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个月过去,六百万分文未到,Oz想找萧闯却发现一切联系方式都已失效,用手机打永远是忙音,她担心自己的号码已被萧闯加入黑名单,换其他电话打过去萧闯要么不接要么按断,她安慰自己也许萧闯并非针对她,因为萧闯很可能从来不接陌生电话。发微信永远没回音,音频视频通话均无响应,她甚至在邀邀上寻找初昂,但那个账号明显已变成僵尸。
Oz给小创投资的律师打电话,对方冷冰冰地问什么事,她反问你们怎么还不打款?说好的投资款早该到账了。对方说具体情况他不清楚但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晚些时间会到要么是小创投资不想投了。Oz大惊,厉声问你们签了协议怎么能反悔?对方说你回去再把协议仔细看看,哪儿写着不许反悔了?明确约定如果投资未如期到账则股权转让不生效,你什么也没损失。Oz气愤地喊我怎么没损失?对方问你损失什么了?时间?协议并没禁止你物色其他融资机会嘛。Oz难以启齿她究竟损失了啥,只好抱一线希望地问那我能做什么?对方说你要么等要么不等,随便你。
Oz自然不会等,马上给小创投资打电话但前台不肯转接,她只好上门堵萧闯。可惜她没有小慧那般好的运气,前台小姐立刻招来保安把她架了出去。Oz不肯罢休打车找到萧闯的别墅,大门口的门卫比写字楼的保安更尽职尽责,没有业主打招呼绝不放行,害得Oz徒劳往返。
气得发狂的Oz在微信上给萧闯发了封最后通牒:“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从即刻开始咱们鱼死网破!”萧闯依旧像个黑洞,声光电各种信号一律不见发出。Oz已不指望萧闯开出条件求她罢手,但事已至此总该有个反应,哪怕是句威胁或者一声“随你便”,没料到萧闯竟什么都懒得做,以此向她表示彻底的蔑视。Oz被激怒了,她已将六百万的事抛诸脑后,意念中只有一个词——报复,她要在无情的报复中挽回曾经付出的代价——尊严。
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不小,Oz毕竟只与萧闯有两面之交、一夜之情,可供创作的素材十分有限;况且她也不免投鼠忌器,在自己的公众号发表过于暴露的文字总归不妥,她在乎的并非自己形象,因为“玉女”倒不如“欲女”更具商业价值,她怕的是被人举报被人封号。但Oz文笔确实了得,拿捏尺度非常到位。她新开了一个“闲情偶遇”系列,用细腻的笔触把她和萧闯各自的心理揭示得淋漓尽致,老司机和熟女间的欲擒故纵与收放自如、试探勾搭之际数不清回合的精彩博弈跃然纸上,她刻意回避露骨描写,通篇无关色情惟有情色,一方面在朦胧的肉体上笼罩一层薄纱让你恨不能跳入画中,一方面撕下一切矫饰把**裸的人性直接呈现在你眼前令你不忍直视。Oz写到一夜情结束便戛然而止,只字不提开价、还价、签约、毁约等过程,仿佛自己是《廊桥遗梦》中那个女子,沉浸在缱绻回忆中不能自拔,痴盼再度与萧闯重逢,而萧闯竟玩了一出人间蒸发。Oz声言写此文的目的就是要让萧闯看到,即便绝情的萧闯无意回头也没所谓,只当是对这份感情的祭奠。
“咸盐碎玉”为数不多的那些粉丝多是女性,“闲情偶遇”系列的读者更以女性为主,而女性的传播力高出男性不知多少倍,她们渴望交流、乐于分享,很快群策群力把几篇文章都推上了“10万+”。2014年大概是微信公众号最容易火的时期,Oz出名了,粉丝数暴增,文章里迅速出现一两个二线品牌的广告,找上门谈“带货”、“种草”的接踵而至。就连萧闯微博的访问量也水涨船高,遗憾的是大多来“踩一脚”、“呸”一口就走。但萧闯已比去年有了更高的承受力,既不拉黑粉丝也不禁止评论,始终装聋作哑绝不回应各方质询,更未公开发表任何指责Oz造谣诽谤的声明,一派笑看云卷云舒的淡定超然。
可惜Oz只高兴没多久事态便出现反转。在互联网圈子里颇具影响的大牌公众号“卓识”上发出篇文章,标题是“萧老板,你真是蛮拼的”。文章爆出近期凭借散播萧闯绯闻蹿红的公众号“咸盐碎玉”几个月前刚接受萧闯六百万元风险投资,是小创系涉足自媒体赛道的试水之作。文中贴出两家投资协议的正本照片以及业绩对赌条款,指出公众号实控人Oz面临业绩压力不惜兵行险着、出卖自身情感隐私博眼球,虽沦为与那些靠露点招徕人气的网红女主播为伍但也不足为奇,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萧闯竟欣然配合甚至甘愿搭上自己本就不算好的名声。“卓识”的主笔老卓表示百思不得其解,他从未听说有投资人为帮助被投企业赢下对赌条款如此拼命甚至豁出自己老脸的,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对赌?哪儿有不惜代价帮对方赢的?除非……老卓说他不得不猥琐地浮想联翩,除非Oz与萧闯果真情深意重,否则任谁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老卓提到自己和萧闯很熟,深知萧闯是性情中人、历来不拘小节,但这次绝对是昏了头。老卓还调侃如果创始人与投资人都能达到这种“鱼水情”的境界,对于整个创投圈而言实为莫大的性事哦不幸事。文末老卓忽然发问,不对啊,照此分析俩人的关系绝不止一夜情,Oz还装出一副痴情女盼郎归的德性,牌坊立得太高就不怕砸着自己吗?
