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洗浴中心出来萧闯便开车直奔学清路上的普尔斯马特仓储式大卖场。裴庆华推着宽大的购物车梦游一般跟在萧闯和谢航后面，听凭他俩把认定他需要的东西从货架上搬到车里，最终忍不住嘟囔道：“这儿怎么像东西都不要钱似的……”谢航回头冲他一笑，手一指出口处的结账区：“喏，要钱的地方在那儿。”
车从学院路拐上成府路一直向西，快到北大时左转驶上中关村大街，裴庆华不住东张西望，喃喃地问：“这是哪儿？”
“中关村啊！你当年战斗过的地方。”萧闯往前一指，“这就是过去的白颐路，再往南就到黄庄了。”
裴庆华惊呼：“那些树呢？！路两边不都是大杨树吗？！”
“全砍了。去年整条白颐路拓宽，原先的林荫道再也见不着喽。”
裴庆华一脸愕然，望着外面一片陌生的故园再没说话。
回到魏公村萧闯家楼下，三个人连拎带抱总算把东西都搬上六楼，萧闯和谢航忙着归置，裴庆华则一直捧着电脑包站在旁边。萧闯挤兑他：“您倒真分得清主次，贵重物品永不离手。”
裴庆华忙说：“谢谢你们俩这么费心、费力还费钱。”
谢航正要客气一番不料萧闯已经一本正经地答道：“不用谢，要谢就谢党和政府，我们是受党和政府的委托向你送温暖，帮扶刑满释放人员回归社会大家庭，早日获得新生。”
谢航埋怨他：“你这张嘴啊，就这一句话害得咱们忙前忙后一片好心全白费了，老裴肯定记恨你，我也跟着受连累。”
裴庆华憨憨地笑说：“不会，不会。”
萧闯辩解道：“我这是在帮老裴脱敏。你以为不许提不许碰、一味回避是对他好？错了！什么时候老裴能把那事儿当笑话讲，那道坎儿才算过去了。”
裴庆华深感愧疚：“我最过意不去的就是让你们俩因为我拌嘴……”
谢航一甩头发：“和你没关系，我跟他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一致。”
裴庆华摸不透谢航这话是真是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待安顿就绪，谢航本想提议一起出去吃晚饭，见三个人都有些疲惫便作罢。萧闯临出门时对裴庆华说：“两间卧室你住哪间都成，反正客厅是没法住了，那张行军床被我爸妈卖了，本来我还想一直留着，将来镶个铭牌写上‘裴庆华同志早年使用过的卧具’送博物馆珍藏。”
裴庆华晚上煮了包方便面对付一顿，把手机充上电就开始对照说明书研究笔记本电脑，等他按部就班把诸多系统与个性化设置做好，手机的电也充满了，他便打开手机开始研习，正要挑选铃声冷不防手机连震带响，他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确是有人在拨他的手机，忙接起试探着说：“喂？”
“喂！谢天谢地，你总算开机了！你要再不开机我真要直接去你家找你了！”
这声音令裴庆华的心像被揪一下顿觉血往上涌，他有些紧张地问：“你是？”
“啊？！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啦？不会吧？难道有别的女生这样跟你说话？”
其实从第一声“喂”裴庆华就断定是舒志红，但他需要拖延时间缓冲一下，即便一时无法找到恰当的口吻应对，至少让心跳与呼吸稍微回复正常。他解释道：“不是，我开始以为是谁打错电话。”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我问你，你怎么才开机？我连续拨了快两个小时，人都要疯了，大拇指都僵了！”
“刚才充电呢，说明书上说使用之前要把电充满。”
“充电照样可以接电话呀！”
“说明书上说充电时最好关机，这样对电池寿命有好处。”
“哎呀你真把我气死了！谢航把你这手机的号码告诉我，叫我第一时间打给你，说争取让新手机的第一次通话发生在你我之间，谁想到你竟然关机！我听她说你住在萧闯家，就改打座机，没想到他已经办了移机转到新家去了。”
裴庆华确认舒志红的“连珠炮”发完才闷闷地回一声：“哦。”
“你就会‘哦’。我问你，你听到我的声音怎么一点儿都不兴奋、一点儿都不欣喜？”
裴庆华心里五味杂陈，顿了片刻才说：“我已经准备要睡了。”
“啊？才几点就睡觉？刚九点，你等着啊，我现在过去找你。”
裴庆华有些不情愿：“这么晚了，明天见面不行吗？”
“不行！我等不及，我也不想等，就要今天见到你。”
裴庆华忽然提高声音：“反正已经等了五年，多等一天有什么区别？”
舒志红也执拗地大声说：“就是因为已经等了五年，多一天也不想再等！”
裴庆华的心软下来：“大冷天的，外面好打车吗？”
“我自己开车。”
“哦，你还记得地方吗？不会找不到吧？”
