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庆霞怕坐车，自打丈夫出车祸死了之后车便成了忌讳。裴庆华回老家陪姐姐上的火车，可到了北京火车站总不能走回魏公村。舒志红把他俩接到停车场，拉开都市高尔夫的后车门热情地迎请裴庆霞，裴庆华见姐姐面露难色就哄道：“咱这是小轿车，不是大货车，特安全特舒服。”裴庆霞听到“货车”二字又把当年的一幕勾起来，益发紧张，舒志红忙说：“姐，我带您去天安门广场转一圈，那地方只能开车去，走路太远了。”裴庆霞这才犹豫着坐进去。
开上长安街没一会儿计划就变了，因为裴庆霞晕车晕得天旋地转、呕吐连连，只得从天安门前疾驰而过，连城楼与主席像都没抬头瞧一眼就片刻不停直接开回家。俩人把裴庆霞架上六楼，安顿在小卧室的**。舒志红趁着烧热水的间隙问裴庆华：“你姐都这样了，还能出去给她接风吗？”
裴庆华叹口气：“算了，改天再说吧。”
舒志红瞥一眼小卧室，怅惘地说：“从今往后，这儿再也不属于你和我了……”
裴庆华笑道：“今后这儿就是公司所在地，你想在办公场所办私事当然不行。”
“那咱俩怎么办啊？要不我从爸妈家搬出来吧，租个房子。”
裴庆华把脸转到一边，还是那句：“算了，改天再说吧。”
第二天很早裴庆华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他从客厅的行军**爬起来睡眼惺忪走到厨房一看，是姐姐正在翻箱倒柜。裴庆霞直起腰满脸诧异地问：“你家咋啥都没有？你每天吃啥？”
“有时候泡方便面，有时候煮速冻饺子。”裴庆华揉着眼睛回答。
裴庆霞更加诧异：“小舒不管给你做饭？”
裴庆华一笑：“有时候我给她做。”裴庆霞定睛看弟弟一会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裴庆华把姐姐从厨房拽出来，说：“待会儿我带你下楼吃早点，然后在附近转转让你熟悉一下环境，以后各种日常采买都是你负责，你可要给我们十几号人做饭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才回到家，裴庆华给姐姐倒杯水，裴庆霞一口喝干放下杯子说：“你得给我弄一个小车，我在商店看见有人拉着了，下面是轱辘，架子上放东西，以后我买几十斤面可以拉回来。”
“没问题，而且不用你往楼上背，咱们公司招的大多是小伙子，这种力气活交给他们。”
裴庆霞将信将疑：“干你们这种活的，也能干力气活？”
“不管他们能不能干，反正不用你干。”裴庆华笑道，“姐，今年过生日你就整四十了，是咱们公司最德高望重的人。在家时我没跟你说，其实我把你接来不单为给我们做饭，而是还有一项重任要交给你——你要当咱们公司的法人代表。”
等裴庆华费了好多口舌给姐姐讲解清楚什么是法人代表，裴庆霞立刻问：“你的公司，你咋不当这个代表？”
“我没法当。”
“为啥？”
“法律不允许。”裴庆华黯然地说，“有我那种经历的人，必须得等出来五年以后才能当。”
裴庆霞似懂非懂，又问：“咋不让小舒当？”
“因为她姓舒不姓裴。姐，我是这么想的，感情这东西不如血缘牢靠。”
裴庆霞目不转睛盯着弟弟，笑了：“还行，这下我可以放心了，你小子不会娶了媳妇忘了娘。那我就先替你当几年，五年以后你自己当。”
裴庆华摇头：“可能五年以后你还得接着当。”
“那又为啥？”
“因为咱们公司将来要上市，我身上毕竟背着案底，讲起来对公司形象影响不好，我还是躲在幕后做个实际控制人吧。另外，成立有限责任公司至少需要两个股东，所以这次我把妈的身份证也带来了，这公司的股东就挂你们俩的名字。”
“为啥不用爸的名字？”
裴庆华笑道：“都姓裴，太明显。”
“我是搞不懂这些，反正都听你的。”裴庆霞一摆手，起身说，“我得去做午饭了，新买的锅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等一下，”裴庆华把姐姐按在椅子上，“我起草了份东西，需要你签个字。”
裴庆华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姐姐面前，裴庆霞瞥一眼就皱起眉头：“这么一大篇啊，我哪看得明白，你给我讲讲都是啥意思吧。”