霎时间萧闯一跃取代Oz成为这对CP中更引人注目的那位,网络上对萧闯的各种调侃层出不穷,流传最广的是一向与卓识互相唱和的另一家公众号发出的一篇“论职业投资家的自我修养”,把萧闯损得体无完肤。说萧闯毫无保留地践行了“投资就是投人”这一理念,坚持挑项目就是挑人,他看上谁就会投谁,完全不在意这人的项目究竟如何,比如公众号多么乏善可陈;说萧闯真是对投资事业满腔热忱无怨无悔,为帮助被投企业成功既可以献身更可以现眼,宁可燃烧自己也要点亮被投企业;还说萧闯并非头一次这么做,年初他就曾亲自上阵为A**R当睡前主播,让满世界的人在知晓他有种种痼疾的的同时也知晓了A**R是什么东东,可见萧闯做好事已经成为习惯,这样的人你们见的很多吗?
剧情反转对Oz的打击近乎是毁灭性的,原本围观的吃瓜群众顿时明白这整个是一出博眼球的自黑剧,纷纷调头就走,粉丝数简直如自由落体一般往下掉。Oz急了,急忙发文澄清小创投资的款项从未到账,所谓接受萧闯六百万投资纯属子虚乌有。外界顿时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原来如此”,Oz这一不打自招绝对是无可挽回的败笔,以至于她扬言起诉小创投资违约和卓识公众号诽谤都再也引不起公众的丝毫兴趣,这个人和这个号用不了多久便会淡出人们的视野,自生自灭。
萧闯成功替自己洗白并把相关事宜料理好之后忽然想起谢航,这才意识到有阵子没跟谢航联系了,忙打电话过去问:“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谢航冷笑道:“怎么?你放着好好的演员不当,又改行做医生了?”
“什么演员?”
“你是太入戏了吧,在热搜榜挂了这么久,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嗐,你是指那事啊。我是被人算计了,刚摆平,这不一忙完就想起你了。”
“哦,辛苦了,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一喜讯?”
萧闯惭愧地说:“算不上大喜,小喜。主要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谢航不肯轻易放过,追问道:“你何喜之有?是挽回了一笔钱还是挽回了自己的形象?”
“和钱没关系,我确实刚投了家自媒体。至于形象嘛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其他人我根本无所谓。”
“哦,这么说我的理解没错,无论钱还是脸面你都赔进去了。”
“对我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事,脸面嘛其实干脆赔到底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俗话说的好,人至贱则无敌,嘿嘿。我已经这样了,谁还能把我怎么样?”
谢航拿着手机犹豫片刻究竟要不要挂断,最终还是觉得该把话说出来:“萧闯,我只向你提一个问题,如果你当时哪怕有一瞬间想起我,还会被人算计么?”