“当然记得，梦里我已经去过无数次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对于舒志红与裴庆华同样难熬，舒志红一路心急火燎开到魏公村，却因为车没有出入证被看门的保安拦在院门外，费半天唇舌总算放行又因为院内的车都已返回，她连兜几圈仍找不到车位，只得在一处不碍事的地方停下，把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搁在前风挡里面。而裴庆华则是在房间里如坐针毡，脑子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正是淤积在他心里怎么也绕不开的心结。
“咚咚咚”一串敲门声，裴庆华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舒志红裹挟着一股凉风猛扑进来，顾不得放下手中的拎包就蹦起搂住裴庆华的脖子，双唇用力压在他嘴上狂吻。吻了好一阵，首先是舒志红因为喘不上气而不得不松开，裴庆华立刻瞪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去看我？”
舒志红也瞪着他，裴庆华以为她是在措辞，不料她只是在积蓄力量，随即再次扑上来吻他。裴庆华这次不等舒志红力竭松口就把她推开，用手顶住她下巴又一次问：“五年里你为什么一次都没去看过我？”
舒志红从裴庆华身上下来，再一次直勾勾盯着他，半天才说：“我不想解释，我要用行动让你知道，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天天都盼着这一刻。”她朝裴庆华身后望去，忽然问：“哪个是你的房间？”
这问题裴庆华之前还没想过，稍大的卧室以前是萧闯爸妈住的，论辈分他住进去好像不太合适，这么一想他便冲原先萧闯的房门一努嘴，舒志红立刻搂住他的腰两个人跌跌撞撞走进小卧室。舒志红拖着裴庆华倒在**，一边吻他一边说：“五年前就该做的事，你到底还想不想做？”
裴庆华深埋已久的欲望瞬间被唤醒，他翻身骑在舒志红身上，发狠地一边撕扯她的大衣纽扣一边试图把她脚上的靴子蹬掉。舒志红急忙攥住裴庆华的两只手，嗔道：“哎呀不是这样，外衣应该我自己脱，内衣留给你脱。”她推开裴庆华坐起身，拾起地上的拎包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准备一下。”然后走出去回手把门关上。
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过了十分钟，但裴庆华觉得比刚才的四十分钟更加煎熬，他在**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从热切的渴望慢慢化作紧张的焦躁，最后竟不由得气恼，恨不能待舒志红再进来时将她整个人活活吞掉。
终于，门被轻轻推开，呈现在裴庆华眼前的舒志红竟像魔术般变了个人，不仅因为之前的大衣、羊绒衫和皮裙悉数褪去，换上的是一套丝质的睡衣睡裤，里面的内衣清晰可见；更因为之前的狂野与**也全然褪去，换上的竟是忸怩与羞涩。
裴庆华一时不知所措，就好像满心期待的一场饕餮盛宴忽然变成一幕茶道仪式。舒志红沉静地在裴庆华旁边坐下，轻轻拉着他的手说：“庆华，咱们不急，有的是时间，我要和你做一个晚上。你知道我有多憧憬么，我已经在脑海里把今晚预演过无数遍，这将是你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夜晚，咱们一定要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面对眼前活色生香的舒志红，裴庆华早已把许久以来的纠结抛诸脑后，他就势将舒志红揽到怀里，一边亲她一边放倒。没成想舒志红一把推开他，一惊一乍地说：“错了！你不应该在这边，男左女右，还记得吗？你应该在左边。”
裴庆华悻悻地从舒志红身上翻过去挪到床的左侧，舒志红很满意地说：“这样感觉才对，我头歪向左边，正好对着你的脸。”裴庆华不耐烦地伸手去解她的睡衣扣子，她立刻像导演似的喊卡：“先别脱，我的设计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隔着衣服爱抚我，实在不行，可以把手伸进去……”
这样折腾几次裴庆华不禁冒火，他停下动作瞪着舒志红粗重地喘气。舒志红笑了：“你真像头牛。哎，你不是慢热的牛嘛，急什么？如此美好的过程怎能不慢慢体验？你知道么，小时候吃冰棍我就是吃得最慢的，别的小孩儿都是几口就咬没了，我是一点点吮着吃，让它一点点化在我嘴里，今天我也要让你一点点化掉……”