“姐，法人代表既然沾个‘法’字，肯定就要承担法律责任，有一整套的权利和义务。因为你是替我担任法人代表，咱俩就需要事先做个书面约定。我想到的有这么几条：首先，凡是需要你签字或加盖个人印章的任何文件，都得事先经我审查确认，你擅自签署的东西不具备法律效力；第二，不得以我的名义在公司内部和外部发表任何意见，你擅自表态的事情我都不会认账；第三，你在公司的股份是替我代持，全部股本金都出自于我。你应得的报酬和红利都由我酌情支付，姐，这点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裴庆霞脑子里一直惦记新买的锅和从未用过的天然气灶，不耐烦地摆手说：“放心，放心，一家人还有啥不放心的？你给我找支笔，我写上名字不就成了嘛！”
“姐，还有最后一条，就是在你担任法人代表期间不得擅自结婚，不得生育子女……”裴庆华说完就有些惴惴地看着姐姐。
裴庆霞一怔：“这为啥？”
“姐，你刚说的嘛，咱们是一家人。但你如果结婚生子，老公也姓裴？孩子也姓裴？如果他们要求分你名下的股份，那我怎么办？”
“照你这么说，当了你这个啥代表，我一辈子都不能再结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庆华，你管你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裴庆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姐，当然不是，这下面还有一句话呢。如果你有结婚生子的意愿，应及时向我说明并配合我完成全部必须的股份交割和人事更替，在不再担任法人代表、不再持有公司股份的情况下自由与他人合组家庭并生育子女。”
“裴庆华！”姐姐这一声断喝令裴庆华浑身一激灵，从小到大但凡姐姐直呼他全名准没好事。果然，裴庆霞猛地站起指着裴庆华的鼻尖说：“你真是出息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其实你姐夫去了这十来年我一直没起过心思再往前走一步，但想不想是我的事，凭啥由你来做我的主？！”
“姐你误会我意思了。”裴庆华忙起身要挽住姐姐的胳膊却被裴庆霞一把甩开。
裴庆霞再次抬手指着裴庆华质问：“我真没想到你的心咋就变成这么狠、这么硬，是不是在里面跟那些坏人学坏了？”
“姐，我再跟你说一遍，进去的不一定都是因为干了坏事，里面的也不一定都是坏人！”
裴庆霞见弟弟脸色铁青，意识到自己一没留神触碰到了弟弟最敏感的神经，口气一缓说：“姐没说你是坏人，姐是搞不懂，以前你跟姐多亲，现在咋就能说出那么生分的话？”
“不是生分，姐你不懂，这是商业规则，亲姐弟明算账，事先说清楚最好，有些事不得不防。”
裴庆霞本来已经要坐下，一听这话立刻勃然变色：“防？你防谁呢？防我？那你大老远把我接来干啥？！当初那十几张存单都写成姐的名字，事先你也没要我签过啥，那可是你的全部家当！刚才说不能信小舒宁可信家人，这会儿连我也不信，天底下还有你能信的人吗？！”她扭身往卧室走，边走边说，“你给我买火车票，我要回老家！正担心把爸妈扔家里没人管，我原本就不想来，更不该来！”
裴庆华跟过来立在卧室门口，默默看着姐姐气鼓鼓地收拾行李，过了好一阵才突兀地问：“姐你说咱妈是对咱俩更好还是对小舅小姨更好？”
“当然是对咱俩好。这么说吧，如果只有一口饭，咱妈肯定偷偷留给咱俩但不会留给咱舅咱姨。”裴庆霞停住手抬眼莫名其妙看着弟弟，“为啥忽然问这个？”
裴庆华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又问：“如果你将来有了孩子，你是更疼他还是更疼我？”裴庆霞一时怔住，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裴庆华走到床边，直视着姐姐的眼睛：“我替你说吧，到那时候你肯定更为自己的孩子着想，而不是我。如果只有一口饭你肯定会留给他，对吧？如果这口饭就是你在公司的股份呢？”
裴庆霞皱着眉头把弟弟的话琢磨半天，终于明白弟弟所指，她的脸色和缓下来，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她已经为尚不存在的孩子而做出什么对不起弟弟的事，而原本要放进旅行箱的一件厚衣服已被她无力地撂在**。
