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萧十六岁时娶了苏家的嫡长女,苏熙和。
彼时的他从未想到,自己温顺乖巧的妻子背地里竟是极其叛逆,反骨。
不过那时他并未在意那么多,妻子虽是父母之言,却极为妥帖,知书达礼,算得上是理想的妻子。
一天夜里,他披着一身寒露回到了家,妻子早已备好热水饭菜,等他享用。
“夫君这几日越来越晚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苏熙和将他的外衣脱下,一脸担忧问道。
面对妻子的担心,凤萧不禁也柔声回答:“这段时日,东曦先生的名头越发响亮,门下有不少弟子。陛下现在虽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可我觉得他们会成为陛下的心腹大患。”
苏熙和闪烁着眼,眼神飘忽,应和笑了两声道:“不过是一介文人书生罢了,夫君何必在意?”
凤萧却摇摇头,神情肃穆:“没那么简单。东曦先生的言论我听闻一些,说的是男女平等的,只是”
凤萧蹙着眉,还想说些什么时,苏熙和打断了他:“夫君,在家就不要说公事了,这些东西我身为一个女子,听了也没用。”
凤萧听此,止住了话头,眉眼也柔和了些,轻声道:“你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听听东曦先生的言论,不过切莫当真。”
苏熙和心神不宁,并没有听到凤萧说的这句话,只是在思考怎么掩盖风头,再掩盖风头时又能将思想宣扬出去。
没有人知道,目前备受推崇的东曦先生,是她。
在旁人看来,东曦先生言语犀利,极力抨击皇权,男权,主张男女平权。
而苏熙和,苏家嫡长女,出了名的当代女子模范榜样,温柔贤惠,蕙质兰心。
可只有苏熙和自己知道,她是叛逆的,有着一身的反骨。
她就是对当今世道不满,凭什么女子只能在家从夫,遵从三从四德,男子却能上朝堂,高谈阔论。
明明,她不输给男子,明明女子不是不如男!
可偏偏,女子只能相夫教子,以打理好家宅为荣。
凭什么!
所以她化身为东曦先生,在文章里大谈男女平等,抨击当代男权的至高无上。
言词犀利,态度激进,很快,她收获了一批拥护者。
苏熙和深吸口气,眼中燃着是对这世道的不公,对女子的悲哀,但她也清楚,现在必须要遮掩其光芒。
否则一旦她的身份被曝光,首当其冲的是她的夫君。
平静地过了两年,东曦先生依旧活跃,相比之前却也收敛了不少。
直到,东曦先生出了一本《勉女歌》
这书告诫女子不应该守在后院,每日围着后宅团团转,应当走出后院,走上朝堂,成为朝堂的一份力量。
此书一经出版,受到了极多的文人推崇。一时间,大齐弥漫着尊女的风气,女子不再以贤良淑德为荣,而是像男子一般。
但很快,经过不断地加工传播,文人推崇从男女平等到以女为尊,甚至说出女胜于男,当权者不应为男,而为女等言论。
这种言论越发激烈,甚至发展到三千学子,数万女子,跪在京城,恳求皇上让女子入朝为官,更有甚至提出让皇帝退位,女子为帝的言论。
紫宸宫
惠帝负手而立,好像能听到旁人不断传唤的退位的声音,心中越发烦躁。
“凤萧。”
“臣在。”
惠帝眯起双眼,看向门口,眼中闪过几分冷意:“朕命你,找出东曦先生,将这场舆论摆平。朕不想再听到这些话了。”
凤萧低着头,应声。
又听到惠帝口中呢喃:“女子也配为官?还称帝?可笑至极。”
听到这番言论,凤萧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松开了。
东曦先生的《勉女歌》已经吹捧到病态了,人人奉他为神明,还有人提出让东曦先生称帝。
夜里,苏熙和端来一碗甜羹,看到凤萧一脸愁容,问道:“夫君可还在为东曦先生的事烦心?”
凤萧点点头:“陛下已经开始对东曦先生动了杀心,若是继续下去,怕是陛下要将那些人,血祭了。”
苏熙和讶异地睁大双眼,不可思议问道:“有这么严重?”
