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闯等父亲睡下又陪母亲呆了一会儿,十点多才离开罗马花园,车开到望和桥接到阿甘的电话,阿甘问:“闯哥,方便的话能回趟公司吗?”

“那得看什么事,今天有点儿累了。”

“我给你发两段视频,你先看看。”

萧闯从出口拐到四环辅路靠边把车停下,打开手机,微信已经收到阿甘转的两段视频,他先后看过两遍才给阿甘打电话,问道:“裴庆华这是在哪儿瞎白话呢?”

“你没看出来?据说是你们学校的礼堂。上个月裴庆华回去做过一场演讲。”

“跟他对话的这小子是什么人?”

“视频就是他发给我的,应该也是他安排人在现场拍的。”

萧闯不解:“这小子想干嘛?”

“想接近裴庆华谈融资结果谈崩了,他做过功课,知道你和裴庆华之间有过结,说裴庆华不识货但你应当识货。”

萧闯不由皱眉:“那也得看他这货到底怎么样。你看过没?”

“刚翻了翻BP,也下载了他那个APP玩了玩,有点儿意思,得交给团队详细研究之后才能做定论。”

“那你让我回公司干嘛?”

“他想见你,已经跟我磨了半天。”

“靠!我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么?”

“闯哥,我的考虑是如果他的项目值得投,你来亲自见他一面把感情笼络住,基本就没跑了。如果最终咱们决定不投,就当聊一回天也谈不上多大损失。”

萧闯不以为然刚要回绝忽然心思一动,转而说:“你让他等着我,我这就回去见见这小子。”

迟晓阳独自在会议室枯坐良久,门一开,阿甘陪着萧闯走进来。阿甘正待介绍,迟晓阳已经起身说:“萧总您好!”

萧闯面无表情和迟晓阳握手,刚坐下就问:“你为什么先去找裴庆华然后才来找我?”

迟晓阳一怔随即干笑一声:“因为您不像他那么喜欢抛头露面,太难找了。”

“你很崇拜他?”萧闯斜眼看着迟晓阳,“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吧。”

“谈不上崇拜,”迟晓阳不卑不亢地说,“尊敬并不意味着佩服,他只是比我早生了若干年而已。”

萧闯与阿甘对视一眼,阿甘问迟晓阳:“萧总也比你早生了不少年,你对萧总也只是尊敬而已?”

迟晓阳反应很快,看着萧闯说:“希望萧总能给我一个佩服您的机会。”

萧闯让阿甘把刚才那两条视频在会议室墙上的超大屏幕播放出来,用余光观察迟晓阳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想听听你和裴庆华具体怎么聊的,不介意吧?”

“没问题。”迟晓阳便有选择地把他和裴庆华的对话内容复述一番。

萧闯垂着眼皮默默听完,抬头问:“知道你为什么和他谈不拢?”

迟晓阳反问:“因为我锋芒过于外露?”

“因为你太聪明。”萧闯笑道,“裴庆华骨子里不喜欢聪明人,他自身资质一般,担心聪明人难以驾驭,所以他身边的人忠诚度还可以,至于水平嘛……”萧闯嘴一撇,“还有一条,裴庆华骨子里也不喜欢年轻人。”

“是么?这我倒没发现,一直以为他很乐意提携后辈。”

“那都是假象,像他这样偏保守的人不会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萧闯口气一转,“而我是真的既喜欢聪明人也喜欢年轻人。我经常跟甘总他们讲,现在的很多问题都是五零后和我们这帮六零后造成的,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穷怕了、斗惯了,毛病改不了。什么时候九零后和零零后能够占据舞台的主导地位,中国的事情就都迎刃而解。”

迟晓阳被萧闯这顿有感而发弄得有些茫然,试探道:“多谢您的认可。那您对我们菲图项目有什么看法?”

萧闯哈哈一笑:“你去找裴庆华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那么乏味根本无法理解娱乐对于人的重要性,照他的意思整个游戏产业都应该被吊打被封杀。但在我看来帮人打发时间是个利国利民又利己的事,何乐而不为?不然我们小创游戏怎么会做得这么好?晓阳我跟你讲,博彩博彩,说明赌博和彩票是一回事,可为什么国家允许搞彩票却不允许赌博?其实彩票是赔率最高、赢面最小的一种赌博,难怪买彩票被称作交智商税。但彩票的好处在于每个人花一点小钱就能买到一份希望,而国家可以把这些小钱汇聚成大钱办一些事情。你做的这个拍照APP和我们搞的游戏异曲同工,都是把用户的时间汇聚成咱们的金钱。”

迟晓阳并没太听进去萧闯的长篇大论,一声“晓阳”已经令他心里暖洋洋,与早前卢明一口一个“小迟”相对照亲疏立显,趁萧闯刚歇口气他忙问:“那您是看好菲图,决定给我们投资了?”