萧闯既无言以对更无颜以对,但他此刻懊悔的却并非当初和Oz的那场荒唐事,而是不应该给谢航打这个电话。
谢航无声地叹口气,用冰冷的声音说:“任何有理智有自尊的人都会选择离你越远越好,尤其是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萧闯发了半天呆,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仿佛自己与谢航重修旧好的一切努力都如同逆水行舟,一不留神就被甩得更远。他可怜自己还不如那个每天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人家起码总能接近山顶,而他似乎注定徘徊在谷底,再无出头之日。
萧闯所言不虚,他确实刚投了家自媒体,那便是老卓的“卓识”。
那天老卓应召跑来见萧闯,享用萧闯一顿好吃好喝款待的同时听他大略讲了被Oz要挟的事,老卓一边剔牙一边出主意。萧闯想了想就说:“我看行,拿互联网赚钱你不如我,借互联网整人我不如你,就拜托你帮忙帮到底,连出谋划策到操刀执行你都包了吧。”
老卓没马上表态,愈加认真仔细地剔牙,用茶漱漱口之后才面带难色地说:“闯哥,出主意是一回事,亲自上阵是另一回事,我本人要跳进舆论漩涡里边这可是有风险的,是不是有点太奋不顾身了?”
萧闯笑道:“老卓,咱俩认识多久了?我什么时候让你白帮过忙?有什么想法尽管提,不用绕弯子。”
老卓抬起眼皮看看萧闯,试探着说:“你既然能投那个小丫头,我经营这么久公众号你也可以投吧?”
萧闯一愣,他没料到老卓这回的胃口如此之大,绝不单是掏点润笔费的事,有些不快:“老卓,我因为信任你才把该不该讲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不能跟那小丫头似的反过来讹我吧?”
老卓颇难为情,一狠心说:“闯哥,你的事我知道得还少吗?要想讹你用得着等这一件?”
萧闯哈哈一笑:“就是嘛,我对你从来不设防,你也肯定不会乘人之危。”
“跟她讹你的事没关系,就是因为听说你假意答应投她的公众号我才忽然有个想法,其实我那个号你真应该投。”
“这事好说,我让阿甘跟你谈。”
“闯哥,我想现在就和你谈。”老卓鼓起勇气挺胸抬头直视萧闯,“还记得当年你给我出主意对付汉商网么?假货那事?其实很快我就明白过来你那主意不单是针对汉商网,也是冲着我的采买网。但我一直没跟你提,因为归根结底怨我自己,赖不得别人。但是闯哥你心里应该清楚,后来采买网一蹶不振跟你有不小的干系。咱们兄弟这么些年,你就不觉得现在正好可以借机弥补我一下?”
萧闯竟像瞬间被石化一般,张口结舌瞪着老卓,他是被彻底惊到了。将近十二年前的事老卓从来绝口不谈,像老友又像跟班在他身边如影随形转悠了这么久隐忍不发,直到今天忽然旧事重提。萧闯觉得眼前的老卓有些可怕,继而又感到几分庆幸,亏得老卓只是想讨些投资而已,若真有心害他恐怕他已死过十回了。
萧闯冲老卓一抱拳,暗念一句多谢不杀之恩,嘴上说:“老卓,你话讲到这份上我再磨叽就太不够意思了。这样,你想让我投多少?直接说!”
老卓咧嘴笑一下:“我可不像那个小丫头那么不知好歹,你给她开的条件我只要一半就够了。”
萧闯又一愣,居然还有这么攀比的,问道:“你的意思到底是我投三百万占股20%还是六百万占40%?”
老卓又咧嘴笑一下:“我都行,随你。”
萧闯也笑:“那你猜我会选哪样?”
“你应该会选……”老卓踌躇道,“三百万占20%?”
萧闯哈哈大笑:“你错了,我会选六百万占40%。你呀是既不懂我也不懂投资,多简单的算术题。三百万占20%,相当于你的公众号值一千两百万;而六百万占40%等于你才值九百万,我当然要挑便宜的买嘛。”
老卓眉头紧锁:“但你多投出一倍的钱相当于风险也大一倍,我想你为了降低风险肯定会少投。”
萧闯连连摆手:“投资当然首先要考虑风险,但只适用于决定投不投而不是投多少。充分评估风险后一旦决定投资就应该转而注重回报、忘掉风险,用更便宜的价格买进当然回报更大,何况多占一倍股份也让我多一倍话语权,何乐而不为?投资不仅忌讳在看不准的时候大手大脚扔点‘小钱’进去,积少成多小钱也赔成了大钱;投资同样忌讳看准了反而缩手缩脚扔点小钱进去,好不容易投中一次但回报少得可怜,这两类做法都大错特错。怎么样我够意思吧?不仅投你六百万还白送你一堂投资课。”
老卓诚惶诚恐地点头,惭愧道:“没想到闯哥如此看好我,对我的公众号这么有信心。”
萧闯收起笑容,严肃地叮嘱说:“这事务必严格保密,先等风头彻底过去。”
个把月之后风头确已过去,老卓又来找萧闯。萧闯抬手指着老卓笑道:“你这家伙把我连骂带损特痛快特过瘾吧,憋了十几年的恶气这回撒出来没?”