凤萧微微颔首,苏熙和又道:“那陛下为何不开放女子入朝为官?抬高女子地位?”
凤萧看了一眼苏熙和,苏熙和却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他也没太在意,解释:“现如今已经不是让女子入朝为官就能解决了。那些人要求陛下退位,让东曦先生继位。”
“女子继位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苏熙和小声嘀咕着。
凤萧一愣,望着苏熙和,眼中带着几分震惊:“你怎么知道东曦先生是女子?”
苏熙和自知自己说漏了嘴,尬笑了几声:“东曦先生的言论我也听过一些,只觉得应该是位女子。”
“可世人认为东曦先生是男子。”
说到这,凤萧唇边也带着几分嘲讽:“夫人想得或许是对的,东曦先生是女子。世人都认为东曦先生是男子,怕是骨子里也觉得女子没有这种文采,一群推崇男女平等的人,没想到骨子里也没看起女子。”
苏熙和静静地站在,双眼直视着凤萧,轻声问道:“那你呢?看得起我吗?”
凤萧却反问道:“夫人觉得何为看得起?何为看不起?”
“是你将我视为一个叫苏熙和的女子,而不是一个女子,叫苏熙和。”
凤萧沉吟半响,苏熙和也没催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熙和感觉自己的双腿都有些麻了,才听到凤萧开口道:“与我而言,苏熙和是你,你是女子,并无差距。女子有女子的好,不一定要和男子一般,女子被创造出来,一定有女子的意义。”
“所谓的意义就是依附于男子,困于后宅,生儿育女,操持家庭吗?”苏熙和朱唇轻启,唇边带着几分笑意,那笑容让凤萧觉得是在讽刺。
刚想开口解释,苏熙和却止住了他,“今夜是我不好,拿这些琐事叨扰夫君。时辰也不早了,夫君早些安寝吧。”
“熙和。”凤萧叫住了苏熙和离去的身影。
苏熙和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她夫君第一次唤她名字。未成婚前唤她为苏小姐,成婚后叫她夫人,第一次叫她熙和。
凤萧起身,走到苏熙和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道:“苏熙和,你是东曦先生。”
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极为肯定的语气,确定她就是东曦先生。
苏熙和轻笑,也不怯,迎面看向他:“是我,我是东曦先生。夫君,你是要把我交给陛下吗?”
原以为这个古板守旧的夫君会生气,会让人将她抓起来,却不曾想到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藏好身份,不要让旁人知道。”
苏熙和有些愣住了,她原以为身为陛下宠臣的凤萧,会将她送给陛下,加深陛下的器重,没想到他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真的就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一切照常。
更令苏熙和没想到的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她是东曦先生这件事还是被皇上知道了。
紫宸宫中弥漫着一股冷肃的气氛,帝王的打量时不时落在凤萧身上,冷笑:“凤萧,朕记得你的妻子叫苏熙和吧,跟东曦先生一样的名字呢。”
凤萧抿着下唇,并没有过多的解释。
惠帝叹了口气,继而说道:“凤萧,朕念你是朕的伴读,自幼跟朕一同长大,给你两个选择,苏熙和和《勉女歌》你只能保一个。”
当晚,惠帝的旨意就下来了。
苏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全面通缉东曦先生弟子,《勉女歌》列为禁书,三日之内将其上缴可不罚,任何人不得私藏,一经发现诛九族。
这一切,由天子宠臣,史上最年轻的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凤萧全权负责。
很快,受人推崇的东曦先生一下子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没人敢提男女平等。
而当苏熙和知道这一切时,事情已经成了定数,三日后《勉女歌》将当众烧毁,那些尊崇东曦先生的子弟也将斩首示众。
她慌慌忙忙地推开书房的门,此时她不在像往日那般温柔,披头散发,知道消息时太过匆忙,连鞋也跑掉一只。
凤萧低着头,吩咐旁人将鞋取来,低下身子想要为苏熙和穿上,却被她阻止了。
她红着双眼,哑着声抽噎道:“已成定数?”
“已成定数。”
“为何不将我交出去,我是东曦!我才是罪魁祸首,与他们有何关系?他们不过是受我影响!”