裴庆华抗议道：“你这是成心磨人！我怎么可能慢慢来，除非我不正常！”
“那……你可以试着分散一下注意力，就不会一上来就那什么了……”
裴庆华没办法只得尝试琢磨别的，这一琢磨就立刻琢磨出问题，他猛地直起身叫道：“不好不好，这床不好。”舒志红一脸诧异，裴庆华又说：“你想啊，萧闯和谢航不知道在这张**做过多少次……”
舒志红不由笑出声：“这有什么。如果咱俩的第一次真是在厦门那家酒店，酒店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做过多少次呢。”
“不一样，那些都是什么人我完全不清楚，想象不出来所以无所谓，可一想到这**他们俩曾经……不行不行。”
“那……换地方？去另一个房间？”
“不像话，人家关照我给我个容身之处，我头一晚就把人家的床都睡个遍，太不够意思了。”
“那……你就别想这个了，尽量想别的，比如……想我。”
裴庆华只得尝试想舒志红，这一想就立刻想出问题，他又绕回那个症结：“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一直不去看我？”
“庆华，你真不明白吗？”舒志红的眼眶一瞬间红了，“我不想看见那个样子的你，不想让你的那个样子一直刻在我脑海里，更不想让你在以后的日子不得不面对曾见过你那个样子的我。我一心希望这五年就像根本不曾存在过，至少在你和我的宇宙里没有这五年。就像一个没留下任何痕迹的噩梦或者一次长长的冬眠，一觉醒来你我就像刚分开一个周末，这中间什么都没发生。在我的记忆中只有1993年底之前的你和1998年底之后的你。这样一来，你面对我时也不必有丝毫的顾忌、介怀、尴尬或自卑，因为在我眼里只见过自由的你、自信的你、春风得意的你、一帆风顺的你、完美无瑕的你。”
裴庆华默不作声，舒志红心里发虚，她轻摇一下裴庆华的肩膀：“庆华，你别怨我了好吗？更别把我往坏处想，我对你的感情你应该清楚呀。”
“写信总可以吧？”裴庆华瓮声瓮气地质问。
“写信？你想让咱俩也像你和简英一样？你们俩写了多长时间的信？两年吧。你觉得咱俩靠写信能撑得过五年？而且一想到最先看我信的人不是你而是那帮管教，我真不知道究竟是写给你还是写给他们，这样的信还不如不写。”
裴庆华又沉默一阵才问：“你就不怕咱们这样分了？五年不见面，音信皆无，这中间可能产生多少误会？你不知道我在里面多想见你吗？”
“你不知道我在外面多想见你吗？如果只有明白告诉对方对方才能确定，这样的感情还叫感情吗？我并非存心考验咱们之间的感情，但如果因此而误会而分手，我认了！”
“你也太……感情用事了。”裴庆华的心结实在无法轻易解开。
舒志红头一歪，理直气壮地说：“感情上的事，当然就应该感情用事。”见裴庆华依旧闷闷的，她又撩拨道：“想了五年，这会儿我就在你眼前，想不想要我？”
裴庆华定定神，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无法进入状态，不禁懊恼：“咱俩太不合拍了，刚才我还没想好怎样面对你，你却进门就拉我上床；后来我正要冲锋陷阵，你却非要控制节奏。我真搞不懂，这种场合你怎么倒像个工科生，这么在乎工艺流程，这时候应该发挥你文科生的浪漫，明白吗？浪漫！”
舒志红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明白，你别急嘛，慢慢来，有的是时间，说好要做一个晚上呢。我帮你，还记得我怎么吃冰棍吗？我要让你一点点化掉……”
舒志红说到做到，在她多方尝试与不懈努力之下，裴庆华果然一点点化掉，最终化成一滩泥，再也凝结不成个形状。
裴庆华万分沮丧，双手捂在自己脑门上说句：“算了，睡吧。”
舒志红竭力掩饰自己的仓皇与失落，安慰道：“嗯，你今天太累了，而且都怪我搞得你状态不好，先睡吧，明天再说。”
说完舒志红起身去关灯，她的手刚碰到开关却听裴庆华喊道：“别关灯！”舒志红吓一跳，回头诧异地望着裴庆华，裴庆华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一句：“我习惯开着灯睡觉。”随即背过身去。
舒志红已经明白过来，想到裴庆华经历的那些夜晚顿时万分难过，她蹑手蹑脚走回来躺到**，试探着搂住裴庆华，眼泪一滴滴流到他宽厚的脊背上。
裴庆华一如既往不到六点就醒了，他轻轻把舒志红的手臂挪开，转身端详还在酣睡中的舒志红，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探手过去捋一下舒志红的头发，然后在她身上恣意逡巡。有所感觉的舒志红先是下意识地蜷缩身体，逐渐醒转后又把身体彻底舒展开，依旧闭着眼睛，但裴庆华能看到她的长睫毛在簌簌颤动。又爱抚一阵裴庆华忽然故意停住手，舒志红的眼睛旋即睁开，见裴庆华正似笑非笑看着她便双手箍住裴庆华的脖子，低声说：“等了你一晚上……”