老卓一本正经地说:“纯属任务需要,做戏嘛当然要做足。”
萧闯大剌剌一摆手并不计较,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卓。
老卓赔笑道:“闯哥,这关我算帮你过了,你投资我公众号的事可以办了吧?”
萧闯不接茬,反问:“你就从没担心我反悔?”
老卓摇头:“没有,你没看我当时连个协议字据什么的都没让你写,用不着。”
萧闯来了兴致:“再退一步讲,即便我这次给你投了钱,你就不怕我日后找机会摆你一道?毕竟我攥着你40%的股份,有不少手段能玩儿。”
老卓又摇头:“不怕,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
“老卓,电商卖假货那事你可记了我十几年,我的记性就算比不上你,过个五年八年再报复你也不算晚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能防得住?”
“闯哥,我得纠正你一下,这不叫报复,只是提醒你曾经亏欠过我。”老卓一脸诚恳地说,“咱俩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除了阿甘最知道你的恐怕就属我了。闯哥,你其实不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坏。讲真我挺佩服你,大气,拿得起放得下,一码归一码,尤其是愿赌服输不记仇。当初你忽悠我跟裴庆华死磕害得我跟他两败俱伤,如今你支持我一把,咱俩一来一回算是扯平,就此了结。你看怎么样?”
萧闯默默地看着老卓,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双眼竟不由得湿润。他记不清确切是从何时开始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印象中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他起身绕到写字台对面,老卓急忙站起来,萧闯握住老卓的手摇了摇说:“知我者,二三子。”
夏初时节饭团网在拉斐特城堡酒店召开了新一届董事会,公司刚刚完成C轮融资,汉商资本继续追投,虽然持股份额并不在前列但饭团网的黄歆仍力主为裴庆华保留董事席位,谢航的赢富基金等新老股东无人提出异议。裴庆华心情大好,小北心情也不错,因为裴庆华终于同意添了辆加长款奔驰S500。
坐在新车里卢明忽然感慨:“黄歆确实有两下子,总算没辜负咱们当初那么帮他。”
右边的裴庆华说:“我就是看中他的专注,能一竿子插到底,这样带出来的团队才有执行力。当然他的战略直觉也不错,2012年不再死抱团购不放而是全面出击O2O,他赌对了方向咱们也就赌对了他。”
“老大,听黄歆讲的下一阶段规划,我感觉他很快又会有所动作,要么再搞一轮融资要么并购。”
裴庆华沉吟道:“并购就由他去搞,至于融资嘛,我不打算再参与他的D轮。”
“为什么?”
“盘子越来越大,咱们裹在里面掺乎没多大意思,而且我认为C轮已经有点贵,下一轮只会更贵,没必要追。”
“那咱们在D轮干脆套现抽身?”
裴庆华摇头:“饭团网未来还是很有前景的,跟着走下去肯定挺有意思。大不了不再当什么董事,当个观察员看热闹也行,他们总不至于逼咱们退出。”
“老大,瞧您说的,就凭您在业界的资历和地位,谁敢驳您的面子不让您继续当董事?黄歆还指望您替他撑腰呢。”
裴庆华听了颇为受用,但表面上未作任何流露。
卢明转而问:“O2O这个赛道咱们押中了饭团网,出行领域要不要赶紧参与?去年咱们错过了快的也错过了滴滴,前一阵又冒出几个新的打车APP,没准儿还有机会。”
裴庆华不以为然:“怎么能说是错过呢?我现在仍然是这个态度,坚决不进打车领域。道理我跟你讲过好多次,凡是政府强势规管的业务范畴咱们都不要掺和,你愿意脑袋上竖着把断头铡?”
卢明咕哝道:“可事实证明谁投了快的、滴滴都赚了,单纯从投资角度来看,近两年最大的一个蛋糕咱们汉商是完美错过。”
裴庆华瞥卢明一眼:“天底下蛋糕多的是,还怕没得吃?不记得吕梁资本那哥俩的教训了?不要跟有关部门争食!”
卢明抬杠:“那人家偏要来跟咱们争呢?”
裴庆华脖子一梗:“给他,由他拿去好了!”
卢明一竖大拇指:“老大您真行,连认怂都这么霸气。”
握着方向盘的小北没憋住笑出声,他从后视镜看见裴庆华正瞪他,忙问:“哥,送您回家还是公司?”