“急什么,你的东西我还没看呢。”萧闯一指阿甘,“项目好不好、该不该投,我听甘总的。晓阳,下一步希望你好好与甘总配合。”

后续两周进展很快,阿甘对菲图的产品和团队都打出了很高的分数,在估值上双方反复拉锯,最后萧闯出面和迟晓阳谈,他说:“晓阳,如果你真觉得菲图现在已经这么值钱,我就干脆再给你添把火。”迟晓阳不解,萧闯笑道,“我帮你找家很有实力的投资人,我和他们一起投,都多放一些筹码,保证你弹药充足,两年之内什么A+轮、B轮都不用再搞,咱们到时干脆找人把菲图高价收了,怎么样?”

迟晓阳问:“您心目中有目标了?”

“沃平投资,怎么样?”

“太好了!”迟晓阳立刻两眼放光,“融资太消耗精力,我当然巴不得将心思集中在产品和运营上。坦白讲菲图这样的东西时效性很强,我也没打算做一辈子。”

“你们年轻人的观念就是活络,我喜欢。”萧闯在迟晓阳肩头捶了下,心里有数了。

涂总和萧闯一拍即合,说我先找人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两家一起投。最终议定的方案是小创与沃平各投两千万美元,分别占25%的股份,迟晓阳与他的几个小伙伴持股50%。同时有一份对赌协议,迟晓阳团队要想真正坐实近三亿人民币的身家必须在年底时满足两项条件:第一是菲图的用户量务必冲上一亿大关,“周活”用户数不得低于五百万门槛;第二是菲图必须找到变现方式,十二月份至少获得四百万元收入。哪怕只有一条没实现,迟晓阳团队就得向小创与沃平分别划拨15%的股份,手里只剩20%,就此沦为打工团队。

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日,涂总因为太太回国探亲,便做东请几个人到他在西山购置的一处四合院做客。萧闯原本打算叫上阿甘同去却被一口回绝,阿甘说上午要在家看里约奥运会女排决赛,雷打不动哪儿都不去。萧闯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迷女排,人家头一次夺冠的时候你才两岁,阿甘憨笑说其实我是从雅典奥运会才开始迷女排的,萧闯嗤之以鼻说你懂事真够晚的。

迟晓阳带着女友来的,两个人初到这种场合不免有些怯生生。众人先欣赏涂总四处罗致的盆景,中午就在庭院里烧烤,下午客人陆续告辞。萧闯反正没事就张罗玩德州扑克,迟晓阳的女友一听便偷偷拽迟晓阳的T恤衫。萧闯笑道:“放心,不带钱的,何况晓阳如今也算身价上亿了。”女友脸一红说:“他哪有什么身价,上午还是坐地铁到苹果园再打车来的,都舍不得从家门口打车。”迟晓阳既想借机跟投资人混得更熟络也想学点花样玩法,便撺掇女友一起上桌。涂总有个房间专门支了张德州扑克的牌桌,他让太太负责发牌,自己和萧闯、迟晓阳他们各拿了摞筹码开始玩。

一方面是因为不带钱缺乏刺激,另一方面涂总老两口要随时停下来培训迟晓阳小两口,搞得萧闯越发提不起兴致。玩了一阵他忽发奇想,笑着说:“老涂,偶然想到咱俩和晓阳对赌的事,你不觉得两方对赌太稀松平常么?哎,咱们玩儿一回三方对赌怎么样?”

涂总正在给迟晓阳讲解什么叫“Full house”以及与同花和顺子的大小关系,随口反问:“三方怎么对赌?”

“咱们已经联手和晓阳赌了,你我之间再赌一把,这不就三方对赌了嘛。”

涂太太笑道:“听老涂说过萧总是赌神,果然名不虚传,什么都能赌、跟谁都能赌。”

“对对,我是无赌不欢。”萧闯转而继续跟涂总解释,“晓阳对咱们承诺了两条,咱们拣其中一条猜最终结果,谁押中谁赢。比如到年底最后一天菲图的注册用户数达不到一个亿,那晓阳输了;一旦超过一个亿怎么办?咱俩就可以对赌。”

涂总来了兴趣,扭头问:“咱们是各猜一个范围还是各猜一个准数?”