苏熙和想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凤萧打断了,他轻轻地拍了拍苏熙和的肩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我会护着你。”
满腹的言语被这一句话打散了,苏熙和嘴唇蠕动两下,缓缓开口道:“凤萧,我恨你。”
话刚说完,眼前一片黑,苏熙和没忍受住,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周围人的态度却让她有些不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有何可喜?喜她苟且偷生?用旁人的命挡了自己的命吗?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凤家终于要迎来小少爷咯。”
苏熙和一愣,右手不禁抚向自己的小腹,她有孕了?
她嫁入凤家三年来,肚子一直没动静。她虽不在意,可也存在着不少的闲言碎语,更有甚至提议给凤萧纳妾。
她倒也不在乎,也提过要不要纳妾,但最后被凤萧挡了回去,说听天由命。
现在,命来了,可时机不对。
哪怕早一点,就一点也行。
“夫人要好好休养,来日平平安安诞下小少爷。”
苏熙和只觉得心烦意乱,将那些人赶出去了,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苏熙和和凤萧两人。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开口。
苏熙和靠在床沿,右手抚摸着小腹,心中又是惊喜又是烦闷。她高兴自己有了身孕,可偏偏却是这个时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段时日先好好养着胎,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凤萧起身,准备离开时,苏熙和扯住了他的袖角,低声说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没有。”
“呵”苏熙和嘲讽地笑了笑,嘲笑自己傻的天真,居然会盼望自己有了身孕情况下,能够赦免他们。
一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苏熙和低声啜泣,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所坚持的一切是不是错了。
为何女子不能得到尊重?
为何女子就该屈居人后?
到底是为何?
女子生来就该如此被践踏的吗?那为何要有女子的存在?只是为了生儿育女,满足男人的需求吗?
“以前我骄傲自己身为女子,却不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厌恶自己身为女子。”
苏熙和抬起面容,脸上还带着泪水,眼角红彤,抽噎道:“凤萧,我们和离吧。”
凤萧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子,诧异着苏熙和说的话语,却不想她继而说道:“和离算是我占便宜了,你休了我也行。”
她曾满心欢喜来到凤家,如今却心生厌恶。清流名门,她苏熙和配不上。
“不行。”凤萧想也不想就回答。
“有何不行?家族因我受到牵连,满门抄斩,独留我一人,我是罪臣之女,留着也只是污了凤家的名声。”
“你有了身孕。”
“身孕吗?”苏熙和呢喃着,越笑越大声,“以前我认为女子生儿育女是错的,是不堪的。现如今我却因它而存活,还苟延残喘挂着凤家夫人的名头。”
凤萧叹口气,摸了摸苏熙和的头,柔声安抚道:“你好好养胎,不要多想。”
“凤萧,我不想看到你。”苏熙和抬起头,一双明眸看向凤萧的双眼,一如往常柔和的声音,此时却好像如刀子一般,让人痛不欲生,“这辈子,我都不想看到你。”
凤萧愣了,抿着下唇,最后说了声:“好。”
此后,东曦先生的弟子斩首示众,《勉女歌》烧毁,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惠帝念其功劳,特送了两名美女送入凤家。
十月后,苏熙和临盆之日,凤萧端坐在房中,身旁正靠在陛下赏赐着其中一位美女,女子捻起一颗葡萄送入他嘴边。
凤萧深思一会,笑着将那颗葡萄含入口中。
苏熙和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听到稳婆的贺喜声:“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生了个小少爷。”
“能让我看看吗?”苏熙和强撑着精神,看到稳婆抱来的孩子,露出浅浅的笑容。
“这孩子,长得不像我。”
稳婆抱着孩子,仔细瞧了一下笑道:“像老爷多一些,不过眼睛,嘴巴还是像夫人的。”
“是吗?”苏熙和虚弱地笑了笑,感到身下鲜血泛滥不住地涌出,随后就听到奴仆们的惊呼声
“夫人大出血!快,快请老爷。”
她感受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想要睁开,却好像有着万千的阻力要她闭上。
请老爷吗?
上一次见他时,好像她刚怀着身孕,自己说了不想见到他,就真的没有再见到了。
自己还有几个活头呢?