“姐，你现在应该能理解我了吧？我不希望在公司的股权问题上埋下任何隐患。”裴庆华轻轻捏住姐姐的手说，“如果在公司和你之间我必须选择委屈谁的话，我只好委屈你，因为……公司就是我的孩子。”
这已经是谢航第三次来到嘉里中心酒店的行政楼层豪华阁，每次都是同一间很私密的会议室。开门的是老Tom，会议桌旁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白人男子，老Tom介绍说：“Robert，这位是Abby；Abby，这位是Robert。”
Robert起身向谢航伸出手，目光只与谢航非常短暂地交接一瞬间便游离开，这令谢航有些愕然。Robert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远不像谢航接触过的绝大多数外企高层那种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明星范儿，倒隐约有些拘谨甚至羞涩。谢航从这位盈孚公司全球老大的姓氏Zimann（齐曼）猜到他是德裔犹太人，但第一眼的感觉与她以往遇到的德国人或犹太人差异很大，也与她之前在网上搜罗的这位大佬访谈中的风采对不上号。谢航猛然想起老Tom曾经提醒过自己，Robert往往轻易根据第一印象便对一个人做出评判，可他刚才都没正眼看自己，自己能给他留下怎样的第一印象？谢航不禁有些气馁，继而对这位将要决定自己命运的大佬生出几分懊恼。
隔着不大的会议桌坐下，谢航又发现一处怪异。以往这类场合在Robert此等大人物面前都摆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材料，纸上或屏幕上一定有被面试人的简历以及前几轮面试的综述与分析，可摊在Robert面前的只有几张散乱的空白A4纸和一部关着的PDA（个人数字助理）。如此草率而敷衍的场面令谢航对这轮最终的面试已经不再抱有多少期望，她心一沉，收起一直呈现在脸上的职业化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Robert，只希望这终点尽早到来。
Robert从衣袋里取出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抬起眼皮瞟一眼谢航又低下头，随手在纸上无意识地勾画，用一种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未来的合作伙伴或客户都是你从过去到现在的直接竞争对手，你准备如何与他们打交道？你觉得他们会怎样看待你？”
谢航暗吃一惊，尽管她来之前已经做过好几番推演，尽管老Tom曾经说过Robert一向直来直去，但她仍没料到会是如此的毫无铺垫，而更让她震撼的是Robert竟如此切中要害。谢航率领的IEM个人电脑部就是盈孚的战略合作伙伴之一，一直采用盈孚的芯片产品，所以谢航自认十分了解盈孚公司乃至整个电脑行业并将其视为自身的最大优势，却忽略了多年生死相搏的劲敌诸如AST、惠普、联想和华研这些电脑厂家却将是自己在盈孚举足轻重的大客户，而前几轮面试人不知为何竟都不曾提到这一问题。
谢航迅速整理思路，打算先讲自己职业生涯中角色转换的经验和感悟，再谈自己对于管理中共通之道的理解，最后表决心定将赢得合作伙伴的认可和支持。她正要开口，却瞥见Robert在纸上胡抹乱画的那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何意的东西，心思倏忽一动，假若Robert的思维正如他笔下这种毛线团一样既无章法也无逻辑，对他讲一通貌似颇有条理的长篇大论岂不是对牛弹琴、自讨没趣？况且Robert这种举止也令谢航没心情郑重对待，她心一横，干脆反问道：“难道你没发现，对手往往比队友更能赢得人们的尊重？”
Robert抬眼头一次专注地看谢航，虽然又很快低下头去，但谢航确信这一眼勉强称得上正视。Robert又以同样的风格开口：“虽然我刚才说只有一个问题，但我又有些好奇，你不觉得以你的年纪坐上这样一个职位，未免有些太年轻？”
这回谢航未加思索，再一次反问：“难道你是此刻刚知道我的年纪吗？”