萧闯在桌上一拍:“哈哈,我就知道找对人了,老涂你真是我的同好,一下子就问到点儿上了。赌范围吧不太好办,你猜一到两亿、我猜两亿以上?好像我涵盖的区间更广但你的可能性更大。不如各猜一个数,看谁更接近最终结果。”

“成。赌注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钱呗。”萧闯嘿嘿一笑,“咱也别搞什么十亿赌局的假招子,就一千万人民币怎么样?”

涂总头也不抬地满口答应:“成,一言为定。”

涂太太笑着提醒迟晓阳的女友:“你可得趁早管好你们家小迟,别让他学坏。我如今后悔也晚了,钱都在老涂手里,他根本不听我的,萧总呢是彻底没人管。”

迟晓阳忽然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认真地问:“那我呢?”

女友忙又拽他衣服:“你瞎掺和什么?”

迟晓阳不理她,继续问:“我达到一亿指标,你们之间有输有赢,那我呢?”

女友急了:“有一千万么你就想赌?”

“有,当然有。”萧闯大方地说,“只要超过一亿用户数,不管谁输,都同时赔晓阳一千万!怎么样老涂?”

“我看行。”涂总一如既往地痛快,“晓阳要真能把菲图用户数冲上一亿,公司估值肯定暴涨,咱们的投资回报差不了,这一千万就当是给晓阳发红包。”

小女友登时惊讶得下巴都合不上了,迟晓阳兴奋地说:“两位老总放心,不仅为保住我在菲图的股份,也为了这一千万,我一定拼尽全力把业绩做上去!”

涂总瞟眼萧闯,面带微笑问迟晓阳:“你预计年底用户数能到多少?”

“一个亿肯定是偏保守了,不然我也不敢跟您两位赌。”迟晓阳沉思片刻,“如果不出意外,我争取冲到1.4亿!”

涂总追问:“这是你最乐观的估计?”

“谈不上最乐观,是经过努力很可能实现,只不过不敢保证,因为因素很多。”

“靠!看来我们跟你的对赌条件设得太低了。”萧闯笑眯眯转向涂总说:“您比我年长,我请您先猜。”

涂总这回不再像刚才那般爽利,看看萧闯又看看迟晓阳,想了想才说:“我对晓阳有信心,就押1.4亿用户数!”

萧闯立刻接道:“那我就押1.4亿减1!一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其余四人都一愣,萧闯难掩得意地说,“只要实际用户数不足1.4亿,我猜的就比涂总更接近,稳赢。如果真能冲到比1.4亿还多,我输了也心甘情愿,有这么好的业绩菲图的估值必然冲得更高。业绩一般我赢钱,业绩超好我赢估值,这就叫对冲,哈哈!”

涂太太面露不快:“萧总真不愧是赌神,太精明了。”她白涂总一眼:“你们这规矩定得真奇怪,猜对了赢一千万,猜错了输两千万,要是我就不猜了。”

“因为我们是三方对赌嘛,还有晓阳这一方。”涂总侧过脸问萧闯:“萧总,要不要先定个说法,无论谁输,到时候赖账怎么办?”

“老涂,我可是充分信任你,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别的讲不好,但在赌品上我的名声可是有口皆碑啊。”

涂太太忍不住笑了:“赌也有品一说?乍一听以为是毒品,吓我一跳。”

涂总不搭理太太,盯着萧闯不放:“既然要玩就玩得地道玩得讲究,我觉得应该立好字据,明确规定拿什么做抵押物。”

“行,都依你。其实多此一举,无论你或是我难道还拿不出这两千万?说吧,想让我押什么?房子还是股份?”

迟晓阳和女友此时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涂太太也很是紧张,早没了起初的谈笑风生。涂总说:“押房子不合适,总不至于让人家没有容身之地,还是股份吧,反正这东西你我还算富余。”

“那我押小创投资的股份?”

涂总立刻摇头:“不行不行,细究起来投资公司就是个空壳。这样吧,把你在小创游戏里的股份押10%。”

萧闯一惊,方意识到涂总是当真的,迟疑片刻才说:“好吧,就拿我在小创游戏持股的10%做抵押,难道我会为了赖这区区两千万的账宁可被你拿走两个亿?”他紧接着又问,“那你呢,押什么?”

“我在沃平投资的股份,你觉得押多少合适?”

萧闯嘿嘿一笑:“老涂,你那个投资公司更是个空壳。我刚在脑子里过一遍,你在支付宝中的股份拿10%出来不过分吧?”

涂太太就像刚才迟晓阳的女友一般急道:“喂,你们两个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到底是玩玩还是要拼命呀?小赌怡情,哪有你们这样搞的?!”