“边睡边等？你睡得比我香多了。”裴庆华笑道。
“那是因为等累了。”舒志红说完就把裴庆华往自己身上拉，然后再次闭上眼睛，敞开身心准备接纳他。
这一回裴庆华终于有所建树，他从舒志红身上翻下来，心满意足长吁一口气。过一会儿不见动静，裴庆华这才扭头看舒志红，舒志红依旧仰面朝天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忽然一滴泪水从眼角滚下来擦过耳垂落在枕巾上。裴庆华忙问：“怎么了？不舒服？”
舒志红眼里闪着泪光笑道：“没有。”
裴庆华紧张了：“那是……失望？没想象中好？后悔了？”
“瞎说什么？！当然不是。嗯——等了整整五年，终于等来了，可又觉得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本来以为会是既柔情似水、情意缠绵又轰轰烈烈、酣畅淋漓，整个过程充满仪式感，可刚才好像有点匆忙、有点草率……”
裴庆华黯然道：“就是嫌我太快了呗，你这当然是失望。”
舒志红忙侧过身子抚摸裴庆华的脸：“不是不是，这跟快慢没关系。就是觉得吧，原本给我自己的定位是导演兼女主角，结果导筒和戏份都被你抢了，我就沦为一件活体道具……”
“你的意思是应该你主动、我被动？”
“也不是，嗯——怎么说呢？就好像我是一个日记本，我把自己打开呈献给你，希望你能在第一页大书特书，可你却只是笔走龙蛇签了个名字。”
裴庆华气哼哼嘟囔一句：“总之你就是不太满意。”
“我没有！”舒志红辩解道，“我只是在客观表述现实与理想之间的不同，满足于现实和追求理想并不矛盾。”
“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意思呗。你是想把我这碗改造成锅还是另找一口？”
舒志红愣愣地望着裴庆华，忽然意识到问题在自己身上，而她的问题正是对裴庆华的问题视而不见，不得不承认一个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实——如今的裴庆华比五年前多了一分自卑。
舒志红凑过来枕在裴庆华胸口上，喃喃地说：“我保证既不改造你这碗也不另找别的锅。哼，你信不信，要不多久就轮到我担心你惦记别的锅了。”她凝神谛听裴庆华的心跳，竟从节奏与力道中听出几分心灰意懒，她抬眼瞟裴庆华，果然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舒志红忙问，“你累了？再睡会儿吧。对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裴庆华淡淡地回应。
舒志红明白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一吐舌头：“没关系，早睡早起身体好。不过很快我就能把你带坏，咱俩晚睡晚起、比翼双飞。哎，你今天什么计划？”
裴庆华内心一动，这还是五年来他头一次可以为自己制定计划，他闷头想了想才说：“其实我可以一连睡它三天三夜，但又觉得那样对不起自己。”
舒志红怂恿：“那你就放纵自己一回，睡个三天三夜。”
裴庆华问：“你怎么不去上班？点卯总得去吧？”
“不去，辞了，如今我和你一样是百分百的自由人。”
裴庆华惊愕地捧起舒志红的脸，严肃地问：“没开玩笑？你不在报社干了？”
舒志红大大咧咧地回答：“已经辞大半年了。没劲，太压抑，我都快被憋死了，整天说言不由衷的话、写不知所云的稿，无聊！”
“那你现在做什么？”
“这可不是三句两句能说清的。”
裴庆华的心思早已飞到外面的世界，满脸焦虑地说：“你都不甘心在报社耗着，我更不能浑浑噩噩，这辈子我还有几个五年？”
“不在这一天两天嘛，你先好好调整一下。”
“等不及，至少在接下来的五年我要一天当两天用，就这样都不一定撵得上。”
“你要撵谁？谭启章？还是谢航？”
裴庆华郑重地吐出两个字：“时代！”他说完就起身下床，一边找衣服一边说：“我先洗个澡，你再睡会儿。对了你有车是吧？待会儿吃完早饭你拉我出去办事。”
“去哪儿？办什么事？”
“去街道和派出所报到，请他们给我办落户。”
“好，本司机全程护送。”