卢明抢先答道:“去公司。”然后转向裴庆华说:“老大,一直没顾上跟您提,谭媛要见您,我约她一会儿到公司。”
“谭媛?”裴庆华一愣,“她有什么事?”
卢明犹豫片刻才说:“还是让她直接跟您讲吧。”
裴庆华满腹狐疑看一眼卢明,没再问。
回到汉商大厦刚坐下还没喝口水,谭媛就一阵风似的进来了。裴庆华笑道:“哟,这么巧,前后脚到。”
谭媛解释:“我是从楼上下来的。”
裴庆华一怔:“你刚才在东宝网?”
“对啊,我这个挂名的董事长偶尔也得在公司露个面嘛。卢明说你们回来了我就进电梯,没用三分钟,太方便了。”
卢明笑道:“别看这么方便,我们老大三年多了愣没回过楼上一次。”
谭媛一脸惊讶:“庆华再没进过东宝网的办公室?”
卢明一耸肩:“没办法,如今叫东宝网,不再是汉商网喽。”
“但也有一半是原来汉商的人马,而且庆华你一直是东宝网的董事,到办公室走走怎么了?”
“我们老大是怕大成子不高兴,避嫌,省得大成子怀疑我们笼络旧部跟他对着干。你没发现我们都不和老茅他们用同样的电梯?”
谭媛皱眉道:“成总虽然比较敏感但心眼儿没那么小,你们多虑了。”
裴庆华说:“是否敏感是否大气是他的事,但瓜田李下的我们尽量避免误会也是应该的。”
谭媛故作生气状:“哼!饭团网的董事会你每场必到,东宝网的董事会你却总找各种借口缺席,到底哪个是你亲生的?”裴庆华只笑了笑不做辩解,谭媛接道,“我明白你是怕会上和成总由于某些分歧吵起来影响不好,所以能躲就躲。不过你恐怕再也躲不下去了。”
裴庆华一凛,正琢磨谭媛此言何意,卢明起身说:“你们俩谈正事吧,我先出去了。”
谭媛立刻叫住他:“你别走,一起聊吧,庆华什么事情让你回避过?”
卢明重又坐下,假意问裴庆华:“那我就……听听?”
裴庆华觉得好笑,心想这俩人显然事先商量好了,他且不戳破,静观二人如何演一场双簧。
谭媛问:“庆华,近期东宝网的情况你大致有所了解吧?”
裴庆华摇头:“谈不上有多了解,无非是公开渠道传播的一些消息。”
“那我先向你通报一下内部情况。庆华,一言以蔽之,东宝网的形势不太好。从去年至今原有业务日渐饱和,寻找新的突破口进展不大,尝试了一些新业务有的无疾而终、有的和竞争对手拼得很苦。今年初董事会向成总建议拓展海外市场,重点方向是两处,一个韩国一个印度。我感觉成总虽然有他自己的想法但最终还是听取了我们的意见,分别组建团队去跟进,但从实际效果看做得很不到位。尤其是这个月接连传来坏消息,首先是东宝网提交的全资并购方案被韩国的那家电商网站正式拒绝,我们想一举覆盖韩国电商版图的计划泡汤;紧跟着东宝网在印度独资设立的电商平台在与当地政府沟通中出现重大失误,竟导致网站因为一桩原本不大的法律纠纷被勒令关闭,我们耗费的那么多心血和资源全打了水漂。东路军和西路军统统全军覆没,往外走的门都被关死……”
裴庆华沉吟道:“闹出这么两件大事,网上居然还没炸锅?”
谭媛叹口气:“是我们在拼命捂着不让发,估计很快就捂不住了。不过我打算今天和你谈完就不再封锁消息,沸沸扬扬反倒好,可以向成总施加压力。”
“你认为应该由成全负责?”
“当然!”谭媛眉毛一挑,“而且是负全责!身为CEO他难辞其咎!”
“你们想让他怎么负责?“
谭媛和卢明对视一眼才说:“成总应该下课。”
裴庆华面无表情,默然不语。卢明说:“大成子恐怕也是力不从心吧,韩国对外资收购历来比较排斥,最后关头反悔的不少;印度的各级政府那叫一个乱,这个邦和那个邦比两个国家差别还大,你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一个没搞定这生意就别想做了。”
谭媛态度更明确:“我认为不单是能力问题,根源在于三心二意。成总当初做东宝商城经历的困难还少吗?和汉商网合并千头万绪不也理顺了吗?当然这跟庆华的支持分不开。我相信如果成总真下定决心去做,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卢明见裴庆华毫无反应便问谭媛:“你觉得由谁来接CEO最合适?”