迟晓阳女友一吐舌头:“两千万还叫小赌……”

涂太太近乎失礼地抢白:“你懂什么,跟他们押上去的股份相比,两千万就是小意思!”

涂总打着哈哈说:“哎呀我和萧总只是努力把戏做到家,你们看戏的怎么比我们还投入?谁会为了芝麻丢西瓜?萧总是在故意和我比家底,你们倒还当真了。”他随即指使太太:“去,把笔和纸拿来,我和萧总要当场签字画押。”

萧闯也笑着催促:“嫂子麻烦辛苦一下,腹稿我已经打好了。”

涂太太阴着脸拿来笔和一沓纸,往牌桌上一拍。萧闯和涂总字斟句酌地商讨协议,半天才把勾划得乱七八糟的两纸草稿朝迟晓阳面前一推,说:“晓阳,你也出点力,总不能白落一千万,把协议誊写一式两份,我和涂总签字。”

迟晓阳碰碰女友的胳膊:“让她抄吧,她的字好,我都好久没用笔写过字了。”

女友显然已经看到一千万在冲她招手,撸胳膊挽袖子说:“我来!抄两份是吧?没问题!”

涂总干脆招呼萧闯到旁边喝茶,迟晓阳陪着女友就在德州扑克的牌桌上奋笔疾书。待协议誊好涂总和萧闯各拿一份检查,然后再交换核对两份一致。两人签字时迟晓阳拿出手机想拍照被萧闯制止,女友说我辛辛苦苦抄的,单拍协议不拍人,留个纪念可以吧?萧闯再次制止,说我和涂总私下闹着玩的事,传出去不好。涂总一指萧闯说哈哈你是被整怕了。

萧闯正把协议收好,迟晓阳忽然说:“萧总、涂总,我刚想起来,您俩的协议上没提谁输了都要给我一千万的事。”

萧闯和涂总对视一眼,涂总说:“晓阳,这你不用担心,谁赢了都会监督输的一方给你一千万,逃不掉的。”

迟晓阳眉头紧锁,女友说:“还是写下来比较好,到时候你们俩合起来糊弄晓阳,怎么办?”

涂太太笑道:“哎哟,更关键的是你得赶紧揪住他结婚,不然他拿了一千万也不会分一半给你。”

女友立刻警觉地盯着迟晓阳,迟晓阳瞪她一眼:“涂太太这是开玩笑呢,你听不出来?”然后向萧闯恳求道:“萧总,您是不是也同意应该加上我说的这条?”

萧闯摆手说:“不用,只要你把用户数做到一亿以上,我们俩肯定有个人要给你大红包,哪儿有晚辈要求长辈把红包写进协议的?”他又冲迟晓阳的女友坏笑道:“我可提醒你,从现在到年底还剩四个月,绝对不可以让你男朋友分心,不然不只是一千万拿不到,菲图也不归他喽。”

迟晓阳和女友面面相觑,眼里都流露出恐惧,迟晓阳怕的是输掉对赌、失去菲图控制权,女友怕的是无论输赢她都将失去迟晓阳。

国庆长假结束没多久,裴庆华在书房的电脑上看新闻,宝宝大模大样地坐在皮沙发里翻漫画书,秦奕丹进来说:“宝宝,纳纳已经弹完琴了,该你了。”

宝宝叹口气,哀怨地看眼妈妈又求援地望着爸爸。裴庆华对秦奕丹说:“九点多钟弹琴太晚了吧,邻居恐怕会有意见。”

秦奕丹不以为然:“规定是十点以后不许噪音扰邻,现在还早呢。再者老师说了睡觉前弹琴有助于记忆。走了宝宝,别磨磨蹭蹭。”边说边抚摸着宝宝的后脑勺,宝宝赌气地把漫画书往沙发上一摔。

裴庆华笑道:“这些老师怎么都惦记小孩睡觉前这点时间,纳纳的老师说临上床背古文效果好,难道恨不能让孩子梦话讲古文、梦游练钢琴……”

等宝宝溜达出门秦奕丹回身冲裴庆华低声说:“你能不能少阴阳怪气的?都是负能量。对了,再去叮嘱你姐一遍,别一听见宝宝哭闹要找姑姑她就狂奔过来,我怎么督促宝宝学习?”