本以为那几道手续很快就可以办好，孰料竟花掉大半个上午。其实手续本身并不需要多长时间，而是派出所与街道的人分别抓住裴庆华长篇训话。按说《罪犯出监鉴定表》以及《刑满释放人员通知书》已经提前送达这些安置机构，上面已经对裴庆华在服刑期间的表现做出详细总结和评价，但派出所与街道的办事人员仍不约而同要求裴庆华对过去五年做一番自述，然后便对其宣讲当前的形势和国家的安置政策。两套近乎雷同的程序总算走完，裴庆华终于回到车里，已经枯坐两个多小时的舒志红推己及人地问：“累坏了吧？肯定烦都烦死了。”
“没有，”裴庆华一脸轻松，“这算什么，过去五年经历太多回了，起码这里允许我翘二郎腿。”
舒志红瞟一眼裴庆华，竟头一次发现他居然还有玩世不恭甚至油滑的一面，便笑道：“看来你真是被权力机关彻底整皮了。说吧，接着去哪儿？”
“吃饭。”
“你想吃什么？”
“没所谓，我早习惯了人家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舒志红刚启动车子裴庆华就问：“刚才没注意，这是什么车？”
“都市高尔夫，一汽大众的。哎，你打算什么时候学开车？”
“学开车？没打算。我有司机为什么还要自己学？”裴庆华说完有意冲舒志红一扬下巴，舒志红甜蜜地笑了。
车开了好一阵，裴庆华见越来越像郊外，不禁诧异：“你这是带我去吃饭？”
“对啊，你自己说的，人家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那我带你去哪儿吃你就去哪儿吃。”舒志红摇头晃脑地回答。
裴庆华苦笑：“我还以为你这是又把我往看守所送呢。”
舒志红的脸色一变，偷瞄裴庆华见他更像是在自嘲才略微放心，忙说：“咱们现在去香山饭店。”
裴庆华愈加诧异：“又不是没地方住，去饭店干嘛？”
“拜托，顾名思义，饭店就是也能吃饭的地方。不过你倒提醒我了，明年秋天我要你带我住到香山饭店看红叶。”
“想得倒挺远……”
“我这叫近墨者黑，你不就最擅长想到N年以后嘛。”
快到香山公园东门，车往左拐上一条窄路，又往前开一段再左转便进到香山饭店的院子。下车后舒志红却不进去，而是挽着裴庆华向院外走。裴庆华定住脚步质疑道：“不是来吃饭吗？”
“你饿了？先走走再吃嘛，从这儿进香山公园不用买门票，不逛白不逛。”
虽然已是隆冬时节但难得赶上个好天，正午的阳光穿过松柏的枝桠投在小径上，空气清冽，令人心旷神怡。走着走着舒志红忽然说：“我今天真是太幸福了，发生了这么多的第一次，你第一次和我逛公园，你第一次坐我的车，第一次和我……”她忽然止住口，脸色泛起绯红。
裴庆华笑道：“听上去我这一天够累的。”
“辛苦你啦，我都心疼了，待会儿你多吃点儿。”
“对了，你现在到底做什么呢？”
“哈哈，不出我所料，我就猜你一直惦记这事儿呢，都等不及吃午饭的时候再问我。”舒志红抢到裴庆华前面，转身倒退着往山上走，直面裴庆华问道，“你说，互联网将给新闻媒体带来哪些改变？”
裴庆华抓住舒志红的一只手以防她向后摔倒，随口说：“我又不了解你们新闻媒体，我怎么知道？”
“那你说，互联网将给整个社会、各行各业带来哪些改变？”
“所谓互联网，就是通过网络实现信息互联，最大的改变就在于信息提供与获取的方式。信息多了、快了、透明了、不再受时空局限，肯定会影响人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改变很多行业的业态，可能有些新行当风生水起，有些老行当销声匿迹。”
“你说的太对了！哎，你真的是昨天刚出来？不像啊……”
裴庆华笑了：“我每天都看新闻联播。”
“切！那你还声称不了解新闻媒体？新闻媒体是干什么的？就是提供信息的嘛。所以首当其冲要受到互联网冲击的就是我们这一行！给你讲个故事，我们报社可能是最早采用北大方正激光照排系统的，告别铅与火、迎接光与电嘛。当时我师傅，就是我们主任，他私下跟我嘀咕，说既然写稿编辑排版都在电脑上了，那又何必费钱费力把它印在纸上再费时间送到读者手里？直接想办法送到读者的电脑里不就行了？我当时就问，怎么送？他也想不出来，但他说早晚有办法送，找到办法的那一天就是我们报纸这行的末日。我现在回想，真是越来越佩服我师傅，这办法就是互联网嘛！你猜他跟我讲这些是哪一年？1990年！”
裴庆华点头，沉吟道：“你这位师傅确实有前瞻性。但我相信互联网对新闻媒体的冲击乃至颠覆肯定会有一个过程，这过程可能还挺漫长，所以你这么急于从报社跑出来，有点儿反应过度吧？”
“切！这就好像泰坦尼克号，哎对了，这电影你还没看过吧？今年最棒的大片！可惜已经下线了，我给你找碟咱们一起看。好比预见到泰坦尼克要撞冰山，总比等到船都斜了再逃命要好吧？”
“你别切呀切的了，转过身好好走路，往前是台阶了。”裴庆华把舒志红扳正，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最早预见到船要沉的人内心可能也最痛苦吧，还不如醉生梦死到最后一刻……”