谭媛瞟一眼裴庆华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卢明略带夸张地一拍大腿:“好啊!早盼着今天了!老大终于可以杀回去了!”
裴庆华不搭理卢明,盯着谭媛问:“这是你个人的意思?”
“当然不是,首先我代表的是华研投资的立场,而且我已经私下与东宝网几家投资人分别通过气,这是我们的一致意见。”
“凯蒙怎么说?”
谭媛笑道:“凯蒙的戈总态度最鲜明,说早应该由你把成总替换掉。他们俩的关系一直不算太好,害得我经常在中间和稀泥。”
卢明嘿嘿一乐:“戈卫星这老小子当初没少跟我们叫板,如今倒念起老大的好了,估计是有日子没挨老大教训,皮痒了。”
谭媛总结道:“华研投资和凯蒙投资是合并后的东宝网数一数二的大股东,再加上其他几家,手中的投票权已占压倒优势,无论成总是否接受,庆华都可以顺利取代他。”
裴庆华问:“管理层的态度呢?”
“原来汉商网的人毫无疑问都欢迎你回来,比如茅向前。成总的嫡系班子情况不太明朗,一部分士气低落,觉得东宝网从没遭遇过如此大的败绩,对成总的信心有所动摇;还有一部分铁杆儿认为不是成总的错,他们反而对我们董事会情绪比较激烈,认为我们过度干涉他们的正常经营。”
裴庆华忧虑道:“这不等于四分五裂了么?”
“所以我们才急得不行,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把整个团队重新凝聚在一起。现在的局面是成总一手造成的,不可能指望由他带来改变。庆华,所以你责无旁贷,赶紧出山吧。”
卢明在一旁敲边鼓:“老大,这就叫众望所归、非您莫属啊。”
裴庆华笑道:“瞧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默契不逊当年在汉商网的时候。”他冲谭媛说:“谭董事长,如果我也不太理解拓展海外市场的意义所在怎么办?或者虽然我理解了但执行起来确有困难,仍然打不开韩国和印度的局面怎么办?”
谭媛立刻表态:“这些都是今后要面对的具体问题,当前最重要的是结束董事会内部的对峙局面,避免军心进一步涣散,重新打造一支有战斗力的经营团队。攘外必先安内,然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的战略战术。”
裴庆华追问:“你和成全在董事会闹得很僵?”
卢明插道:“可不是嘛,大成子的修养太有问题,对谭媛都敢口出不逊,这样下去董事会的内耗肯定会拖累整个公司。”
裴庆华警觉道:“你怎么知道?”
谭媛也很诧异:“我没具体跟你讲过会上的事吧?”
卢明难掩得意之色:“我不至于连点自己的信息渠道都没有,人缘没那么差。”
谭媛白他一眼:“别外传啊,丢的不单是成总的脸,是整个东宝网的脸,包括我在内。”接着又说:“庆华,你现在清楚事态有多严重了吧?咱们必须马上行动,我希望你当场就给我一个明确的肯定的答复。”
裴庆华沉思了好一阵才说:“谭媛,恐怕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我需要多方面了解些情况,然后再定。”
卢明煞有介事地说:“对啊谭媛,你把我们老大当成什么了?挥之即去、召之即来的替补?当初是你劝老大不当这个CEO,联席都不行,如今你跟大成子闹翻了就想把老大顶上去,我们老大当然得拿拿架子。”
裴庆华从桌上随手抄起支圆珠笔朝卢明扔去,卢明嬉皮笑脸地接住。谭媛被卢明这出心血**的即兴发挥弄得有些愣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裴庆华冲谭媛说:“你别听他胡扯,这根本不是架子面子的问题。事关东宝网的前途,事关我今后的事业重心,我不能不慎重,你至少等我几天。”
“你还想了解些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谭媛困惑道,“你怀疑这些仅仅是我的一面之词,要找成总听听他的说法?”