“这我可管不了,谁让她俩最亲呢……”

秦奕丹无奈地说:“也是,人家都姓裴。”

听见宝宝开始在琴房磕磕绊绊地弹琴,裴庆华苦笑着摇摇头,接着浏览网上的消息。一则关于2016十大经济年度人物评选的新闻引起他的注目,他在一百余位提名候选人中搜寻,果然没有自己的名字,新浪财经之前曾征求过他的意见,他谢绝说毫无参选意愿。裴庆华正准备关闭页面,候选人中的一个名字忽然跳入他的眼帘——谭启章。裴庆华皱着眉头又把名单检视一遍,心里感到很不爽,索性把浏览器关掉走出书房。

琴房里宝宝正和秦奕丹讨价还价要不要再练五分钟,纳纳在自己房间写作业,裴庆霞和爸妈在看电视剧《小别离》,裴庆霞指着屏幕冲他说:“刚才爸妈可都说了,不能让纳纳、宝宝出去当小留学生,多可怜啊……”

裴庆华心不在焉地问:“谁说她俩要出去?才几岁啊……”

裴庆霞朝琴房一努嘴:“我看奕丹肯定有这心思,瞧把俩孩子逼的。”

“没影的事。”裴庆华嘟囔一句又往厨房和保姆间走,保姆忙问:“您是饿了吧?想吃啥我给您做。”裴庆华摆手说:“我就是散散步。”

走到最西边的落地窗前站定,裴庆华望着不远处西山黑魆魆的轮廓,脑子里把这二十余年的诸多往事都过了一轮,越发感觉胸中的块垒无法消解。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写下一段话,斟酌着修改几个字,犹豫一阵还是发了出去。他写的是:“高科技行业如果由七十岁的人当家,要么是这个人有问题,要么这公司所有人都有问题。”

临睡前秦奕丹忽然拿着手机问裴庆华:“你是不是刚在微博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有感而发。”

“不止一个人在微信上问我。”秦奕丹进入微博立刻看到裴庆华之前发的那条,眼睛登时睁得老大,惊愕地问,“这还叫没说什么?!你赶紧看看吧,转发和留言肯定已经不少了。”

裴庆华已经躺下,淡然地说:“懒得看,我从来不在微博上和别人互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管杀,不管埋。”

秦奕丹推一下他的肩膀:“你是不是针对谭媛她爸?”裴庆华不置可否,秦奕丹急道,“你赶紧删了吧,别惹麻烦。”

裴庆华背过身去:“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打算收回也不可能收回。”

“你和谭启章闹什么不愉快了?怎么忽然想起发这么一段?”

裴庆华嚯地坐起,愤懑地说:“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沽名钓誉参加什么经济人物的评选,图这些虚名有什么用?难道华研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

秦奕丹被裴庆华的突然爆发搞得不知所措,忙用手机搜索相关信息,过一会儿才大致猜出事情原委,诧异道:“就为这么件事?跟你毫无瓜葛啊,他要争就去争呗,反正你根本没参加,他也不可能抢了你的机会,何必公开跟他过不去?”

“我看不惯!他懂不懂什么叫自重、什么叫晚节?他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七十岁的人居然看不清形势。即使他不参与,别人难道会抹杀他第一代创业者的历史地位?只有一年一年没完没了地选下去,才能不让别人忘记他?真是年纪越大,脸皮越厚!”

秦奕丹愣愣地望着丈夫:“只是因为你看不惯?这也太……你知不知道明天我就要和谭媛见面?我们要一起和链速通签署追加投资的协议,你让我怎么面对她?”

裴庆华咕哝道:“我和谭启章的事,跟你和谭媛有什么关系?”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委屈。你们上一代的事,凭什么影响我们这一代?”

裴庆华眉头紧锁:“上一代?你跟我不是应该同一代么?”

秦奕丹被问住,脸一下子红了,语无伦次地应对说:“呃……我是指业务上,你和谭启章当初一起创业,现在我和谭媛一起做投资,从商业角度看是两代,不是指……年龄或者辈分。”

裴庆华没好气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睡觉。”

第二天网上已然炸了锅。卢明和小顾忙得四脚朝天疲于应对各路媒体,裴庆华也被微博微信上各种善意的、恶意的问询搅得不胜其烦。卢明和小顾走进办公室,卢明往沙发上一躺,小顾苦着脸说:“裴董,我在汉商资本三年多,今天算是终于干回公关老本行了。真是三年不出事,出事顶三年。”

卢明问:“老大,还不肯做个澄清?至少把目标缩小一点,今天我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居然是您究竟和华为的任正非有什么过结……”

裴庆华板着脸问:“任正非哪年的?”

“1944年的,他和柳传志同岁。”小顾回答。

裴庆华气道:“我微博上明明写的是七十岁,跟七十二岁的有什么关系?”