旁边的老Tom一脸惊愕，Robert缓缓抬起头，目不转睛又盯着谢航看一会儿，把那张已被画满的纸揉搓成一个团扔向纸篓，淡淡地说：“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老Tom见状生怕就此冷场便说：“Abby，能否请你谈谈关于如何在中国市场进一步推广盈孚品牌的构想？”
谢航强打精神刚要把几经提炼的市场推广计划做个简述，不料Robert竟近乎粗鲁地一摆手：“不必了。”谢航与老Tom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却不知Robert紧跟着又将说出一段更令他俩大跌眼镜的话。Robert收起签字笔，并不看谢航，漫不经心地说：“你现在谈的什么构想统统都是狗屎。等你到任三个月以后我会再来中国，那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一份出色的业务计划书。”
谢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简直怀疑自己与Robert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是在梦游。Robert似乎全然不在意谢航的反应，径自问老Tom：“你最晚什么时候离开中国？”
“我希望不超过三个月。”
Robert这才转向谢航说：“6月1日，定为你在盈孚的头一个工作日，有问题吗？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与IEM交接，再给你一个月和Tom交接，应该足够。”
老Tom不待谢航回应便赶紧插道：“我们首先要给Abby一封正式的聘用信，明确这个职位的薪酬待遇，然后给她至少一周的时间考虑。如果她确认接受，我们再和她商定起始日期，并向她发出正式的任命书。”
Robert又一摆手：“我不管，我只要你保证Abby 6月1日出现在盈孚上海办公室。至于薪酬，我相信她不会愚蠢到拒绝我们开出的条件。”他说完便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向谢航，再次伸出手直视着谢航的眼睛说：“Welcome on board!（欢迎加盟！）”
谢航恍惚间站起身，一时竟感到有些头重脚轻，她机械地伸出手，任凭Robert握住并摇了摇。她发现Robert手上的力道比刚才初见握的那次重了许多，让她有些疼，正是从手指传上来的这股痛感让她意识到这并非一场梦。谢航勉力让自己露出一丝笑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将要奔赴上海开启一段梦幻般的旅程，这究竟会是一场美梦还是噩梦？
裴庆华正埋头测试网站会员的注册流程，忽听门口传来人声而且一声渐比一声高，好像姐姐也混入其中，他纳闷刚要起身察看就见三个人一齐走进客厅，为首的是萧闯。裴庆华被他那副模样弄得更为诧异，只见萧闯灰头土脸，腮帮上好几条黑道，脑门上扎一条白布带，白衬衫上不知是用红墨水还是油漆刷了三个不太规整的同心圆，正中一个红点。
不待裴庆华发问萧闯已经气鼓鼓地抱怨：“老裴，还有没有天理？咱们大使馆被美国人炸了不让我抗议，我自己的家被你们占了不让我进，这都什么事儿啊？！”
紧随其后的裴庆霞急忙解释：“老茅不认识小萧，还以为是找上门打架的，所以把他拦住。”
茅向前嘟囔道：“我正在厨房外面的小阳台抽烟，听见有人敲门我就去开，结果吓我一跳，大姐过来才认出说是你朋友。”
萧闯扭头怒道：“岂止是朋友，这房子都是我的！”
裴庆华顾不上解劝忙问：“你刚才说什么？哪儿的大使馆？被谁炸了？”
萧闯立时眼睛一瞪：“老裴，这么大的事，全国人民都上街了，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关心点儿国家大事？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让美国人——炸啦！”
裴庆华惊愕地问：“今天几号？”
“我靠！你刚时空穿梭回来？5月8号，星期六！”
裴庆华走到白板前敲敲上面画的进度图：“我们现在都没日期观念了，就知道明天是第六周的最后一天，离网站上线公测还有整整四周。”