“悲观！太悲观！他可以自己逃生呀，他也可以挽救这艘船呀，哪怕多挽救一些人也好嘛。我师傅痛不痛苦我不知道，但他至少挽救了我。”
“好吧，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报社了，不仅是因为压抑和无聊，更多是出于危机感。那你现在到底做什么？”
舒志红瞪圆眼睛大声说：“你傻呀？这还用问，当然是做互联网啊！”
“做哪方面的互联网？或者说，用互联网做什么？”
舒志红忽然欲言又止，拉着裴庆华的手闷头往上走。裴庆华正待追问也留意到有一拨七、八个年轻人从后面撵上来，一路高谈阔论、满脸亢奋，他们与裴庆华两人并行了一小段路。舒志红故意放慢脚步，与那拨人的距离逐渐拉远，话音被树木阻断再也听不真切，她这才对裴庆华说：“刚过去的那些人也是搞互联网的。”
“你听清他们说的了吗？搞哪方面的互联网？”
“没听清，七嘴八舌的，而且都是南方人，说话特别快。只听见提了好几遍‘阿里巴巴’，还有‘电子商务’。”
“阿里巴巴？那个快乐的青年？”裴庆华随口哼一句那首老掉牙的歌又问，“电子商务是什么？”
“嗯——怎么说呢，你以前卖电脑都是面对面谈生意，以后可以在网上谈生意，差不多就这意思吧。哦对，我还听见那个女孩说要回杭州。”
“电子商务……”裴庆华若有所思，但很快又想起之前的话题，问道，“你到底用互联网做什么？”
“你傻呀？当然是做互联网新媒体呀！”
裴庆华似懂非懂：“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做网站，我把新闻消息放到网页上，别人用浏览器访问我的网站，就看到我发的东西了嘛。怎么给你讲呢……网易知道吗？去年开始的；搜狐呢？做了大半年；新浪？你肯定更不知道了，才成立没几天……”见裴庆华不断摇头，舒志红叹口气，“唉，要是有一台能上网的电脑该多好，空对空即便我这么好的口才也讲不清楚。”
裴庆华立刻站住：“那咱们往回走吧，饭店里应该有能上网的电脑，你说呢？”说完就拉着舒志红往山下走。
赶回香山饭店时两人的额头都已冒出汗珠，裴庆华站在陌生的大堂四下张望，舒志红老到地说：“去商务中心。”
到商务中心舒志红问工作人员：“小姐，你们这儿有电脑能上网吗？”小姐起身往桌上一指，舒志红又问：“怎么收费？按流量还是按时间？”
小姐反问：“请问您是要上网做什么？”
“嗯……浏览网页，再收下邮件。”
“哦，那就计时吧，每小时二十元。”
“这么贵？外面都十块。”舒志红诈道。
“贵吗？”小姐又反问，“请问你们是住店客人吗？”
“不住宿，吃饭。”舒志红给自己找台阶，“算了，二十就二十吧。麻烦你给连一下网。”
小姐走过来在电脑上打开一个小窗口，很快想起一串奇特的声响，裴庆华忙四下搜寻：“怎么回事？这什么声音？”
小姐与舒志红都一愣，舒志红说：“这是‘猫’在拨号呀，不然怎么上网？”见裴庆华呆呆的她又解释，“就是modem，调制解调器。你怎么会不懂这个？亏你还是搞电脑的，喏看到没有，这台就是你们华研电脑。”
裴庆华盯着显示器下端贴的华研电脑新标志，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五年前的旧标志是何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嘀咕道：“以前电脑不是都用网线和主机连接吗？”
“你说的那是局域网，拜托，咱们现在是要上互联网。”舒志红教训道。
小姐也帮腔：“局域网我们现在也有，我那台就连着饭店主机呢。你们这台是专门供客人拨号上网用的。”
说话间网已经连好，小姐把浏览器打开便走回去，舒志红坐下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先上网易吧，其实我不用它看新闻，只用它的邮箱。哎对了，我先给你建一个电子邮箱吧。”
“昨天我已经嘱咐谢航，让她帮我建。”
舒志红立刻有些不悦：“我就纳闷了，你怎么什么都要找她？别人不行？”
“行，行！你们谁都可以当我师傅。”裴庆华讪笑。
舒志红的兴致已大受挫伤，有一搭无一搭地继续道：“这个是搜狐，我平时看的也不多……这个是新浪，刚搞不久，不过我觉得它最像是专业的新闻网站。”裴庆华好奇地俯身端详一张张网页，偶尔让舒志红点开某个版块或标题，正看得如饥似渴，舒志红却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噘嘴道，“我饿了，我要去吃饭。”
裴庆华无奈只得请小姐来把网断开，然后掏钱结帐，他平生第一次上网经历就此草草结束。
两人走进饭店一层的花坞坊餐厅，中午的就餐高峰已近尾声，坐下后任由舒志红点了三个菜，裴庆华便急不可耐地问：“所以你现在做的事情和网易、搜狐差不多？”