卢明哭笑不得:“老大,谁知道您那是不是虚指。七十岁和七十多岁有区别么?您这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你想让我怎么澄清?在‘七十岁’三个字下面划重点?还是强调专指1946年生的人?”

卢明和小顾对视一眼,小顾说:“裴董,别逗我们了。您能不能再发条微博,声明并非刻意针对任何人,只是一方面热切希望高科技公司的年轻一辈尽快挑起大梁,另一方面钦佩老一辈仍然呕心沥血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您觉得呢?”

裴庆华满脸不情愿:“但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就是指他们那些‘七零后’早应该让位给你们这些七零后。”

卢明在沙发上作揖道:“老大、大哥,您饶了我们,别较劲了成么?虽说咱们汉商资本没怎么涉足通信领域,和华为井水不犯河水,但卷进这种舆论漩涡没有任何好处,说不准又有谁对号入座,还是尽早平息事态为好。”

裴庆华冲小顾说:“你对外发个澄清函就行了嘛。”

“裴董,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在自家地盘上惹的事,还是亲自发声比较好。”

裴庆华生了阵闷气,把桌上的手机推给小顾:“你进到我的微博里发吧,这事你比我拿手。”

卢明起身走过来,看着小顾操作,然后对裴庆华说:“老大,从今往后能不能定个规矩,您发微博之前先跟我或者小顾打声招呼?”

裴庆华脸一沉:“我想说什么还得事先经你们批准?”

卢明赔笑道:“老大,我发现您和前些年在汉商网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会儿您非常小心谨慎,生怕给汉商网惹麻烦,这两年您话确实有点儿多。小顾觉得呢?”

“啊?”毫无思想准备的小顾反应很快,借故说,“裴董微博已经发了,我得赶紧去跟进善后,你们聊。”

等小顾出去后卢明刚想再规劝裴庆华几句,桌上的手机响了,裴庆华看眼来电显示便对卢明说:“是谭媛。”

裴庆华接起来就听谭媛冷冰冰地问:“你在汉商大厦?”

“对。”

“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谈,但不想去汉商也不想去你家,在外面找个地方。”

裴庆华说:“你定吧,我都行。”

谭媛想了想说:“百望山怎么样?离你家和我家都不算远。”

“行。几点?”

“现在就过去吧,再晚天就快暗了。”

裴庆华起身穿外衣,卢明话里有话地说:“这真是旧恨未了、又添新仇。”

“你好像幸灾乐祸?”

“怎么敢?不过您这两次惹谭媛不痛快,我都有些不以为然。”

裴庆华瞥他一眼:“你告诉小北,车我开回家了。”

红叶时节还要再等将近一个月,晨间锻炼的人群早已散尽,午后公园里人不多。裴庆华和谭媛在东门会合,沿着山径往上走。

谭媛不看裴庆华,盯着脚下的路问:“对我爸你要记恨到何年何月?”

“你误解了,当年的事早过去了。”

谭媛冷笑一声:“你这话我可不敢再当真。今早奕丹一见面就冲我不停地道歉,弄得我直纳闷,问清楚才知道原来始作俑者是你。庆华,真有你的,过去这二十年我爸又有哪里对不起你?你凭什么那样指责他?”

裴庆华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爸怎么样?气坏了?”

“哼!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儿,他不愿跟你一般见识。”

裴庆华笑了下:“那就好。”

“好什么好?!我问你呢,发那条微博你的动机是什么?庆华你应该清楚,在你和我爸之间我从来是认理不认亲,你要是真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我可以跟你一同谴责我爸。”

裴庆华又笑:“之前我还估计是你爸派你来向我兴师问罪的,没想到你是自告奋勇替你爸打抱不平,真是父女连心。”

谭媛提高嗓门:“裴庆华你能不能有话直说?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骂人了?”

裴庆华停住脚看眼谭媛:“我以为尽管不便公开承认,但内心最赞同我那段话的应该就是你。谭媛,还要在你爸的阴影里待多久?难道你不认为他早该退了吗?”