不过也罢,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死了倒也不错。晚了些,却也能向父兄长辈们告罪,是自己不好,连累了他们。
“熙和,熙和”
耳边好像有人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苏熙和嘲讽地笑了,也有人会舍不得自己的离去吗?
她已经不再是受文人尊崇的东曦先生了,她已经是罪臣之后,人人都害怕与她沾染上关系的苏熙和了。
也会有人想要她活着吗?
会是他吗?
随即,苏熙和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陛下赐了他两房小妾,想来已经乐不思蜀,巴不得她死给人腾位置吧。
可真的好想是他,好久没见他了,已经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了。
“熙和,熙和,快醒来。”
听着声音,倒有几分像他。
迷迷糊糊之间,苏熙和意识混沌,伸手抚摸喃喃道:“是你吗?”
“是我。”
“是吗?”苏熙和疲惫地笑了笑,“好像真的只有你会记得我了。”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太好了。”
随后,苏熙和沉沉地睡去,等到她再次醒来时,身旁已经是空****,没有一个人影。
“夫人醒了,奴婢这就告诉老爷去。”
“等等”苏熙和叫住了报信的婢女:“是他在身边吗?”
婢女在凤家待了多年,也很清楚夫人与老爷之间的矛盾,笑道:“自然是老爷一直陪伴着夫人,陛下连下了八道金令,今早老爷才回朝堂的呢。”
婢女还在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苏熙和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些会是梦吗?
他真的说过会永远记得她这话吗?
容不得她继续思考,沉重的睡意袭击而来。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天早已昏沉,刚一动身子,身旁的人也被惊醒了一般。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无话。
终是苏熙和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说道:“孩子可好?”
“嗯,很健康,奶娘已经带下去睡了。”
“那就好。”
“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还没。”
两人又陷入沉默。许久,两人谁也没再继续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老爷,大喜啊,两位姨娘都怀有身孕,一月有余。”
前来报喜的下人率先打破这气氛,凤萧脸色一僵,看向苏熙和,对方本还在上扬的嘴角瞬间收缩回去,脸色淡淡。
“嗯,好生照料。”
两人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在这个消息之后,再次四分五裂。
因着生产时大出血,苏熙和的命虽救回来了,可却落下了病根,身子不如往日康健。
夏日怕热,冬季怕冷,时不时发烧,咳嗽,人迅速消退下去,再无往日的元气,精心照料了两年也没见起色。
“吟儿,卿如白鹤高飞去,岂能甘居牛后处。”
“母亲,这是何意?”
苏熙和笑了笑,解释道:“这句的意思是女子应该像白鹤一样展翅高飞,而不是任人轻贱。女人,也是人啊……”
此时她没有想到,不过是一句诗,让她和亲生骨肉分离。
紫宸宫中,惠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凤萧,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够宽容了。可苏熙和呢,竟又把《勉女歌》说出来,怎么?她真想称帝不成?”
“陛下息怒,内子管教无方,臣定不会让她再说出这些话来。”
惠帝满意地点点头,赞赏地看了对方一眼:“凤萧,这才对嘛。朕的容忍是有限的,要是苏熙和再不识好歹,就算是你,朕也要杀了她。”
“陛下放心。”
苏熙和眼睁睁地看着屋内孩子的东西一件又一件地搬离,哑着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管教不好吟儿。”
苏熙和哂笑:“我堂堂大齐第一才女,连自己的孩子都管教的不好吗?”