舒志红白裴庆华一眼：“你以为我傻呀？跟他们走一条路还能有我的活路吗？我必须另辟蹊径。你刚才发现没？他们几家网站的路数都跟我师傅当年说的一样，就是把传统方式采写的新闻经由网站编辑加工出来，区别只在于原先印在纸上如今放在网上，只是个电子版，而我要的是给它来一个彻底颠覆——”裴庆华一愣，舒志红抬手向下一砍，杀气腾腾地说，“干掉编辑！干掉记者！”
裴庆华下意识地瞟一眼四周，还好相邻几桌已经空了，他半开玩笑地问：“你对你的同行就这么恨之入骨？”
“你想哪儿去了？不是杀人，是杀死这些岗位、这些职业，我的目标就是要彻底颠覆新闻界的生态。你说，什么叫新闻？无非就是在某时某地发生了某件事，可以是一句话，也可以是一段话。即便再加上些深度报道比如事情发生的全过程乃至前因后果，也谈不上多复杂多深奥吧？一般人写不出来？为什么非得由记者写出来再由编辑决定发不发？凭什么由记者和编辑垄断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裁定一个新闻有无价值、是否应该让人们知晓？任何一个当事人、旁观者甚至是道听途说的，都可以从他的角度把所见所闻写出来让别人知道，每个人都可以是记者也是编辑，每个人都既是新闻的浏览者也是新闻的参与者、记录者和传播者。”
裴庆华回味一番才说：“其实你的意图是把记者与编辑短路掉，跳过这一中间环节，每个人都在看他人的新闻，同时也在为他人提供新闻，在这个生态圈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管理者也没有仲裁员。”
“对，你管它叫生态圈，我管它叫社区。”
“社区？今天我真是听到不少新词儿。我在想，你们这行之所以叫媒体，就是因为你们在新闻与公众之间承担了媒介这一角色。既然将来任何人都可以把他看到听到的直接提供给感兴趣的人，那就不再需要这层媒介，也就是革了媒体的命。”
“对！具体来说，由谁来革媒体的命？新媒体！被革了命的媒体会变成什么？也是新媒体！怎么样？是不是特辩证？”
裴庆华不禁赞道：“这个名字好！新媒体仍然是一种媒体，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媒体，未来每时每地的每个人都是新媒体完全平等的一份子。厉害呀你，这词儿是你想出来的？”
舒志红抿着嘴坚定地点头，但没撑多久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哈哈，你也太抬举我了，这词儿都已经说好些年了。”
“名词与概念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还是具体怎么做。你现在做的就叫新媒体社区？”
“厉害呀你，总结得又快又准！”
“打住吧，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吹得不用吃饭都饱了。说了半天，我还是想象不出你做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正好几道饭菜一齐上来，舒志红先把自己的米饭挖出半碗分给裴庆华，又每样菜给他夹一些，然后说：“要是你这么轻易就能想象出来，那我这创意也太没含金量了。先好好吃饭，然后回城我给你演示。”
虽这么说，但没吃几口舒志红就转而问：“哎，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有可能回华研吗？”见裴庆华摇头她又追问，“没可能？”
裴庆华囫囵道：“无所谓有无可能，我根本没考虑过这条路。”
“好！那你考虑到别的公司试试吗？还做电脑这行？”
裴庆华仍然摇头：“不想再给别人打工。”
“这么说，你要自己干？”
“对。”裴庆华笑道，“今天在街道，人家都再三教育我要自主择业、自谋生计，这几年的切身体会告诉我，政府的话咱得听。”
舒志红不由心酸，低声说：“创业本来是挺辉煌的一件事，让你说得可怜兮兮好像走投无路似的。”
裴庆华收起笑容：“本来就是走投无路。要真想干成一点事情，就得把其他的念想包括退路通通断掉，这一点谭启章就是个榜样。”
舒志红一撇嘴：“他？哼！他算什么榜样？害你害得还不够惨？你知道么，这几年我一句华研的好话都没说过，华研公关部跟我们报社打过好多次招呼，所以我想说他们坏话也说不成。你知道么，这也是我想做新媒体的直接原因之一，不再有什么主编、总编有权毙你的稿子，没有人能让新闻不见天日！”
“说得我越发好奇你的新媒体社区什么样……”
“哎，你要是真有兴趣，想不想跟我干？”