裴庆华摆手:“成全的说法不用听也知道,把你的话整个反过来就是他的。我是想找几个东宝网的中高层从不同侧面了解一下,眼下这些问题的根源在哪儿、解决问题的方向在哪儿。”
谭媛略带迟疑地点下头:“那……行吧,希望你抓紧,我准备尽快召开董事会彻底解决此事。”
卢明笑呵呵地说:“谭媛你就放心吧。老大还能找谁聊?大成子那几个死党?怎么可能?当然是原先汉商网的兄弟们。那帮兄弟哪个不盼着老大重新当他们的头儿?肯定比你更卖力劝老大出山,你就敬候佳音吧。”
谭媛觉得此话在理,心里踏实许多。裴庆华又冲卢明一扬手,卢明下意识闪躲,裴庆华手里并无东西,只是笑骂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做起我的主了?”
刚把谭媛送走卢明就急切地对裴庆华说:“老大,机不可失,这是老天把东宝网送回给您,天意啊……”他被手机铃声打断,瞟一眼立刻接起来说:“老茅,正要找你呢……对,她刚走……老大说要考虑考虑……对啊,我也说这有什么可考虑的,当仁不让啊……行,我们商量一下地方。”
挂断电话卢明问裴庆华:“老茅想跟咱们聊聊,您肯定头一个也想找他。他不方便来咱们这儿,外面约个地方?”
裴庆华反问:“你觉得约哪儿好?”
“嗯……去家里或者找个酒店、会所之类都行,不过越是去私密的地方万一传到大成子耳朵里反而越说不清,倒不如找个公共场所吃饭喝茶或者……哎对了,打牌!越不背人就越不像密谋,被谁撞见也无所谓,咱大大方方的。”
“三个人打牌?你觉得像话么?”
“是哈,三缺一,咱再拉一个,得是老茅也熟的人……哎,小顾,您觉得呢?”
“人家下班还得回去带小孩呢。”
“她又不是没加过班,特殊情况嘛,再说她肯定也愿意听咱们聊。”
小顾果然一听便很雀跃地张罗,在丹棱街找了一间茶室,都是散座,相互间用竹帘隔开。三个人坐下后裴庆华问:“咱们是打麻将还是打扑克?”
卢明笑道:“听口气就好像您都会似的。”
裴庆华一本正经地说:“当年都玩过,好久不打了得跟你们先复习一下规矩。”
小顾点好茶在裴庆华对面坐下说:“还是玩麻将吧,满满摊一桌一目了然,伪装性更好。”
卢明逗她:“看来你天生就是干地下工作的料,本能,不用训练。”
“本来嘛,女人就是比男人靠得住。你们看过那个统计没?当年被捕的女地下党没一个投降,叛变的全是你们男的。”小顾掩饰不住兴奋说,“真挺过瘾的,一听说要在别人眼皮底下偷偷摸摸交换情报、商量大事,我想想就觉得刺激。”
卢明坏笑道:“提取关键字,你是觉得在别人眼皮底下**刺激。”
“去你的!”小顾作势要把杯里的茶水泼过去。
卢明转而问裴庆华:“老大,你没印象了么?这一片差点儿都姓裴。”
裴庆华一脸纳闷:“什么意思?”
小顾说:“您家大姐当初买下的就是这一溜底商,您忘了?”
裴庆华这才恍然大悟,当初他急火攻心只惦记赶紧还萧闯钱、赎回股份,逼着裴庆霞一趟趟跑仲梁行,自己却从来没实地看过裴庆霞究竟买的是哪处房产,因为潜意识里他压根儿不认为那会属于自家。他故意沉下脸说:“看来你们当初都没少撺掇我姐买商铺,合起伙单单瞒我一个人,我一直没找你们算账。”
卢明一撇嘴:“老大,能不能有点儿良心?是我们一直没找您算账。大姐一买一卖两千多万到手,我们一分钱顾问费没找您要,甘当幕后英雄,您还想怎样?”
“就是!”小顾也做愤愤不平状,“今天必须由裴董您买单!”
裴庆华问:“如今这里房价涨得更高了吧?”
卢明说:“那当然,您千万别跟大姐提,要不然她肯定后悔那么早就卖了。”
小顾抬手在桌上画个圈:“咱们今天掏的其实不是茶钱,是替老板交的房租,现在所谓的第三产业其实都是替房东打工。”
“那房东替谁打工?”
小顾看着卢明:“银行?”
“不太准确,”卢明摇头,“那我再问一句,银行替谁打工?”