茅向前早已扑到电脑前连上网看新浪新闻，厅里连同大卧室里的几个程序员都奔过来盯着屏幕。萧闯一脸鄙夷：“亏你们还是搞网站的，网上早都炸窝了，一帮黑客正忙着攻击美国网站呢，哦不，人家叫红客。再瞧瞧你们，这么闭塞也配玩儿互联网？！”
围在最外层的一个小伙子扭头说：“老板怕我们分心耽误做网站，平时都把外网断掉，只连内网。”
裴庆华把萧闯拉到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卧室正要问个究竟，裴庆霞端着一杯水跟进来，萧闯忙接在手里说：“大姐，这是我家，您甭跟我客气。”说完就仰脖把水一口喝干，又跟一句，“妈的真渴死我了。”裴庆霞赶紧转身又去倒水。
“萧闯，你这是从哪儿来？你刚才说什么？上街？”
“废话！大使馆让他们丫炸了，还死了好几个人，但凡有点儿血性的能不上街吗？！”萧闯忽然凑近裴庆华的耳朵压低声音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真他妈过瘾！”
裴庆霞又端着一大杯水进来，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递给萧闯说：“你这是出了多少汗呐，脸上都是泥道道。”
萧闯一边擦一边乐：“左边的是泥，右边的是墨水。我往里边扔墨水瓶的时候不小心洒的。”
“里边？”裴庆华没明白。
“美国大使馆，我们隔着大门往里边那座楼扔砖头和墨水瓶，把人行道上的地砖撬下来，在马路牙子上摔成几块，多称手的武器。大使馆临街的窗玻璃都碎了，墙上净是墨水瓶砸的黑印儿，甭提多解气了！”
裴庆华断断续续听萧闯把炸馆事件讲个大概，除了茅向前所有程序员都已经聚拢到大卧室把萧闯围在中间，毕竟萧闯是从现场来的。裴庆华虽然不想让员工被搅得心浮气躁但也无可奈何，深知一向人来疯的萧闯已经不可能被他拉走了。他问：“美国人究竟为什么要炸大使馆？”
萧闯眼睛又一瞪：“你纠缠这个有意义吗？无论为什么也不能炸大使馆！”他抬手一指脑门上的白条，“看见这四个字没？‘血债血偿’！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又在自己胸前比划一下，“知道这什么意思吗？这代表靶子，让导弹冲我来，我要当祖国的人体盾牌！”
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有几个毛头小伙子还举起拳头喊口号：“血债血偿！”
裴庆华很平静，他又问萧闯：“你从美国大使馆直接到这儿来的？没回家？”
萧闯有些不好意思：“闹得太兴奋，有点儿晕头转向。好几所大学派车到大使馆接游行学生返校，我稀里糊涂上了人民大学的车，下车一想离你这儿不远我就过来了。”
一个程序员说：“欢迎欢迎，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呢，您好好给我们讲讲。”
萧闯笑骂一句：“用得着你欢迎？这是我家。”
裴庆华上下打量萧闯：“看你这身行头，准备挺充分嘛。你是听说学生要去游行特意跑去声援的？”
“纯粹是赶上了，我不是约的下周一去办美国签证嘛，就想提前去秀水街踩点儿，中午谈妥又盘下一家网吧，下午没什么事儿我就过去了，转悠得差不多正想走就听见远处有口号声。你知道我对这动静特敏感，立刻知道出事了。哎，说起来我真是有先见之明，幸亏我买的是德国车，要是辆美国车估计早给人砸了。”
裴庆华笑道：“这下你倒省事了，不用再去办签证，除非你准备杀过去找美国人报仇。”
萧闯立刻苦了脸：“我正发愁呢，看签证处今天被砸成那个德性，星期一肯定没法开门办公，我还得重新预约面谈。”
“啊？你还惦记去美国呐？”一个程序员惊道。
“当然，我明天得再去趟秀水街，一方面把车取回来，另外打听他们什么时候能开馆，我得争取尽早把签证拿到手。”
裴庆华冷笑：“听你这意思，假如他们一切照常，你就可以今天和一群人砸美国大使馆，后天再和一群人在美国大使馆排队办签证？假如像你这样的不在少数，这两群人里会不会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同一批人？”