一双明眸直直看向凤萧,凤萧撇过眼,不忍面对,低声说道:“吟儿是凤家嫡子,是凤家的支柱,怎么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苏熙和将这个词反复在口中念了几遍,“你说我教的东西乱七八糟。你们男子”
没等她把话说完,凤萧就堵住了她的嘴,看着她因产后病根而日渐消瘦的脸颊,眉眼柔和不少,低声说道:“重点不是你那些东西是不是乱七八糟,而是有人想它是乱七八糟。”
“呵”苏熙和抬眼,“什么名门凤家,天下文人的榜样,也不过是皇上面前叫得欢的狗罢了。凤家,呸”
说到这,苏熙和直视着凤萧的双眼,声音微弱却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凤萧,今日你把吟儿带离我身边,从此我们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凤萧低垂着眼,只说了句:“随你。”
苏熙和仰天大笑,最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凤萧想要上前,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我嫌脏。你们凤家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
凤萧伸出的双手停滞在半空中,最后缓缓收了回去,留下了一句:“你好好养着。”
没想到病如山倒,苏熙和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留念的,求生意识也是越来越薄弱,身子也越发不好,一碗碗汤药灌进去,最后却又吐了出来。
“大人,夫人心结无法解开,什么药都没有用的。”大夫唉声叹气,凤夫人的病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是身子亏虚,好好调养就好了。
但前提是,凤夫人想要活下去。
凤夫人现在连生的意志都没有了,又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凤萧动了动唇,最后僵硬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先下去吧。吟儿,跟我来。”
他端着一碗汤药,将其递给凤吟,对他说道:“喂你母亲喝下去。”
凤吟此时四岁,一碗汤药对他来说有些重,手持着匙羹摇摇晃晃朝着苏熙和唇边送去,却洒了她一身。
“别白费力气了,我不想喝。”苏熙和没有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有如此虚弱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还是要喝的。”凤萧固执说道。
“有什么用呢?”
“还是有用的。”
“罢了,我不想与你争辩这点小事。”苏熙和躺在**,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昨夜我梦见我娘了,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扭过头,看向凤萧说:“娘说她不恨我。我也不恨你,你遵从陛下的旨意,没错。我苏家满门因我而亡,也没错。那些书,烧了就烧了,还是,没错。可错就错在”
说到这,苏熙和情绪激动,双手紧抓着锦被,手上青筋突起:“你不该将他们都杀了。那里面,有刚满十六岁的,有十二岁的,有八岁的,可你无一例外,将他们杀得一干二净。”
苏熙和想起那些人音容笑貌,好像彼此的嬉笑还发生在昨天,泪水从眼角滑落:“我才是罪魁祸首,死的人应该是我。他们不过是受我蒙蔽罢了,我才是该死之人。”
凤吟一双眼透露着迷茫,不解,伸手想要擦拭苏熙和的眼泪,却被她阻止。
她轻轻抚摸着凤吟的头说道:“凤萧,我希望我死之后,不要葬在凤家。荒郊野岭,葬哪都可以,唯独不要在凤家,我恨它。”
凤萧动了动嘴,应了声:“好。我答应你。”
听到对方的答复,苏熙和露出了释怀的笑容:“谢谢。”
手慢慢地垂了下去,呼吸渐渐微弱,直到没有。
一代才女,满腹才华,不甘于现世的苏家嫡长女,苏熙和离世,年仅二十五岁。
半月后,惠帝病重,床榻前只有凤萧一人存在,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凤萧,太子交付你,我很放心。但是切记,不要再出现第二个东曦先生了。”
“陛下,不会的,不会有第二个东曦先生了。”世间已经没有人能够配得上东曦先生这个称呼了。
“是吗?如此,朕便安心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凤萧幽幽地看向惠帝,开口问道:“陛下要臣纳妾,臣纳了。陛下要臣诞下庶子,臣也照做了,可为何陛下还是要动手?臣已经听从陛下的吩咐。”
“苏熙和是个祸害!”惠帝重重地咳了几声,“这等妖邪女子不除,朕心难安。”
“那陛下如今感受如何?”凤萧直视着惠帝,看到惠帝明明与他差不多的年岁,脸颊凹陷,苍老十岁有余。
不等惠帝回答,凤萧就开口:“陛下如今的感受,跟内子比起来,千分之一都不如。”
惠帝气急攻心,大口吐了几口鲜血,指着凤萧怒道:“枉朕这般信任你,你胆敢弑君。凤家世代清明,竟出了你这个弑君之人,有违凤家之名。”
“呵,陛下是积劳成疾,与臣何关?与凤家何关?”凤萧冷眼看着这个自小一块长大的皇帝。
“来人,陛下驾崩。”
“你,你这个”惠帝话还没说完,就停止了呼吸,未完的话,随风消散。
凤萧原以为自从苏熙和呼吸停止之后,他的呼吸也停止了,却不想二十几年后,自己的长子怀中抱着一个女婴,对他说道
“父亲,这个孩子,身上没有凤家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