生,是因为在很多特定状况下,当事人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引起了他的好感——喝酒之后,人的心跳会加快;而当遇到了心仪的对象的时候,人的心跳同样也会加快。

所以,施一知道自己并不是喜欢上了张浩天,也不可能喜欢上他,于是安心地喝完水后把杯子还给他,迷迷糊糊地偏过头去,正好倒向张浩天怀里。

张浩天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扶住施一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便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站着,等施一稍微清醒了点,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脸:“回去了。”

施一清醒了许多,已经可以一个人走路,她跟在张浩天后面,等张浩天先进了房间,过了几分钟才进去。

赵主任看了她眼,神色不太好看,估计责怪她怎么上个厕所花这么长时间。施一坐下后,也不知道他们话聊到哪里了,看到服务员端了一锅炖汤上来,便给自己盛了碗,让自己嘴巴别闲下来。

“别光顾着自己喝,给其他人也盛上。”赵主任轻声对施一说,觉得这姑娘太不懂事了。

施一赶紧站起身,拿了汤碗盛汤,轮到端给张浩天的时候,她手一抖,不小心把汤洒到了他手上。汤很烫,施一当下小声惊呼,撞上了张浩天的视线,他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汤碗放在桌上。

这一晚上,张浩天连着帮了施一两次忙,弄得施一怪不好意思的,毕竟她曾经还说过他不正常之类的坏话,想到自己的小人之心,就心生惭愧。

“施一,这事就交给你了。”赵主任突然在旁边撂过来一句话。

施一根本没在听他们聊什么,面对突然的话头,她只能点点头,说:“好。”

于是等到第二天施一去上班,赵主任问她怎么没去采访的时候,施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