“这是华研集团内部的人事安排问题,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外人?”裴庆华两道犀利的目光直视谭媛,“你知道么,华研集团成立时我是第一任总裁助理,最年轻的总裁办公会成员!你不知道,因为那时候你还是个高中生!”说完拔腿径自朝前走。

谭媛紧赶几步撵上说:“庆华,我明白你对华研一直有感情,所以你才会持续关注,但我爸退不退绝非你认为的那么简单,包括那个年度人物评选,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裴庆华闷头走路但步子慢下来,谭媛接着说,“华研的情况很复杂,我爸不是不想退而是不能退。几大事业群在业务上已经完全独立,但在公关形象上仍重度依赖华研这个品牌,形成弱耦合的局面,随时可能分崩离析但各自为战的前景均不乐观,能把各方捏合在一起的只有我爸,几个少帅包括我都不足以服众。你说我爸能怎么办?他何尝不想撒手不管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我和我妈更盼着他彻底退下来。现在他每次参加公开活动我们都提心吊胆,准备各项应急措施。你以为他贪图的是地位?你错了,是那个位置带给他的责任让他没得选择。就说这次十大经济年度人物评选,你以为参选的是我爸?不对,是谭启章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华研,换我或者谁都没这个分量。你也许会说每年数不清的各种评选少拿几项无所谓,但实际上一旦我爸不参与立刻就会有人议论华研今年怎么没来?是不是出事了、不行了?不然怎么会连参选资格初评就被刷掉?任何一个华研人都不愿看到这种结果,何况我爸。你以为他是贪图虚名、留恋时刻被聚光灯照着的感觉?只能说明你其实并不了解他。我爸住过的几处房子你都去过,可曾见过任何金杯、奖章或者跟什么人的合影?那些东西太多,几个房间都装不下,全在华研集团的陈列馆呢。我爸说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全都属于华研。”

裴庆华瓮声瓮气地说:“我当然知道你爸不容易,但造成华研这种青黄不接的局面责任在谁?”

“哼!我就知道你一直念念不忘。没错,我爸念叨过不知多少回,要是你当年没出事,他早把华研传给你了。我爸为什么一直生林益民叔叔的气?因为他毁的不仅是你,他毁的是华研的接班人。”

“小人之心!”裴庆华嗤之以鼻,“我再次申明,那段话根本没考虑我自己,也与当年和你爸的个人恩怨毫无关系。”

谭媛恨恨地引述:“要么是这个人有问题,要么这公司所有人都有问题。我就是华研公司的,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问题?是我无能还是我离不开我爸的保护伞?你无非是讥笑我既没本事接班,还硬拽着我爸不让他退以便我继续狐假虎威!”

裴庆华被气笑了,只得又重复一句:“小人之心!”

“那我倒要听听裴君子发那段话究竟是何居心。”

“我并非什么君子,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觉得你爸这代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应该也必须退出历史舞台。”

不知不觉已经上到百望山的最高处望京楼,谭媛靠着平台的围栏喘着粗气问:“是不是……但凡遇到山……你就一定……要爬到最高处?”

裴庆华没听出谭媛话中的寓意,关切地问:“一路上来你都挺利索的,怎么忽然就累成这样?”

谭媛手一指:“被那些台阶害的,一口气爬上来没什么,到顶上就喘得不行。”

裴庆华看眼谭媛脚下,愁道:“你这高跟鞋待会儿怎么下山?”

“我爸常说,上山不易,下山更难,今天我恐怕是要深刻体会。”

“你爸如今也正在体会下山有多难。”

谭媛瞟裴庆华一眼:“你现在明白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没?为什么非得爬上来?一定要攀到最高处这种欲望是不是已经化作你的潜意识、融在你血液里了?山腰那处亭子多好,坐下聊聊天、欣赏一下风景何乐不为?”

裴庆华笑道:“年轻就是好,体力恢复快,你都有心思扯这么远了。”

“我没扯远。庆华,经过对你一番深入剖析,我确定你正处于重度焦虑之中。”

“我?焦虑?还重度?”

“对!你就是焦虑。表面上看你是不满于我爸这代人至今仍占据舞台,根源其实在于你身处几代人的前后夹击中无力突围。你既怕像黄歆这些七零末、八零初的一代迅速赶上甚至超越你,又无奈受压于像我爸、柳传志、任正非这代人的光环下。你的焦虑让你忍不住跳着脚催我爸这代人赶紧谢幕下台,不然恐怕就轮不到你了,对吧?”

裴庆华有些懊恼:“刚才说早了,你这会儿才真是小人之心!”

谭媛得意地笑:“恼羞成怒?可见戳中你要害了。庆华我问你,我爸比你大二十岁,你比我大十岁,你觉得和谁更像同一代人?”

“我当然跟你是一代人。”裴庆华话一出口赫然忆起许多年前谭启章跟他讲过类似的话,惊问,“难道你也认为我跟你爸是一代人?”