四下响起几声哄笑，有几个程序员甚至冲萧闯面露鄙夷。萧闯全然不以为意，手一挥理直气壮地说：“你懂什么？这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就好比抵制美国货也要区别对待，我一向说到做到，坚决不买美国车、不用美国手机、不吃美国牛肉，今后还要再加一条不看美国电影；但我绝对不会抵制美国的两样东西，一个是电脑，一个是互联网，因为必须靠这两样引导中国走向开放和进步。”
裴庆华打趣道：“那你坐不坐美国飞机？打算划船横跨太平洋？偷渡倒是用不着办签证。”
萧闯一愣，随即说：“我保证坐国航，只要机身上印着五星红旗，管它是波音还是空客。”
星期一早晨才七点多谢航就赶到公司，出租车司机一见大厦前醒目的IEM公司招牌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原来你是给美国人干活的……”
谢航忙掩饰道：“不是不是，我来见个朋友。”
司机的表情分明在说“你骗谁呢”，等谢航下车刚把车门关上他就猛踩一脚油门开走了，既是用噪音向这家美国公司示威，更是像避瘟神一样逃离这是非之地。
谢航一进公司大门便把前台和领头的保安叫到面前吩咐道：“你们马上去找大厦物业，让他们把停车场临时开放，凡是没租停车位的IEM员工这几天也可以把车停进来。”
领头的保安一脸为难：“谢总，咱大厦地下停车场只对月租客户开放，临时访客都只能停在外面街边，物业够呛能答应。”
谢航把眼一瞪：“没听我说是临时吗？这几天情况特殊，让物业估算一下临时停车费大概多少，IEM会照单支付。”
前台提醒说：“Abby，要不要等我们总监到了我请示她一下？由她去和物业沟通可能更有效。”
谢航反问：“如果抗议示威的人比你们总监先到呢？如果员工开的美国牌子的车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给砸了，你们总监能负责吗？你们都没看新闻？这两天被冲击的麦当劳和肯德基还少吗？老百姓掰手指头一数，接下来就应该轮到咱们IEM了。”见两人唯唯诺诺，谢航干脆一指领头的保安：“你现在就去外面把停车场入口的横杆抬起来！”又一指前台：“你马上以行政部的名义向IEM北京总部员工群发一个Email，告知大家不要把车停在街边，可以开进停车场。然后你给大厦物业打个电话，请他们的负责人到我办公室见我。”
保安刚跑出几步又跑回来问：“谢总，日本车也需要停进来吗？”
谢航笑了：“砸车的人如果像我一样是车盲呢？谁能保证他们分得清是哪国车？何况都是美国公司雇员的车，在他们眼里砸哪辆都不冤枉。”
IEM的高管陆续到了不少，大中国区总裁马上召集大家在会议室开会商讨对策。谢航急着把刚才与物业商定的方案通报完就说：“IEM在中国有十家分公司，凡是有美国领事馆的城市都有咱们的办公室，我建议马上把北京总部的做法复制到各个分公司，外地的情况也许比北京更严重。”
行政总监马上应道：“好的，我这就通知各分公司，并建议他们与当地公安部门取得联系，必要时可以请警方出面保护员工和工作场所的安全。还有，我想到一处细节，应该提醒员工把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上，尤其不要向外窥探，避免与外界正面冲突。”
又议定几项应急措施并立即布置下去之后，总裁搓着手说：“让我们讨论一下最难办的事情吧，IEM中国公司肯定要尽快对外界做出表态，这个新闻稿怎么写？”他停顿片刻又接道，“我先说几个核心意思，首先这是一件悲剧，我们感到非常遗憾，对逝者和伤者家人表示慰问；然后着重强调IEM始终致力于与中国共同发展，愿意为中国的经济繁荣和人民幸福做出持续性的贡献。”
“Steven，要不要提及对逝者表示哀悼？”公关总监问道。
总裁沉吟半晌才说：“你准备两个版本，一个表示哀悼，一个不提哀悼，然后都发到总部由总部决定。”
谢航忍不住问：“Steven，你个人觉得究竟是不是误炸？”
“当然，肯定是误炸。”总裁不禁哈哈笑起来，“我们都是搞电脑的，最清楚电脑这玩意儿一点儿不比人脑可靠，越是精密的东西反而越可能出现故障。有很多中国人以为美国的东西那么先进怎么可能出错，这只是他们的想象，并非事实。当然，这也说明包括我们IEM在内的美国公司把美国的品牌形象推广得深入人心。”他忽然扭头对助理说：“这只是我和Abby私下聊天，不属于会议讨论范畴，不要记录。”
谢航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陪着笑而是又问：“除了向媒体和公众发布一份新闻稿，IEM中国区管理层是不是还应该向全体员工发一封内部信？”