小顾又看裴庆华,裴庆华无言地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一指,小顾正要张口茅向前到了。
茅向前早已不再随身背着厚重的电脑包,只有一部手机和一把保时捷车钥匙。他跟裴庆华握过手在右边坐下,皱着眉头打量周围,对卢明说:“旁边几桌都是些什么人?吵吵嚷嚷没素质!能不能跟这家老板说一声咱们包场,他要多少钱我出。”
小顾有些难为情:“老茅,要包场得提前说,人家客人都来了总不能撵走。”
茅向前赌气道:“干脆把这里盘下来,问问老板要多少钱,以后这地方就是咱们专门打牌喝茶聊天的据点,外人免进。”
裴庆华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卢明笑着提醒茅向前:“老茅,今天咱们是特意要找个公共场所,把人都撵走不又成私人密会了嘛。”
茅向前的脸这才拨云见日,说:“也是,算了,咱们聊咱们的。”
裴庆华有意不睬茅向前,问卢明:“你先把规则明确一下,怎么算番、带不带混儿还有能不能杠之类的。”另外三个人都面露惊讶,难道裴庆华竟是位深藏不露的麻将高手?等他下一句话出口三个人就全笑了,裴庆华问:“对了,出牌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茅向前一边抓牌一边说:“庆华,下午谭媛在我办公室坐了挺长时间,她找你聊什么我都清楚。我想跟你说的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这边,千万不要犹豫,这是你接掌东宝网、强势回归电商领域的绝好时机。”
卢明马上呼应:“是啊,我也这么劝老大,但老大好像还在犹豫。”
裴庆华注视着茅向前:“我想问你两句话,第一,东宝网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第二,问题的根源究竟在不在成全?”
“庆华,对于你第一个问题我讲两点。首先,事情出在国际市场而不在国内市场,东宝网在国内的各方面业务都正常;其次,危机并非来自于外部而是内部,具体来说就是管理层与董事会之间的矛盾。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个伪问题,既然他是CEO,不是他的问题也是他的问题,没什么可讲的。”
卢明见裴庆华沉吟不语便说:“老大,关键时刻您绝不能心慈手软,对大成子谈不上落井下石,是他自己搞得天怒人怨,韩国和印度出岔子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裴庆华推倒手边的两张牌,问道:“我是不是可以吃你刚打的这张?”
茅向前颇为不满:“庆华,你还真有心思打牌?我认为卢明说得在理,你恐怕又在考虑面子,担心外人议论你这时候取代成总是乘人之危。庆华,让我怎么说你好?你这是妇人之仁!”
在座的惟一妇人小顾立时瞪茅向前一眼,但她没敢进一步表示。卢明说:“我觉得老大未必只是顾及面子,可能也是不放心汉商资本这摊,怕没办法两头兼顾。”
茅向前啪的一声拍出一张牌:“你来接汉商资本嘛,庆华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庆华叫一声:“碰!”把茅向前的牌抓过来,憨憨地笑道:“我得扔张牌吧?不然该成相公了。”
茅向前和卢明不由生闷气,小顾抱怨道:“您还让不让我抓牌呀?连吃带碰,瞧把您忙的。”
裴庆华得意道:“这就是你们传说中的人品好?”
卢明忍不住说:“老大,正因为您一向人品好所以老天爷才要把东宝网重新送回您手上,这可比几张牌重多了,您千万别分不清孰轻孰重,伤我们的心无所谓,您可不能伤老天爷的心!”
茅向前嘟囔:“庆华,你这几年光做投资没管实业,不会是怕自己扛不起CEO的担子吧?难道是好挣的钱挣多了,不愿意再回东宝网跟我们挣辛苦钱?”
“哈哈,老茅你别想激我,这招不好使。”裴庆华转而严肃道,“我发现找你了解情况是个错误,咱俩渊源太深,你不自觉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考虑,而没有站在东宝网的立场替东宝网考虑。”
茅向前生气了:“庆华,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再者说,你取代成总对东宝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怎么没替东宝网考虑?”
“好啊你,敢骂我是狗,我记住你了。”裴庆华探手拍拍茅向前肩头,“老茅,你的好意我心知肚明,但还得继续找人问问我刚才向你提的那两个问题,没了解清楚真相之前我不会贸然决断。”
小顾瞟一眼茅向前又瞟一眼卢明,心不在焉地打出一张牌,卢明并未接着抓牌,等一会儿见裴庆华仍无动静便说:“老大,据我目测你应该已经和了吧。”
裴庆华一愣:“是吗?让我看看。”他专注地端详立在眼前的一溜牌,忽然笑道,“还真是,我果然和了。”他又讶异地盯着卢明问:“你怎么知道我和了?偷看我牌了?”
茅向前没好气地把牌推倒:“要不是他一连喂你几口,你能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