裴庆华认真地说：“我觉得咱们不应该做同事，事业与感情牵扯在一起不好。”
“我就那么一说，早猜到你不愿意跟我搭伴创业。其实我真希望你能帮我，你就是我的精神支柱。”
“得了吧，你帮我还差不多，今天你已经给我上好几堂课了。”
“哎说真的，如果你真决心创业，我倒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互联网这个方向。”
“愿闻其详。”
舒志红干脆把筷子撂下，把碗往旁边一推：“我觉得吧，选择互联网这一领域有两大理由。第一，因为它新，像网景和雅虎都才成立四、五年，微软推出浏览器也才三年，这些可都是先驱；再看看国内搞互联网的顶多一、两年历史，你现在开始都算得上先行者……”
裴庆华插话道：“你刚才提的头两家公司我根本没听说过，怎么感觉好像我前脚一进去，互联网这东西后脚便冒出来了……”
“巧合，纯属巧合。但我可以保证你没耽误多少。前几年他们为你铺路，如今你一出来正好大显身手。”
“你说它新，这点我认同，但新东西的风险也大。先驱一般都会成为先烈，铺路的往往会成为垫脚石，被人家踏过去。”
“对呀，那又何妨？好比我想搞新媒体革命，十有八九得牺牲，可这有什么不好？我只希望后来者从我身上踏过去时能念叨一句，这个叫舒志红的当初看得真远……”
裴庆华被这番话深深感动，他没想到舒志红娇小的身躯里竟藏有一丝悲壮，沉默片刻他转而问：“第二呢？”
“第二，因为它门槛低，大家都草创不久，即便像雅虎这样的老大前年才赚了几万美元，远远够不上垄断巨头，所以新人有的是机会。搞互联网需要的钱不多，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可以起步，技术也是新的，现学都来得及，所以不用担心玩儿不起。总之，非常适合你投身进去。”
裴庆华苦笑：“门槛再低，初期投入也是必需的，总得找些钱来。”
“细账等回去我慢慢算给你看，我先结账。”舒志红抬头叫道：“服务员，买单！”见裴庆华从兜里掏出瘪瘪的钱包她立刻说：“你不用管，这顿饭我结。”
裴庆华一愣：“咱们当初不是做过约定么，吃饭之类的都是我掏钱，你忘了？”
舒志红大剌剌地一摆手：“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如今你不是没钱嘛。”
裴庆华脖子一梗：“没钱可以挣钱，再说一顿饭我还掏得起。”
舒志红也开始较真：“喂，谢航又送你笔记本又送你手机，你不是也都收了？怎么我请你一顿饭你就这么不领情？”
“你跟她是一回事吗？你我之间存在领情一说吗？当初明明说好的而且是你提出来的，既然约定这些账都由我结，现在为什么要变？”
舒志红见裴庆华脸色铁青立刻有些发怵，正好服务员拿来账单她便缄口不语。裴庆华板着脸结完账，看着桌上的饭菜琢磨是否打包。舒志红忍不住想缓和一下气氛，低声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嘛。”
不料裴庆华竟阴森森地问：“哪里不一样？谁不一样了？是我不一样还是你不一样？”
舒志红颤声说：“我哪有什么不一样，我是考虑你嘛。当初你正往上走、春风得意，我那个提议是想显得你我不分彼此，好让咱俩的关系更进一步。眼下你刚出来，什么时候能挣钱还不知道，创业更是个先花钱的事，我就想尽可能替你分担，让你少花点钱嘛。”
“看来你还是把彼此分得很清嘛。”裴庆华眯起眼睛冷冷地说，“昨天晚上你亲口对我解释，在你心目中你我就像刚分开一个周末，这中间什么都没发生，你我也都没有任何改变，这和你刚才说的未免有些矛盾吧？”
舒志红嗫嚅道：“那个是理想状态嘛，现实当然不可能完全尽如人意。”
“你也知道理想与现实大不相同？”裴庆华彻底怒了，“过去的五年你一直用你的主观意愿把自己包在壳里，逃避现实更逃避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不肯与我共同面对现实。你以为人生真是一出戏任由你自导自演？如果你真这么以为就拜托你演得投入些，刚才就应该像五年前一样心安理得等我买单！”
舒志红的心陡然一沉，原来裴庆华念念不忘的仍旧是那个心结，他依然无法接受更谈不上原谅，他能做到的只是暂时隐忍，就像在心田里埋下一颗地雷，在上面精心盖上土甚至妆点一些花草。而舒志红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在这片田野上无所顾忌地欢蹦乱跳，却不知随时随地可能踩响地雷。这个念头令她恐惧也让她忧虑，恐惧的是自己早晚被这地雷炸得体无完肤、魂飞魄散，忧虑的是裴庆华那颗心能否承受在心底炸开的雷所带来的伤痛、这样的伤痛它又能承受几回……