“为什么？”总裁反问。
“因为很可能有不少中国员工的感受与外面街上的中国人一样，他们也希望看到IEM有所表示。”
“表示什么？难道他们想要我们谴责美国政府吗？！IEM是一家公司，不是政治团体，我们专注于用我们的产品和技术为人类服务，我们不愿意也不应该介入政治。”总裁沉下脸盯着谢航，“而且在我眼里没有中国人、美国人、日本人和德国人之分，在我看来他们都有且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IEM雇员。”
“但他们在感情上可能认为自己既是IEM雇员也仍然是一个中国人。”
“那只能说明他们不专业！”总裁随即转向公关总监：“Abby提醒了我，你马上草拟一份在当前特殊时期的员工行为指南，任何IEM雇员都不得擅自向外界发表与公司立场不一致的言论和观点，尤其不得在互联网上随意发帖。如果他们实在憋不住想说点儿什么，也绝不许对外透露IEM 身份，否则他们将因此而永远丧失IEM身份。”
会议室一阵沉默，谢航想了想还是决心再做一次努力，她表情凝重地说：“Steven，以我对这些员工的了解，他们会非常希望IEM能做点什么，他们需要抚慰，需要感受到IEM关心他们、在意他们，我们也应该做点儿什么来加强IEM对员工的凝聚力。另外，我理解你的难处，我们对外发布的正式新闻稿必须经由总部批准，不得擅自添加一个字。但有些事情应该是可以在中国区的权限内自行操作的，如果能争取到更多中国人对IEM的好感，为什么不呢？”
总裁双眉紧锁：“你指的是？”
“我估计中国官方会搞一场大型活动，领导人都会出席，可能是对三位逝者的悼念，也可能是向他们授予荣誉称号。活动当天恐怕全国都将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大多数日常工作都要停下。我建议IEM中国区在那一天也做点儿什么。”
“你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
“有。可以把会议厅或者餐厅布置一下，把投影仪连上电视，因为肯定会有电视直播。活动全凭自愿，不得强行要求员工参加或者不参加。如果能摆上三位逝者的照片或者花圈，气氛会更到位。”
“什么？你要把公司变成灵堂？”
谢航歪着头反问：“不可以吗？两年前邓小平逝世我们就这么做过，你忘了？”
“那不一样。邓小平先生的追悼会美国政府都派人出席了，你以为这次的活动会有美国人到场吗？”总裁连连摇头，“岂止是荒唐，简直是讽刺！你要知道也许那几架轰炸机上就装着我们IEM的电脑，后方的导航控制中心恐怕更有不少IEM的设备！你要知道制造那架飞机和那种炸弹的公司都是我们IEM的大客户！”
“正因为如此，IEM应该给中国员工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够在心理上找回一些安慰、求得一种平衡，至少让他们可以证明给别人看，他们不是帮凶！”
场面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坐在对面的人直冲谢航使眼色，甚至有两人竟不约而同偷偷给谢航发来短信，一条写着“Stop please（请打住）”，另一条写着“You have said too much（你已经说的太多了）”，但谢航均未予理会。
总裁率先起身说：“当前是特殊时期，各位都赶紧去忙吧，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走到门口又转回头，“Abby，十分钟后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航身上，谢航却很坦然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步履轻盈地走了。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谢航有些惊讶地发现总裁正笑容可掬地等着她，本以为总裁会因为她在会上的表现而向她发难，不料总裁很恳切地开了口：“还有二十一天，Abby，我每次看到你都会算一下还能和你一起共事多少天。怎么样？有没有改变主意？我再问你一次，你到上海去当华东区的总经理，愿不愿意？或者我向总部推荐让你主管整个亚太区的PC业务？Abby，你有什么要求请直接说出来，只要你留在IEM，什么样的职位我们都愿意考虑。”