谭媛神情凝重地点头:“没错,在我眼里你们俩都属于上一代人,更不用说在八零后、九零后的眼里,你们统统早已是老古董。庆华,如果你坚持认为我爸他们应该归隐,那你也快前后脚下台一鞠躬了。”

裴庆华沉默良久不禁苦笑:“真是你爸的亲闺女,果然是替他出气报仇来的。”

“你要这么想,我只能奉还一句给你,小人之心!庆华,你对我爸的看法纯粹是五十步笑百步。你猜九零后们看到你那篇微博会作何感想?他们会说,咦,老家伙们怎么互掐起来了?”谭媛指着东面一眼望不到边的楼群说,“你看像不像一片海?一排排楼宇像不像一阵阵波浪?何必非要分清哪阵浪最高?只要曾经在天地间掀起过一片浪花已经足矣,不是吗?”

裴庆华尽目力所及向远处眺望,觉得更像是一群群巨兽奔驰在北方的旷野上,心胸豁然开朗许多,感慨道:“是啊,哪有什么时代的主角?又何必在乎当没当过主角?只要曾经在这世上唱念做打、各种喜怒哀乐都经历过,此生足矣。”

“这就对了。哎,我忽然记起你曾经教过我的立体几何,你说眼睛看不见、想象不出来的东西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我觉得不仅辅助面是如此,时代的大趋势也如此。无论你是否看得见或者是否承认,趋势就是趋势,它就在那里,前浪过去、后浪跟上,世代交替,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裴庆华深有感触地说:“谢航跟我聊过几次有关位置的话题,究竟是感性的自然人还是理性的经济人,是社会人还是企业人,我们的思维与行为都取决于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听你一说我发现还要在坐标系中再加一条时间的纵轴,就是我们每个人在历史上占据怎样的位置。”

谭媛点头,扫一眼望京楼的平台又探身看看下山的路,说:“咱们得抓紧往下走了,不然太阳一落山这里很快就黑了。”

裴庆华牵着谭媛的手引导她一级级走下石阶,沿着坡道走了几步谭媛便叫苦不迭,她转过身试图倒退着走发现也不可行,索性把高跟鞋脱掉拎在手上打赤脚,开心地说:“终于解放了。”

裴庆华问:“你们又追投了那家搞区块链的公司?”

“对,链速通。我又投五千万,奕丹投三千万,都和上一轮持平。”

“那家公司怎么样?在做具体东西么?”

谭媛笑道:“这事你怎么不问你们家奕丹?反倒来问我。”

裴庆华也笑:“她不主动提,我不主动问,充分尊重。怎么样,我在家里的位置摆得挺正吧?”

“此话更不该问我,关键是奕丹认为你正不正。”

裴庆华回到刚才的问题:“现在区块链很热,很多公司在搞,我看了几家感觉噱头多过实效,有些连概念都搞不清,更没见到任何实质应用场景。”

“链速通不一样,他们的团队有很强的金融专业背景,已经确定把保险业作为行业应用突破口。对了,目前计划明年面向公众开展ICO。”

“ICO只是一种募资方式,关键还是要探索出怎么把区块链用到实处,起码我至今看不清。”

“等你看清就晚了。区块链是一种具备颠覆性的底层技术,过去历次技术革命都证明,历史性的突破往往在人们没准备好的时间和方向发生。”谭媛笑道,“你呀,前瞻性还不如奕丹。”

一个月后,谭媛带儿子回父母家吃饭,见谭启章正打量地上放着的一个纸箱,便问什么东西。谭启章说:“褚橙,刚上市的,是庆华叫人送来,说他已经连续第五年买,让我尝尝。”

“褚橙?褚时健种的那个?”

“对呀,不止一次听人提过,只是一直没想到去买。”

“庆华很少给你送东西,怎么忽发奇想送你这个?”谭媛看看纸箱,狐疑地问,“爸,褚时健坐过牢,裴庆华不会是拿褚橙提醒你当初把他送进监狱吧?”

谭启章摇头:“那他头一年就该买了送我,何必等到现在?”

谭媛困惑道:“那你觉得是……?”

“我刚才正在想,这是庆华做的一个姿态。上个月他不是发了那么一条微博嘛,用这箱橙子算是对我道个歉。”

“他干嘛偏偏送褚橙?”

谭启章笑道:“因为褚时健七十多岁从监狱出来还能二次创业,庆华这是鞭策七十岁的我应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说完便拿起手机发语音微信给助理:“你帮我办件事,从网上买一点褚橙。”

助理很快回复:“好的,请问您需要买多少?”

谭启章想了想说:“十箱吧,算是我尽点心意支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