谢航笑道：“Steven，我也再一次谢谢你，感谢你和IEM这些年来对我的关照。我在IEM快九年了，你大概能够想象我做这个决定有多不容易，但既然已经做出决定我就不会再改变。Steven，你又不是刚认识我，对吧？”
“好吧，我每次见到你都会再劝你一次，直到你改变主意，或者……”总裁无奈地摇头，“直到你在IEM的最后一天。”谢航正不禁也有些伤感，总裁转而问，“你不会是因为反正要离开IEM，所以才提那种建议的吧？”
“Steven，你当我的直接老板已经当了三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正因为站在公司立场纯粹为IEM在中国的利益考虑，我才会提出那个建议。”谢航莞尔一笑，“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其他人可能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但他们都不敢得罪你，只有我不再怕你。”
总裁苦笑着耸下肩：“但你恐怕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为我的利益考虑，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敏感。我们毕竟是IEM中国公司，而不是中国IEM公司。”
谢航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她低下头回避总裁的目光，想了想才仰起脸说：“也许可以想办法变通。”见总裁表现出兴趣，谢航接道，“管理层不出面，一切都是员工的自发行为，管理层要做的只是不干涉。”
总裁沉思一阵忽然狡黠地一笑：“我刚刚想起来，明天我要去一趟香港，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5月12日，星期三，一整天公司上下都没谁正经上班，但也极少有人聚在一起说笑，连交头接耳似乎都不多见。员工们大多盯着电脑看网上的新闻滚动更新，看到天安门等处降了半旗，看到首都机场载有三位烈士骨灰的专机降落……午饭时间过后有些员工开始动手布置，因为要尽量少占用公司资源，所以既没用会议厅也没用餐厅，而是在大门入口处最宽敞的地方摆了几台电视机，前台的高处放着邵云环、许杏虎和朱颖的大幅照片，有几个盘子里放满白花，谁都可以去拿一朵别在胸前。下午三点多，电视里响起哀乐，低沉的旋律在各个楼层间回**。门厅处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楼梯上也站满了人。
谢航没往人群里凑，远远地挨着一根柱子站着，她根本看不见电视，只能把直播当广播。有人走过来递给她一朵白花，她捏在手里端详，用皱纹纸折叠的，不怎么规整，感觉有些匆忙。不时有人路过她身旁特意和她握手，仿佛她是逝者亲友似的，起初她有些莫名其妙，后来猜想可能是这些人认为没有她就没有这场仪式，特对她表示谢意和敬意，令她既感动又不安。这两天她已经听说有几个员工愤而辞职，一个小伙子还群发了一封电邮呼吁大家不要再当汉奸。谢航最初的反应是有些遗憾，觉得如果早点让大家知道会有今天这种安排也许能好些，她没想到素来强调专业化的外企竟也有这样冲动的人，但她很快就释然了，一切都随它去吧。
因为距离太远，谢航听不清电视里在讲什么，忽然见前面的人纷纷垂首肃立，才晓得已经进行到默哀三分钟的环节，她赶忙也低下头去。
周围寂静无声，谢航盯着自己的脚尖，忽然发现自己的胸卡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胸卡上的照片还是谢航三年前的样子，那时她刚刚被破格提拔为IEM中国区PC部总经理。谢航默默地看着地上的自己，看着胸卡上的IEM标志，她在心里向IEM告别，向过去的自己告别——永别了，那些曾经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